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李氏又接过话头,继续说道: “犯妇当时并未答应,那曹六便说晚上再来, 届时若是还不从,他便要将那罗裙和砍柴刀放到我们村口的秀才家里, 好叫我们双方百口莫辩,身败名裂!” 说到这里,李氏再次哽咽难言, 面上屈辱,无奈,愤恨和决绝交织到一处,好不凄凉可叹,惹人生怜! 葛羿鼻子一酸,便替她说道: “所以你怕再牵连到别人,就先自杀了。 自杀之前,又怕儿子没人照看,就把他也勒死了,是吧?” “啊!” 李氏没有回答他,而是仆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葛羿看不下去,赶忙转头又去问王氏。 “你呢?你这边最后又是怎么回事?” 王氏擦了把眼泪,又深吸了口气,面色一肃,方才沉声回道: “回大人,犯妇那天早上见曹六又把罗裙和砍柴刀带回来了,便追问缘由。 他却哄骗于我说李姐姐不在家,要等晚上再去一趟。 当晚他又出去,回来时却魂不守舍,神情恍惚,问他,他也不肯说明。 次日,犯妇便听人传言李姐姐家之事,过去一看…… 犯妇素知曹六这个畜生的秉性,知道此事绝对与他相干! 回来再三逼问,他果然供认不讳! 犯妇于是……于是便用李姐姐那把砍柴刀, 活活砍死了曹六那厮! 之后,犯妇自知无颜活在世上,便也投缳自缢,以赎罪孽!” 说完这些,王氏仰天长号: “说到底,还是我,是我害了李家姐姐啊!” 继而又以头抢地,泪如泉涌,痛不欲生! “不,是我!是我这不中用的老婆子,是我害了她呀!我若不死,她也不会受人诬陷啊!” 老妇张氏同样呼天抢地,放生悲哭! “咳!” 一直沉寂的高台王座之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然后, 刚刚还悲声震天的大殿,立刻就变得落针可闻! “葛大人,案情可还有不明之处?” 那判官赶忙也正了正冠,开口向葛羿问道。 “怎么只抓了她们三个女的?其他人犯呢?” 葛羿有些愤愤不平。 “咳!” 这回判官也干咳了一声,面上甚至还有些尴尬, “念你初学,本官就为你解答一次,此后不可再问此等问题!” 说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葛羿手中的册子,解释道: “本殿为阴司第一殿,总领各殿政事。至于审断,非本殿专务。 仅有那不忠天地生人,父母养身,四恩未报,不奉勾帖,而擅自轻生,自刎自缢,服毒投水等等寻死者以及吟诵经文有所错漏之僧道方在本殿受审。 此案中其他人犯,俱已在别殿审结伏法。便是那追索王氏之淫贼,也查出是一只树精,不日便会被天雷部惩治! 所以,此案本殿仅审这三名自缢的妇人。 各殿所司,手册皆有记载,葛大人不可不明啊!” “哦。” 葛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弄了半天,原来这也是册子上的考试内容, 自己竟然还腆着脸去问人家考官要答案…… 这时,那判官又催道: “若是案情已然明了,便请葛大人裁断定罪吧。” 裁断定罪? 我还没来得及看这册子,我哪知道该定什么罪啊? 要不,干脆…… “下官以为,这三个人都是善人,可以直接放去投胎转世!” 葛羿这话说完,整个大殿再次落针可闻。 王座上的醉汉身体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两边站着的文官武卫也都把眼睛往上翻着,嘴巴往下抿着,似乎都在憋着笑。 而那判官的面色更是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干咳了一声道: “咳!葛大人,不再斟酌斟酌吗?” “我斟酌了啊!” 葛羿梗着脖子,强行解释道: “大人您看,这位张婆婆,她自尽并不是为了要违反阴司律法,也不是不体恤天地养人什么的,她是为了减轻媳妇的生活负担,这是出于善良和爱心啊! 再看这位李姐姐,她本身就是个又孝顺又善良的人。 她自尽是为了既不屈从恶人,又不连累好人。 杀了自己的儿子,不是因为厌恶他,而是出于爱护他,怕他今后孤苦伶仃受罪。 还有这位王妹妹,她先是被人非礼,又被自己的夫君欺骗,她自己实际上没有想过要去害任何人。 而且她最后也是为民除害、惩恶扬善才杀了曹六。 这也是善举啊! 所以说,这三个人的善都远远大于恶,直接送去投胎没毛病啊!” “照葛大人所断,只要心存善意,不仅可以自戕其身,还可以任意褫夺他人性命,是这样吗?” 判官的脸阴沉了下来,又道: “张氏自缢之罪,尚有可原。 然则李氏,其子按册当有五十年阳寿!虽则少时潦倒穷苦,乞讨为生,然三十岁上却能得遇贵人,从此飞黄腾达,荣华富贵!李氏杀之,不为罪乎? 曹六虽为恶多端,但其身尚有无数因果未结,王氏杀之,诸多因果何处结算? 另,曹六尚有老母有待奉养,其兄等阳寿皆已无多,其后,谁人奉养其母? 王氏本身亦有父母,且不说尽孝之事,单是这般杀人自缢,叫父母颜面何存?” 葛羿听完,面如猪肝! 心里自然已经知道自己给的不是标准答案,这题只怕要得零分! 但是这驴脾气一起来,想让他改口也是很难! “咱们别扯得那么远,咱们得就事论事! 毕竟阴司定数的事情,她们又哪里会知道呢? 再说了,李姐姐的儿子要是不多嘴瞎说,邻居们能起疑心吗?后面能有那么多事吗? 再说他一共才五十年阳寿,却有三十年在受苦!长痛不如短痛,早死早超生啊! 至于那曹六,他活活逼死了人家娘俩,他就该死! 至于他跟别人之间的瓜葛,那跟此案无关! 还有子不教,母之过!他老娘养出这么个儿子出来,老了没人奉养,也是活该! 至于王妹妹的父母,女儿秉持正义,为民除害,他们应该骄傲才是啊! 所以说,单就这个案子来说,这三个人,都该判无罪! 反倒是李姐姐家那些邻居们,下官倒觉得也该拉出来审一审, 好问问他们怎么嘴那么欠!” 说实话,葛羿也知道自己这些话是在胡搅蛮缠! 毕竟,这里是法庭,人家跟你讲法,你跟人家扯情,这本身就是耍流氓。 但是没办法, 他现在已经犟起来了,无罪的审断也已经给出了,想让他服软改口,那不能够! “呵呵,葛大人……” 判官冷冷一笑,便要继续反驳,却听高台之上传来了一声: “准!” “这……” 判官愣住了。 不过他反应很快,马上就调整好表情,对下面说道: “便依葛大人所判。带人犯去鬼判殿转世投胎!” “记得给投个好点的人家啊!” 葛羿得了便宜还卖乖,竟然还不忘叮嘱一声。 “多谢葛大人!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葛大人,犯妇感激不尽……” “葛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三名妇人千恩万谢地跟着鬼差走了。 大殿里却还是一片安静,所有人又都把眼睛往上翻着,把嘴往下抿着! 只不过这回,显然是为了忍住心中的不满,甚至是鄙夷。 “赏!” 偏偏这时,高台上又传来含糊不清地一个字。 然后马上就有鬼差端了一杯酒到了葛羿面前,说道: “葛大人,快领赏谢恩吧。饮完此杯,你便可以回去了。” “谢蒋王殿下!” 葛羿赶忙拜谢,然后接过酒杯,往里看了一眼。 那里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就跟茯苓膏一样。 喝吧!总归不会是毒酒。 葛羿把心一横,便仰头灌了下去。 然后只觉一股阴冷至极,又有些熟悉的气息从口腔流入体内, 接着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