这跟城里的工人没办法比。 苗花虽然没直说,但傅长缨倒是听出了那意思,他们这些知青工分不会高。 就算是学生时代去郊区的农村双抢,但学校安排的都是好地块,也没怎么累着这些学生。 怎么可能拿高分呢? 还是得另想办法。 不过她也初来乍到,就算提出各种新鲜法子人家村里人也不认啊。 得先让村里人知道自己是个踏实能干值得信赖十分可靠的同志,这才循序渐进的开始扶贫搞建设。 她当初去扶贫,不也是先挨家挨户了解情况折腾了两个月,然后这才做各种计划来进行的工作吗? 不着急不着急。 收起了小本本,傅长缨拿出书来看。 西屋的煤油灯熄灭时夜色已深。 天蒙蒙亮,傅长缨听到铜锣声,“起床干活啦,春忙开始咯!” 同样被铜锣声吵醒的还有郭春燕。 她和另外一个女知青如愿住在村长家,只不过算盘打得响,晚饭时候也慌了。 说吃糠咽菜有点夸张,但村里的伙食是真不咋样。 村长说,回头安排他媳妇先给他们知青做一星期的饭,不过他们自己也得学着点。 昨晚吃了煮的胡萝卜后,郭春燕晚上没少放屁,觉得屋子里都是臭屁味。 好不容易睡熟了,又被吵醒,她拽了被子蒙头继续睡。 倒是另一个女知青艾红梅喊她,“咱们得下地干活,春燕快起来。” 知青们第一年的粮食由国家供应,往后就得看村子里的收成和自己的工分了。 工分少,分到的粮食少,那就得饿着肚子干活。 沂县是出了名的贫困山区,粮食产量本来就不高,年底分红的时候工分也不值钱。 能干活的人家还能混个温饱,要是孩子多劳动力少的庄户人家到了年底一算账,还欠村里粮食呢。 艾红梅的提醒让郭春燕很是不耐烦,“知道了。” 她一脸起床气的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却没有聚焦。 磨磨唧唧到了田间地头,才发现傅长缨已经拿着锄头在那里热火朝天的干着。 “真会装。” 谁喜欢种地呀? 这么累,面朝黄土背朝天,回去后浑身都是泥腥味。 没有人会喜欢,尤其是他们这些城市里来的人。 傅长缨不是装又是什么? 苗花看着傅长缨干活那架势还挺像那回事,“长缨你在家干过农活?” 在家没干过,不过扶贫的时候啥都得干。 “来之前去了趟乡下,跟我爷爷奶奶取了取经,他们教了我一些。” 苗花看着那灿烂的笑脸,把自己那脱了线的手套递过去,“你戴上这个,保护下手,省得磨出水泡。” 傅长缨笑着接了过去,“好嘞。” 只是戴上手套没多大会儿,傅长缨就觉得手心有点疼,脱下手套一看,手指头上面已经冒出来四个水泡。 行吧,这防护甲完全没用。 傅长缨把手套塞进口袋里,追赶已经把她落下一截的苗花。 革命老区这里是一年两茬作物,如今干的给小麦田锄草松土的活。 傅长缨分得清麦苗和杂草,可其他知青就不见得有着眼力见儿。 曹盼军直接把麦苗当杂草给锄了,带他的梁明玉见状傻了眼,看着那一串被锄掉的麦苗,五大三粗的汉子蹲在地上捂着脸。 其他村民发现了情况,尖叫起来,“哎哟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咋把咱们的麦子都给锄了?” 锄掉麦子了? 郭春燕听到这话低头看了眼,这到底哪是麦苗哪是杂草? 她看着长得都差不多啊! 来自大上海的知青初来乍到革命老区,就把猫了一冬天的麦子给斩草除根,这让大湾村的村民心情复杂。 村长徐长富看着那些根朝上的麦苗,抽了一口烟吐出一片云雾来,“怪我,这些都算我账上。” 这话让曹盼军忍不住嘀咕了句,“不就几个破麦苗,至于吗?”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村民们听到纷纷看了过去。 徐长富眼神冷冽,让曹盼军心中一慌——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来自大地方的知青刚想要说句什么,忽的后脑勺吃了一记打。 曹盼军回头望去,看到傅长缨朝自己扔土坷垃,他躲闪不及脸上愣是挨了一下,“傅长缨,你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①来自论文《试论沂蒙山区土地资源的合理利用》和《沂蒙山区土地资源的可持续利用研究》 第7章 逃兵 干什么? 打人呀。 这都不看不出来吗? 曹盼军又是挨了一下,虽然不是砸在脸上,但土坷垃砸身上也疼啊,“你脑子有病是吧?”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城市青年对下乡这件事都十分热忱。 早期的知青的确是响应中央号召纷纷下乡为国家垦荒种粮食,他们品德高尚,为建设祖国竭尽全力。 也不排除有的城市青年对乡下瞧不上眼,不乐意下乡。 城市里有小汽车有自行车,道路平坦能□□细粮食。 乡下有什么? 看不到头的土路漫天黄土飞扬,干不完的农活直不起腰来,还有那简直没办法下嘴的粮食。 这是人过得日子吗? 曹盼军的心思,或者说插队到大湾村的大部分知青的心思傅长缨门儿清。 所谓的“城市青年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不是单纯的口号,可不是得接受再教育吗? 没有农民供应粮食,城市里的人怎么生活? 即便是到了二十一世纪初,工农业剪刀差依旧存在。即便是全面取消农业税后,农产品依旧价格低廉,农民忙活一年从地里头刨出来的钱也没几个。 国家是亏欠农民的,可国家也没得选。 不走工业化道路还会被欺负,小农经济这条路行不通啊。 中国没有殖民地,经受了殖民压迫的苦痛也不会去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只能牺牲农民的利益,这种牺牲持续了半个多世纪。 城市里来的青年不明白,这群泥腿子有什么好学习的?学习他们大字不识一箩筐吗? 傅长缨未尝不能理解这种想法,但这绝对不是干活敷衍,把麦苗当野草锄掉的原因。 “我脑子没病,不过我看你眼睛不好使,用不着就抠出来给小朋友当玻璃珠玩,长着俩大眼珠子在那里当摆设吓人是吧?亏得你还是城里来的文化人,文化人五谷不分多光荣啊,要不要打电话给你爹妈汇报这个好消息?” 傅长缨的小.嘴嘚吧嘚吧的让在田里干活的一干知青们傻了眼—— 这早晨得吃了多少饭,竟然还有这力气来骂人? 最震惊的莫过于郭春燕。 一直和傅长缨别苗头的人自诩最了解傅长缨——傅二丫在家里不受待见,是一个再沉默不过的人。 眼前的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傅二丫吗? 曹盼军被骂的狗血淋头,整个人都还处于呆滞状态,回过神来意识到傅长缨骂自己白长了一双眼珠子,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揍你。” “那你倒是过来呀,谁要是怂谁就是孙子!” 傅长缨拿起锄头就挥了过去,远远的一下子砸在田垄里,看的曹盼军心头猛地一跳:娘的,这女人简直不是人! “我,我好汉不跟女人计较,傅长缨下次你别犯错让我逮着,不然我给你好看!” 不就是抓人小辫子吗?他不会还是咋的! 曹盼军气鼓鼓的离开了,这工分他不要了。 反正他饿不着,才不稀罕这压根就不值钱的工分呢。 其他知青瞧着傅长缨这模样不免有些心虚,这位脾气可真够可以的,竟然扬言要跟男的干架。 不管是放话还是怎么着,这胆色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村长,这些毁了的庄稼记在我名下就是了,我先去跟大家说说怎么干活。” 徐长富连连点头,瞧着傅长缨把这群知青娃招呼过来,在那里教他们怎么分辨麦苗和杂草,怎么用锄头省力,他看的有些出神。 这群知青不省心,昨天晚上那俩女娃娃在他家吃饭,虽然没说什么,但他还能瞧不出来? 分明是不满意。 哪能咋办呀,既然是组织安排的,他们就没有推脱的理由。 只是徐长富没想到,这群知青里面,竟还有个不一样的。 长缨,跟其他娃太不一样了些。 …… 结束一天的工作,等跟苗花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 早晨七点多就出门,中午吃的是热水就窝窝头,在田间稍稍坐几分钟就算休息了。 不到一点钟干活直到六点钟。 等回头日头长了,这朝七晚六就变成了朝六晚七,到了六月份双抢的时候,别说一天一.夜不合眼,就是连轴干两天也是常有的事情。 “苗花姐,我去看看我同学,过会儿就回来。” 苗花有些担心,“是那个小曹?要不我找个人陪你过去?” 她觉得那青年太凶了些,说不定真的会打人。 傅长缨被苗花这小心谨慎逗得直笑,“不用。” 拿着针把手上的水泡戳破,傅长缨挤出一点点牙膏抹在伤口上面。 清凉中透着疼痛。 还是尽快长出老茧好,这样这不用日复一日的被折磨了。 “他就是个绣花枕头,看着混不吝的,实际上胆小的很,压根不敢打人。” 与之同时,正在厨房里看着梁明玉的媳妇做饭的曹盼军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曹,你没事吧?” 曹盼军连连摇头,“屋里头呛,我出去等着。” 梁明玉的媳妇见状摇了摇头,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学会做饭啊,总不能自己一直帮忙吧? 曹盼军傻坐在院子里,他想回家了。 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没吃的没玩的,他多呆一天都觉得是折磨。 回家。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以至于曹盼军没有注意到傅长缨的到来。 “哭了?哟,真厉害。” 冷嘲热讽让曹盼军回过神来,“你才哭了呢!” 他只是想家而已,自己当时怎么就信了爸妈的鬼话来了乡下呢? 傅长缨努了努嘴,“不让我进去坐坐?” “呵。”青年人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同学,“你以为我真不敢打你是吧?” 他住在梁明玉家,不过梁明玉还没从地里下工回来,厨房里他媳妇又忙里忙外,压根不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曹盼军想,自己要真是动手打人,能打的傅长缨跪下喊他爷爷! “你英雄你好汉,打女人的英雄好汉,真了不起哦。” “傅长缨!”青年握紧拳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曹盼军,你想回家是吗?可是咱们的组织关系已经落了下来,没有公社开得介绍信,你压根买不了火车票回不了家,你想当逃兵吗?” 逃兵可耻。 曹盼军自然知道傅长缨想说什么,他没吭声。 “你很能耐,有没有算过你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一个月二十斤粮食够你吃的吗?” 这话惹得曹盼军反驳,“怎么不够?我就算不够也不会吃你的,你放心好了。” “我当然放心,你是大院里的子弟嘛,来之前你爹妈肯定给你弄了不少的粮票塞给了你很多钱。不过你也快二十岁的人了,自己有手有脚不干活,还要靠爹妈养活,不觉得丢人呀?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吃父母的软饭不算吃?” 二十一世纪的高压让啃老变成常态,可如今是六十年代末,劳动最光荣的时代。 傅长缨的一番话让曹盼军脸上挂不住,“你难道就没跟你爹妈要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那几天找人各种兑换粮票,难不成不是给你的?” “是,我是有粮票也有钱,可我没觉得这是多光荣的事情。”厨房里的煤油灯光线并不怎么明亮,远远的落在傅长缨的脸上,让她整个人沐浴在光明之中。 有点像是披了圣光的天使。 而面对她的曹盼军背对着厨房,处在一片阴影之中。 “你如果不想干,在乡下混吃等死也没关系,只不过曹盼军……别嚯嚯庄稼,哪怕是看在老乡们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我们,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肉的份上呢。” 这话让曹盼军神色有点不太好,看着径直离开的傅长缨,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嘀咕声有没有被听到,“我又不是故意的。” 可是她就这么走了,压根没有停留的意思。 这让曹盼军又有些烦躁,学习上你压我也就罢了,怎么都到了乡下了还要压着我? 没完了是吧? …… 晚饭苗花做了面疙瘩汤,用白面、玉米面和面团,掐出一个个面疙瘩丢到滚水里。 等着面疙瘩滚了几滚捞出来,再把炒的鸡蛋花洒在上面。 旁边放着的是热水烫了的荠菜和红黄相间的胡萝卜丝,倒是色香味俱全。 傅长缨一直夸赞苗花手艺,“等回头我有时间一定要跟着苗花姐你学做饭,真好吃。” 苗花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你不嫌弃就好。” “怎么会?” 傅长缨正在热火朝天的干饭,郭春燕过来了。 闻到香味,郭春燕忍不住看了眼,其实碗里就剩下一点汤,可她就是觉得香喷喷的。 大概饭总是别人家的好吃吧。 “我们要商量一下一起做饭的事情,八点半的时候在村长家开会,傅长缨你记得过去。” 做饭? 中午在地头休息的时候,倒是听村里人说了一句,傅长缨想也不想,“我跟着苗花姐一块吃,就不和大家一起了。” 正打算往外去的郭春燕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你确定?” 这是在搞分裂,从内部瓦解知青的团结性! 这有啥不确定的?傅长缨迅速喝完碗里剩下的汤,“苗花姐我出去开个会,锅等我回来刷就行,你回头先带着妞妞睡觉。” 苗花刚想要说不用,傅长缨已经端着碗出去,顺带着把郭春燕拉了出去。 “傅长缨你什么意思呀?” 郭春燕心里头犯嘀咕,难不成这个寡妇家过得还挺好?村长媳妇在骗自己? “我这不是为了积极融入乡下生活吗?” 郭春燕呵呵一笑,“那你是挺融入的,我看你干活就像个老农民。” “谢谢夸奖,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不会骄傲的。” 郭春燕:“……”傅长缨你要不要脸,我那是夸奖吗? 她不想搭理傅长缨,到了村长家门口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你不是不跟我们一起吃吗?你还过来干嘛?” 傅长缨眨了眨眼,“你们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得盯着你们呀,走吧走吧别让大家伙等着咱们,回头又说我们女同志磨叽。” 郭春燕抓狂了,她为什么要去找傅长缨,为什么不让艾红梅去? “你磨叽什么?快点快点。” 傅长缨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先是去主屋跟村长一家打了招呼,这才去郭春燕她们住的屋。 刚进门,就撞上曹盼军。 俩人大眼瞪小眼,当真是冤家路窄。 第8章 内卷 徐长富家人口多,但还是为知青们腾出了最宽敞的一间西屋。 傅长缨进来前,这十个知青挤在屋里头,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