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看着那颗眼睛。 和其他的十二颗一模一样,但更大一些,颜色更深,暗红色,像血。 “这是第一颗。”老人说,“我自己的眼睛。” 陈远愣住了。 “您的眼睛?” “对。”老人说,“点了第一颗纸人的那颗。”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把那颗眼睛递给他。 “拿着。” 陈远接过那颗眼睛。十三颗,终于凑齐了。 它们在手心里发亮,像十三颗小小的星星。 然后它们开始发光。很亮,亮得刺眼。陈远不得不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十三颗眼睛已经不见了。 它们融在一起,变成了一颗。 很大,像拳头那么大。暗红色,像血,在发着光。 “这是……”陈远愣住了。 “钥匙。”老人说,“去最开始的地方的钥匙。” 陈远看着那颗眼睛。 “最开始的地方……在哪儿?” 老人站起来,走到那个巨大的眼睛雕塑前面。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 “就在这里。”他说,“这里面。” 陈远愣住了。 “这里面?” “对。”老人说,“我一直守着的,就是这扇门。” 他转过身,看着陈远。 “你想进去吗?” 陈远想了想。 “进去之后,能改变规矩吗?” 老人点点头。 “能。”他说,“如果你能走到最深处。” “最深处有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人。”他说,“第一个点了眼睛的人。” 陈远愣住了。 “不就是您吗?” 老人摇摇头。 “不是我。”他说,“是我点的那个纸人。” 陈远没听懂。 老人看着他。 “我点了第一个纸人,”他说,“用我妻子的眼睛。她活了。但她不是她。她是纸人。” “然后呢?” “然后她进去了。”老人说,“进了最深处。她说,她要去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 陈远愣住了。 “她在里面?” “在。”老人说,“等了很久很久了。” 陈远看着那个巨大的眼睛雕塑。 “我进去,就能见到她?” “也许。”老人说,“但进去容易,出来难。” “怎么出来?” “得有人替。”老人说,“就像你爷爷他们一样。”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纸真。 纸真看着他。 “你想进去?”她问。 陈远想了想。 “想。”他说,“我想知道真相。” 纸真点点头。 “我跟你进去。” “你刚变成真人,得养。” “我等了三十年。”纸真说,“不怕再等。但我不想再等了。” 陈远看着她那双眼睛。爷爷的眼睛,在她脸上,闪着光。 “好。”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巨大的眼睛雕塑。 “怎么进去?” 老人指了指那个雕塑的中间。那一点,现在亮着。 “走进去。” 陈远深吸一口气,握住纸真的手,往那亮着的一点走。 走到跟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 “您不进去?” 老人摇摇头。 “我守了一辈子。”他说,“该让别人守了。” 他指了指陈远手里的那颗大眼睛。 “拿着它。”他说,“它能带你出来。” 陈远点点头。 他迈进去。 眼前一黑,又一亮。 他们站在一个地方。灰蒙蒙的,有光,但看不出来源。前面是一条路,很窄,两边是雾。雾里有很多影子,走来走去。 和之前进来的时候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条路更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陈远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两边的雾越来越浓,那些影子越来越多。有的伸出手想抓他,他一闪,躲开了。 纸真紧紧跟在他后面。 终于,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灰白色的光。是金色的光,很亮,很暖。 陈远加快脚步。 走到跟前,他看见了。 一片空地。圆形的,四周是金色的雾。空地中间坐着一个女人。 很漂亮。穿着白衣裳,长发披下来,闭着眼。 陈远走过去。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和纸真的一样,是活的。亮亮的,湿湿的。 “你来了。”她说。 陈远愣住了。 “您是……” “第一个。”她说,“第一个点的纸人。”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很好看。 “你叫陈远?” “您怎么知道?” “我等了很久了。”她说,“等一个能进来的人。” 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她比陈远矮一些,仰着头看他。 “你想知道什么?” 陈远想了想。 “我想知道,”他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纸人会活,为什么眼睛能开门,为什么那边和这边会分开。” 她点点头。 “跟我来。” 她转身往前走。陈远和纸真跟上去。 走到空地边缘,她停下来。 前面是一面墙。金色的,透明的,能看见墙后面有什么。 是一座城。 很大,很漂亮,全是金色的。城里有房子,有街道,有人走来走去。 “那是哪儿?”陈远问。 “最开始的地方。”她说,“人和纸还没分开的地方。” 陈远愣住了。 “人和纸……没分开?” “对。”她说,“很久以前,没有那边,没有这边。人死了,就变成纸。纸活了,就变成人。来回转,不停。” “后来呢?” “后来有人不想转了。”她说,“他想永远活着。他就点了第一颗眼睛,把人和纸分开了。” “是您点的?” 她摇摇头。 “不是我。”她说,“是他。” 她指了指城里。 陈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城中央,站着一个男人。很高大,穿着白衣裳,背对着他们。 “他是谁?” “第一代扎纸匠。”她说,“真正的那一个。” 陈远愣住了。 “不是外面那个?” “外面那个是我点的。”她说,“是纸人。这个才是真的。” 陈远看着那个背影。 “他为什么不出来?” “他出不来了。”她说,“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关了太久太久。” “为什么?” “因为他后悔了。”她说,“他分了人和纸,以为能永远活着。但后来他发现,永远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陈远没说话。 她看着他。 “你想进去吗?” 陈远想了想。 “进去之后,能改变规矩吗?” 她点点头。 “能。”她说,“但进去就出不来了。除非有人替。”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纸真。 纸真看着他。 “你进去。”她说,“我替你守着。” “你……” “我等了三十年。”她说,“不怕再等。而且,外面还有你奶奶,还有纸人陈远。我会告诉它们,你在里面。” 陈远看着她。 那双眼睛,爷爷的眼睛,在金色的光里,亮亮的。 “你确定?” 她点点头。 “确定。” 陈远深吸一口气。 “好。” 他转过身,看着那面金色的墙。 他迈进去。 眼前一黑,又一亮。 他站在城里。 那个男人转过身,看着他。 很老了。老得看不出年纪。但那双眼睛,很亮。 “你来了。”他说。 陈远点点头。 “我等了很久了。”他说,“等一个能替我的人。” 陈远愣住了。 “替您?” “对。”他说,“你替我在里面守着。我出去。” 陈远没说话。 他看着他。 “你不愿意?” 陈远想了想。 “愿意。”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把规矩改回去。”陈远说,“让人和纸,不再分开。” 那个男人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好。” 他抬起手,挥了挥。 金色的光,突然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