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只剩下唐聪一人,他脸上的感激和谦卑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凝重。 他并未躺下休息,而是立刻盘膝坐起,双目微阖,凝神内视。 意识沉入体内,扫过每一寸经脉、每一处脏腑。 只见灵台深处,那尊虚幻朦胧的青龙法相正散发着柔和的青色光华,如同永不疲倦的织匠,孜孜不倦地修复着他受损的肌体经络。 得益于青龙法相强大的自愈之力,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他表面的伤势已愈合得七七八八,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撕裂的肌肉也长出了新芽。 然而,更深层的地方,几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细微裂痕和顽固淤堵,却依旧盘踞在关键的窍穴附近,需要青龙法相持续不断地以温和的木灵之力缓缓滋养冲刷,才能逐渐消弭。 这些暗伤暂时不影响行动,却如跗骨之蛆,时刻消耗着法相的力量。 更棘手的问题是,在他被吞天妖圣打伤之后直到现在,他的法力一直在被莫名的原因压制着。 此刻他能勉强调动的微弱法力,稀薄得可怜,仅相当于后天巅峰武者运转真气时的程度。 一丝苦涩掠过心头,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安慰自己: “罢了,比起之前完全无法动用丝毫法力,如同废人般任人宰割,现在这样……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看来,在这达楞部养伤的日子,比预想的还要长一些。 脑海中掠过塔娜纯真的笑脸和阿古拉外冷内热的身影,唐聪紧绷的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丝: “呵……这两兄妹,倒都是实在人。原以为免不了要动手打晕他们狼狈逃离,现在看来……” 他摇了摇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躺倒在铺着厚实毛皮的矮榻上。暂时安全了。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塔娜便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饭出现在了小帐篷门口。 她身后跟着面色依旧严肃的阿古拉。 唐聪正沉默地整理着简陋的铺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去。塔娜将一大碗漂着油花的奶粥和几块风干肉放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笑容温暖: “恩和哥哥,快趁热吃。” 阿古拉抱着胳膊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语气硬邦邦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吃完饭,跟着去放牧。我们达楞部,不养吃白饭的无用之人!” 他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唐聪。 塔娜一听,立刻不满地拽了阿古拉的袖子一把,埋怨道: “诶呀!阿哥!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呀!” 随即她转向唐聪,脸上重新堆满安抚的笑容,声音清脆: “没事的,恩和哥哥!一会儿我陪你一起去,草原的路我熟!” 唐聪点点头,只低低“嗯”了两声,便埋头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大口吞咽着奶粥,仿佛没听见阿古拉的话。 然而,阿古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塔娜话中的关键。 他眉头倏地拧紧,如同两道陡峭的山峰,锐利的目光像刀子般射向唐聪,又猛地转向塔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质疑和警觉: “嗯?!你叫他‘恩和’?他不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吗?你又是怎么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的?!”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弥漫在狭小的帐篷里,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几分。 唐聪停下咀嚼,目光在阿古拉严肃的脸和塔娜的笑靥间逡巡。塔娜却噗嗤一笑,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凝滞: “哎呀呀,阿哥你想什么呢!‘恩和’是我给他取的名字呀!”她调皮地眨眨眼,像是在分享一个甜蜜的小秘密: “‘恩和’是‘平安顺利’的意思,祝福他一切都顺顺当当的嘛!” 她嗔怪地看向阿古拉: “瞧你,疑神疑鬼的,吓着恩和哥哥了!” “哦?这样啊……” 阿古拉紧绷的眉头终于松开,紧绷的下颌线也缓和了些许: “没事就好!”他咕哝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帐篷,步履依旧带着草原汉子的沉重。 帐篷里只剩下大快朵颐的声音。唐聪——或者说恩和——再次埋首于眼前的食物。 塔娜带来的那整整一木桶羊肉,散发着诱人的油脂香气,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他的碗里。 他又抓起旁边的皮囊,仰头“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大口温润醇厚的奶酒,喉结有力地上下滚动。 阿古拉走到帐篷口,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埋头苦干的瘦削身影,眉头再次拧紧。 这小子……一个人吃的分量,简直能顶部落里四个壮劳力!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族里现在牛羊不多,草场也瘦,再这么养下去,粮食袋子怕是要见底了。 他无声地哼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能吃成这样,哪里像个有病的?倒像个……嗯,像个饿了好几辈子的穷鬼!看来得想办法让他早点“顺利”上路才行。 饱餐过后,塔娜套上她那件镶着彩边的夹袄,带着唐聪去照看羊群。 唐聪小时候在家乡也放过几只羊,可眼前这浩浩荡荡上百只的绵羊和山羊汇聚成的“云朵”,着实让他心里发怵。 几只调皮的羊羔冲他“咩咩”叫着,牧羊犬也竖起耳朵,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帮手。 “这么多……”唐聪咽了口唾沫,心头涌上一丝压力。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身边几只温顺母羊厚实的背脊,又蹲下来揉揉一只大黄狗毛茸茸的脑袋,像是在寻求同盟,低声嘟囔道: “老几位,帮帮忙,给点面子。咱今天可千万别走丢了谁,不然我这蹭吃蹭喝的,脸皮再厚也搁不住了。” 那几只羊像是听懂了似的,温顺地“咩”了一声,大黄狗也亲昵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 塔娜清脆的笑声在风里飞旋: “恩和哥哥,你把心放肚子里吧!我家这两个大家伙,” 她指了指另外两只体型更大、眼神锐利的长毛牧羊犬: “可是草原上顶尖的勇士!有它们在,保管一只羊羔都丢不了!” 两人赶着羊群走向远处的草坡。一路上,不断有族人热情地跟塔娜打招呼。 “小塔娜,你好呀!” “塔娜姐姐,放牧去啦?” 小姑娘在部族人缘极好,回应着每一份问候,清脆的声音像百灵鸟。 但唐聪敏锐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夹杂在热情话语中的、刻意压低的议论: “哎,那个小子是谁啊?塔娜小姐又从草原上‘捡’回来一个?” “可不是嘛!唉……眼下日子都紧巴得勒紧裤腰带了,雪还没化透,草场青黄不接的,塔娜小姐怎么又……过不了几天,咱们锅里的肉汤怕是要越来越稀喽!” 也有维护塔娜的声音,带着点尖锐: “塔娜小姐心善,愿意帮人,碍着你什么事了?又没吃你家锅里的羊尾巴油!” “行行行,我多嘴了行不?哼!看他那细胳膊细腿的,能不能在咱们这儿‘顺利’待到草绿起来……还两说呢!” 最后那声冷哼,带着几分恶意的不祥意味,飘散在风中。 绕过几道缓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向阳的坡地,青草虽未完全返绿,但枯草之下已顽强地冒出点点新绿,算是附近难得的丰美草场。 羊群立刻撒着欢儿奔向那些嫩芽,低沉的咀嚼声连成一片。 塔娜熟练地在一块平坦避风的草甸上铺开一块厚实的羊毛毡,招呼唐聪坐下。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微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拂过脸庞。 暂时远离了喧闹和那些刺耳的议论,唐聪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