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明

第六章:铁轨上的棋局

  崇祯十一年冬,沈阳皇宫。   皇太极望着悬挂在墙上的巨大地图,手指在西域方向轻轻敲击。自锦州兵败以来,这位刚刚称帝的清朝君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明军在短短数日内将上万援军运抵前线,彻底打乱了他的战略布局。   “陛下,明人加强了关宁防线的防御。”说话的是他的谋士,汉臣范文程,“臣认为,不必死磕锦州,趁明军主力在中原,我军西征蒙古诸部,控制西域商路,断明朝与西域联系。待时机成熟,可从河西走廊南下,他们肯定无法料到。”   另一员大将多尔衮皱眉:“西域贫瘠,取之何益?”   “有三利。”范文程分析,“一利贸易,控制丝绸之路,可获巨额商税;二利马匹,西域良马可补我军骑兵;三利战略,从西面包抄,通过情报得知,明人近来大量需要铁料。西域虽贫,却有铁矿。若我军控制西域,可断明人铁料来源。”   多尔衮在一旁插话:“范先生此言有理。西北山川险峻,矿产丰富,正是我军用武之地。”   皇太极眼中终于有了光芒。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传旨,命蒙古八旗整军,明年开春,西征!”   与此同时,北京铁路总督衙门内,朱以海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京津铁路已全线通车,京张铁路修至宣化,京广铁路北京至保定段完工,陇海铁路开封段开始施工。四条铁路同时推进,所需的银两、材料、人力几乎达到了极限。   “总督,山西的铁料又涨价三成。”负责采购的官员一脸愁容,“说是矿脉渐深,开采艰难。可咱们库存只够支撑三个月了。”   朱以海看着手中的报表,眉头紧锁。铁路建设对钢铁的需求是天文数字,而大明的冶铁技术还停留在明初水平,产量有限。他已经派人四处寻找新矿脉,但远水难解近渴。   “西域。”朱心怡突然说,“我记得历史课本说过,新疆有丰富的铁矿。”   朱以海摇头:“太远了,运输成本太高。而且那里是蒙古各部势力范围,朝廷控制薄弱。”   “如果修一条铁路过去呢?”   这句话让朱以海愣住了。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西安向西移动,经过兰州、凉州、甘州,一直指向那片广袤的西域。一条贯穿西北的铁路,这想法疯狂而诱人。   “先解决眼前吧。”他最终说,“派人去湖广、云南找矿。另外,传令各工地,从今天起,非关键部位用石料或木材替代铁件。”   “那工程质量……”   “我会设计新的结构。”朱以海打断道,“去办吧。”   官员退下后,朱心怡轻声说:“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是时间。”朱以海揉着太阳穴,“铁路改变了大明的运输速度,但也改变了所有人的预期。皇上希望明年就用铁路剿灭流寇,朝臣们希望铁路立刻带来滚滚财源,百姓们希望铁路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但铁路不是魔法,它需要时间。”   窗外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那是刚刚从天津返回的货运列车。朱以海望着那列火车驶入车站,车厢里满载着江南的稻米、棉布、瓷器。铁路确实在改变这个国家,只是这种改变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更加艰难。   崇祯十二年春,京张铁路全线通车。   通车典礼在居庸关举行,崇祯皇帝亲临。当第一列客运列车从北京驶来,穿越崇山峻岭,准时抵达居庸关站时,山间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   这条铁路创造了多个第一:最长隧道——居庸关隧道,长三里;最高桥梁——八达岭大桥,高二十丈;最陡坡度——青龙桥段,坡度达到三十分之一。为了修建这条铁路,有三百多名工匠埋骨山间。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从北京到张家口,原本需要七天的路程,现在只需要六个时辰。草原的皮毛、牛羊,内地的茶叶、布匹、铁器,将通过这条铁路快速交换。更重要的是,宣府、大同的边军补给,将再也不受风雪阻碍。   崇祯皇帝站在车头前,抚摸着温热的锅炉,良久不语。最终,他对身边的朱以海说:“有此铁路,九边可固。”   “皇上,铁路不仅能固边,更能富民。”朱以海趁机奏道,“臣请开放张家口为商埠,允许蒙汉商人自由贸易,朝廷只收取关税。预计年入可达五十万两。”   “准。”崇祯这次答应得很快,“不只是张家口,所有铁路沿线大站,皆可设为商埠。朱爱卿,你要给朕一个铁路沿线的商贸规划。”   “臣遵旨。”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飞驰而至,信使滚鞍下马,呈上急报。崇祯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襄阳……又丢了。”   张献忠在谷城诈降一年后,突然复叛,连破房县、保康,再陷襄阳。湖广震动。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刚刚因铁路通车带来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无影无踪。   “调兵!”崇祯声音冰冷,“调洪承畴部,调左良玉部,给朕剿灭此贼!”   “皇上。”朱以海突然跪奏,“臣有一策,或可解湖广之危。”   “讲。”   “张献忠复叛,无非是招安后未得实利,部众无所安置。”朱以海抬头道,“如今京广铁路已修至信阳,再往南便是武昌。臣请命洪承畴部乘火车南下,同时……招安张献忠部,命其协助修建武昌以南铁路。”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让流寇修铁路?这简直是疯了!   “张献忠反复无常,岂可轻信?”   “让其部众修路,若是趁机作乱,如何是好?”   面对质疑,朱以海不慌不忙:“张献忠部众数万,多为无地流民。修铁路需要大量劳力,正可安置其众。铁路修建沿线需设护路兵,可将其精壮编入,给予粮饷。如此,流民得活路,贼众得安置,朝廷得铁路,三全其美。”   “若是张献忠不从?”   “那便是自绝于朝廷。”朱以海声音转冷,“洪承畴部乘铁路南下,十日可抵武昌。张献忠若不降,便是与朝廷精锐正面决战。臣料他不敢。”   崇祯沉思良久。这个计策风险极大,但若成功,不仅能平定湖广,还能获得数万修路劳力,更能将铁路迅速向南推进。   “准奏。”崇祯最终说,“命洪承畴为平贼将军,率部乘火车南下。再命熊文灿为招抚使,前往谷城招安张献忠。告诉他,若愿助修铁路,既往不咎,部众皆可安置。”   “皇上圣明。”   十日后,信阳火车站。   洪承畴站在月台上,看着一列列军车驶入车站。这是他第一次大规模利用铁路运兵,心中仍有些难以置信。两万关宁铁骑,连同战马、粮草、火炮,只用了五天时间,就从山海关运抵信阳。若按传统行军,这段路至少需要两个月。   “将军,所有部队已上车,随时可以出发。”副将禀报。   洪承畴点点头,登上最前面的指挥车。这是一节改造过的客车厢,墙上挂着湖广地图,桌上摆着沙盘。朱以海已经在车内等候。   “朱大人亲自押车?”洪承畴有些意外。   “此战关系铁路大计,不得不来。”朱以海指着沙盘,“将军请看,张献忠如今在襄阳,但探马来报,其主力已南移至宜城。他似乎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朝廷是战是和,观望将军的进军速度。”朱以海说,“若将军按传统行军速度,他尚有周旋余地。但铁路让将军来得太快,打乱了他的部署。如今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硬拼,要么接受招安。”   洪承畴冷笑:“张献忠狡诈,恐不会轻易就范。”   “所以需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朱以海展开一份文书,“这是皇上特批的《铁路劳工安置条例》。凡参与修路者,每日管饭,月给粮一石,银一两。修路满三年,可分铁路沿线荒地五十亩,免税五年。”   洪承畴倒吸一口凉气:“这条件……比边军还好。”   “所以要快。”朱以海说,“在张献忠部下都知道这个条件之前,击败他一次。让他明白,不降则死,降则有活路。”   列车启动了,汽笛长鸣。洪承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铁路的力量,不仅改变了行军速度,更改变了战争的方式,甚至改变了招安的筹码。   两日后,大军抵达武昌。又三日,洪承畴部在宜城与张献忠部接战。战斗只持续了半天,张献忠部便溃败而逃。不是明军有多强,而是张献忠部众见到朝廷大军来得如此之快,军心已溃。   五日后,熊文灿在谷城见到了张献忠。   这位被称为“八大王”的流寇首领,此刻面色憔悴。他没想到朝廷军队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铁路改变了整个战局。   “张将军,朝廷的诚意在此。”熊文灿将《铁路劳工安置条例》推到张献忠面前,“你的部下,只要愿意修路,皆可活命,皆可得地。你本人,若愿助修铁路,可封参将,统领护路军。”   张献忠看着那份条例,手微微颤抖。他起兵多年,辗转数省,所求不过是一条活路。如今这条活路就在眼前,虽然要放下刀兵拿起铁锹,但总比死在荒野强。   “铁路……真能给我部下活路?”   “京张铁路修建时,招募流民三万,如今他们中有的成了司机,有的成了站长,有的分了田地。”熊文灿说,“朱以海大人让我带句话:铁路不只是一条路,它是万千人的活路。”   张献忠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最终长叹一声:“我……愿降。”   崇祯十三年秋,武昌火车站。   朱以海和张献忠站在刚刚建成的站台上,看着南方的原野。京广铁路武昌以北已全线通车,现在要向南延伸,直到广州。   “从这里到广州,还有三千里。”朱以海说,“要翻越南岭,要跨过大江,比京张铁路更难。”   张献忠如今已是铁路参将,手下三万旧部改编为铁路工程军。他望着南方,眼中没有了当年的戾气,多了几分沧桑:“再难,也比刀头舔血强。我的部下们……他们很多人这辈子都没想过,能有个正经活计,能盼着分地。”   “不仅是分地。”朱心怡走上前来,她现在是铁路学堂总教习,“铁路修到哪,商埠开到哪,工厂建到哪。你的部下将来不仅可以种地,还可以进工厂做工,可以跑运输,可以做买卖。铁路带来的不只是路,是千百种活法。”   张献忠深深一躬:“张某代三万弟兄,谢过朱大人、朱教习。”   远处传来汽笛声,一列火车缓缓进站。洪承畴从车上下来,他刚从广州勘测路线回来。   “朱大人,南岭路段勘测完毕。”洪承畴展开地图,“最难的是韶关段,山势险峻,需要开凿数条长隧道。还有珠江三角洲,河网密布,需要修建多座大桥。”   朱以海仔细看着地图,突然问:“张将军,若是你的旧部来修,需要多久?”   张献忠沉吟片刻:“若有足够工具材料,五年可成。”   “太慢。”朱以海摇头,“我要三年。”   “三年?”张献忠和洪承畴同时惊呼。   “对,三年。”朱以海眼中闪着光,“因为北边等不及了。”   他拿出一份密报:“探马来报,皇太极已西征蒙古,其兵锋直指西域。他要控制的不仅是草原,更是西域的铁矿。若让他得手,大明的铁路将因缺铁而停滞。”   洪承畴脸色凝重:“西域若失,西北震动。”   “所以京广铁路必须快。”朱以海说,“只有贯通南北,朝廷才能集中力量经营西北。张将军,洪将军,我要你们联手,三年内将铁路修到广州。人手不够就再招,材料不够就再找,银两不够……我来想办法。”   张献忠和洪承畴对视一眼,这两个曾经的敌人,如今因为铁路站在了一起。   “末将领命!”两人齐声道。   朱以海望着南方,那里是尚未通铁路的广袤土地。三年,他要将铁轨铺到天涯海角。因为他知道,铁路不仅是运输工具,它是一张大网,将这片古老的土地重新编织成一个整体。   车轮已经开始转动,没有人能够让它停下。   武昌站的汽笛再次响起,又一列火车驶出站台,向着南方,向着那个铁轨交织的未来。而在遥远的西北,另一场关于铁与血的争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