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聚贤庄。 而在李达先等人刚刚开始隐秘行动之际,庄内一处幽静的小院里,唐聪和万玲儿刚结束晚间的散步,正打算安歇。 距离唐聪在绥郡边境重伤已过去三年有余。 时光流转,他的身体创伤固然早已痊愈,但那一身曾叱咤风云的通天法力,却依旧如同深埋地底的死火山,沉寂在四肢百骸之中,任凭他如何努力感知、呼唤,都纹丝不动。 偶尔,体内深处仿佛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悸动,每每让唐聪心头狂跳,立刻屏息凝神去探查。 然而,每一次满怀希望的探寻,最终都化为冰冷的失望——那沉寂的力量毫无苏醒的迹象,依旧是死水一潭。 灵台识海深处,那象征着昔日荣光与力量的七十二道玄妙法相,依旧各自盘踞一方,彼此排斥干扰,混乱不堪,丝毫没有重新归顺、为他所用的意思。 日复一日的徒劳无功,早已将唐聪心中那点渺茫的希望磨蚀殆尽。如今的他,对于恢复修为一事几乎已不抱任何幻想。 唯有在午夜梦回时分,那些法力奔涌、纵横天地的旧日光景才会不受控制地闯入梦境,带来短暂的慰藉与随之而来更深切的失落。 清醒时,他已强迫自己不再去思索这些遥不可及之事。 难得这几日风铃轩没有指派任务,万玲儿得以留在家中陪伴夫君。 白天,夫妻二人携手在市集闲逛,感受着久违的烟火气息与寻常夫妻的温馨。 晚餐后,又在月色清辉下漫步归家,享受片刻宁静。 只是这看似轻松的日常,对如今修为尽废的唐聪而言,消耗依旧不小。 回到房中不久,他便涌上阵阵倦意,于是早早躺上了床榻,准备沉入梦乡。 唐聪刚刚合上沉重的眼皮,就感觉身边的万玲儿用胳膊肘轻轻捅他。 他疑惑地睁开眼,刚要询问,一只带着熟悉馨香的手掌已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嘘——!” 万玲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警觉: “聪哥,别出声!窗外……有人!” 唐聪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就想撑起身子查看,却被万玲儿更用力地按回枕上。 “肯定是洛先天那个无聊的家伙!” 万玲儿的声音里混杂着愤怒与一丝无奈: “听墙角的毛病又犯了!三番两次来捉弄我们,很有意思吗?” 她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你躺着别动,看我怎么把他揪出来!” 万玲儿迅速扯过一件外衫披上,动作轻盈如猫,悄无声息地溜下床。 她赤着脚,每一步都踩在地上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无声无息地潜行至窗边。 屏住呼吸,她猛地将窗扇向外一推! 窗外果然伫立着一个黑影!确如万玲儿所料,正是洛先天。 然而,他此刻的装束却让万玲儿瞬间愣住,满腔怒火化作惊愕—— 一身紧束的夜行衣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透着狼狈的眼睛。 他手中赫然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寒光在月色下微微闪动。 此刻,他正僵立在原地,眼神慌乱地与推窗而出的万玲儿四目相对。 两人正僵持着,一个清冷悦耳却又隐含愠怒的女声骤然从他们头顶的屋檐上传来: “先天!你搞什么名堂?潜入这么简单的事也能被你弄得一塌糊涂?” 话音未落,一道同样身着夜行衣衫的窈窕身影如落叶般悄然飘落,轻盈地立在洛先天身旁。 黑巾上方露出杨雪那双此刻寒霜遍布的眸子。 万玲儿看着眼前二人这身煞气腾腾的行头,再看看洛先天手中的剑,脸上的茫然更深了: “雪儿?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她完全无法理解,一向稳重的杨雪这次为何会陪着洛先天胡闹,更不明白这身装扮意味着什么。 杨雪的目光越过万玲儿,冰冷地投向屋内床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做什么?自然是来找你们!” 她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唐聪!别装睡了!出来领死吧!” 此话一出,万玲儿如遭雷击,美眸瞬间瞪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杨雪: “雪儿!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意思?” 杨雪嗤笑一声,剑尖遥指唐聪,杀意毫不掩饰:“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她的理由听起来冷酷而直接: “他现在虽说是个废人,可谁知道会不会哪天走了狗屎运,修为突然就恢复了?留着终究是个祸患!所以……” 寒光一闪,她的剑锋微微抬起:“还是死了干净!” 说罢,她不再废话,对一旁呆立的洛先天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杀了他们!”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洛先天握着剑柄的手却微微颤抖,脸上写满了挣扎与为难,他看看杀气腾腾的师姐,又看看屋内震惊的夫妇,声音都带了点结巴: “啊?师…师姐……这样…这样不好吧?好歹……大家都是共事多年的同伴,朝夕相处,我…我实在下不去手啊……” 他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杨雪被他这番窝囊话气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白皙的脖子瞬间染上红晕,连面颊都涨红了,她压低声音怒斥: “废物!不动手你跟着来做什么?当时师爷下令时,你怎么不吭声?!” 她简直要被这个师弟气死。 洛先天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带着委屈: “师爷…师爷当时那副样子凶神恶煞的,我…我哪敢开口拒绝啊?” 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几乎要缩到墙角阴影里去。 万玲儿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背叛感中,一时难以回神。 唐聪却已扶着床沿坐起身,脸上不见太多惊慌,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平静地看着窗外的两人,开口道: “此地乃是聚贤总庄,庄规森严之地。你们在此处行凶,就不怕动静闹大,事情败露? 到时革职查办,甚至问罪,岂非自绝前程?” 他想用庄规震慑对方。 杨雪闻言,发出一串略显癫狂的冷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呵…呵呵呵…唐聪啊唐聪,你以为现在还是太平无事的时候吗? 也罢,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她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今夜!就在此刻!将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此地就算打得房倒屋塌,血流成河,也绝不会有人来管你们的闲事!”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意味。 就在这时,万玲儿猛地醒悟过来,悄悄拉住唐聪的手臂,试图将他护在身后,同时脚步向后退去,寻找脱身的空隙。 “想跑?!” 杨雪眼神一厉,杀机毕露: “动手!” 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拔剑,矫健的身影飞越窗棂,寒光直取万玲儿! “玲儿小心!” 唐聪失声惊呼。 万玲儿反应极快,奋力将唐聪向后推倒在床上,自己则闪电般旋身,摘下墙上挂着的柳叶刀,“锵啷”一声架住了杨雪凌厉的突刺! 刀剑相撞,迸出一溜火星!她娇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挡在唐聪与床榻之前,寸步不让! 杨雪嘴里喊着要杀唐聪,但剑招所指,却招招不离万玲儿的要害,分明是想先解决掉这个碍事的护卫! 她一边疾风骤雨般攻击,一边再次厉喝: “先天!看什么热闹!还不动手?!” 洛先天被喊得一哆嗦,看看激斗的局面,又看看床上焦急却无能为力的唐聪,脸上的为难之色更浓,嗫嚅着: “师…师姐……要不…还是算了吧……” 他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又往墙根缩了缩,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任凭杨雪如何催促,就是不肯上前夹攻。 杨雪见状,心知这师弟是指望不上了,更是气得银牙暗咬,手上的攻势陡然又加快了几分! 剑光如瀑,连绵不绝地泼向万玲儿。一时间,房间里剑气纵横,刀光闪烁,桌椅板凳在劲风中吱呀作响,烛火剧烈摇曳,光影交错晃动! 刀剑碰撞的铮鸣声密集如雨! 万玲儿终究是出身小门小派,根基和武学传承远不及云台仙宫嫡传的杨雪精妙深厚。虽然两人都是先天巅峰的境界,但杨雪的招式更为精妙犀利,内力也更为绵长凝练。 在杨雪全力施为下,万玲儿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守多攻少,被逼得步步后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险象环生! 唐聪在床上心急如焚地看着爱妻在刀光剑影中勉力支撑,每一次惊险的格挡都让他心头猛揪。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罡风逼得只能勉强支撑身体,嘶声喊道: “玲儿!别管我了!你……你先走!我现在这个样子,活着也是累赘,生不如死!让她杀了我便是!”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不行!” 万玲儿奋力格开一记斜削,刀锋在剑刃上拉出一串刺耳的火花,她头也不回,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聪哥!别说丧气话!你一定……一定会恢复的!快!趁现在,你先走!想办法……喊人来帮忙!” 她几乎是用尽力气嘶吼出来,试图为唐聪创造一线生机。 唐聪看着眼前狭窄空间内激烈翻腾的剑气刀光,战场几乎封锁了除床铺以外的所有空间,心中一片冰凉: “我……我往哪里走啊?” 他此刻才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身为废人的绝望与无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窗外庭院中蓦地响起一个温和却隐含威严的熟悉男声: “嗯?这是怎么回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打斗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