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狞起身,盯着他冷笑:“呵呵,难怪瞿茼说你不一般,身居高位!” “什么高位?”子青心知落入算计,绝望中仍强辩,“瞿茼胡说!太子府焚毁后,我在大梁才遇她,素未谋面,她怎知我身份?” “哼,死不认账?”温狞眯起眼,“那换个地方,去见瞿茼,你自会明白处境。来人!” 两名军士应声而入,躬身行礼。 “押去审讯室。”温狞令下,转身出门。军士逼近无忌。 生死一线!无忌抓起桌上暗器——一把黄豆,扬手疾射。 “噗噗”几声闷响,温狞与军士胸前洞穿,软倒在地。 无忌收起袋囊,闪至门边窥探。院中夜色沉沉,寂无人影。 回到屋内,三人已气息奄奄。搜出军士匕首,无忌便欲去救瞿茼。然尸体若被发现,惊动秦军,他与瞿茼休想逃出光狼城。 环顾屋内,见一只存放简牍的大木箱。他迅速搬空简牍,扯下榻上被褥垫入箱底防渗血,将三具尸体塞入,再堆上简牍。粗看难辨,细察则未必。 顾不得许多了!先救瞿茼离开光狼城。 他掩门潜行,摸向温狞与萂刺曾驻足交谈的那间屋子。 屋内漆黑,似无人息。无忌心头一紧:莫非瞿茼已被舅舅转移? 忆及温狞对瞿茼的怀疑,萂刺绝不敢擅自带她回家——瞿茼必被关押在此。 门已落锁。撬锁动静太大,无忌绕至屋后,腾身攀住窗棂,向内张望。 一盏油灯,芯火昏黄。无忌定睛,才见瞿茼跪坐矮桌旁,正向窗口仰头。 认出无忌,她嘴角微扬,抬手轻挥。 无忌返回温狞屋,劈开一枚简牍,削成薄竹片。再至瞿茼门前,竹片探入锁眼,片刻后,“咔哒”轻响,锁开了。 进门放下锁,见桌上搁着个高粱窝头,无忌低声道:“怎不吃点?” 瞿茼摇头:“难以下咽。” “好,出去再吃。”他拉起她,“先离开此地。” 两人溜出院墙根。如何出去?瞿茼面露忧色。 无忌浑不在意。城内秦军兵力空虚,营中守卫有限。他揽住瞿茼腰肢,纵身便跃过高墙。 瞿茼脱险,无忌心神稍定。一个念头却悄然浮现:温狞一死,再无人能扳倒楼庳,那算计魏国、血染王室的仇……父王在天之灵何安?自己挑动温狞质疑楼庳身份的谋划,就此落空? 不甘心! 电光石火间,新计已成——何不借温狞之死,再诬陷楼庳? 他拽着瞿茼重返藏尸屋。 “好浓的血腥气!来此作甚?”瞿茼蹙眉。 “我杀了温狞……” “何时?”瞿茼一惊。 “方才。”无忌指向堆满简牍的木箱,“藏在此处。” “那你带我……”瞿茼顿悟。 无忌直视她:“我曾借温狞诬陷楼庳,温狞必以此功得秦王信重,坐上候正之位。以他身份,可直奏秦王。详情日后细说。此刻,你须以温狞之名、奏疏格式,代他写一封信。我要借这尸身,再陷楼庳,为父王雪恨!” “明白了。”瞿茼即刻跪坐案前,执笔,见墨盒干涸,急道,“墨尽了……” “用他的血写。”无忌掀开简牐,“你就写:‘臣温狞于光狼城大营,察墨盟夜莺潜入,与秦谍惊蝉(即前候正楼庳)接头。楼庳察觉臣行踪,为灭口,遣武士追杀。臣负重伤,匿于室内,杀手在外,卫士难支。特留绝命疏,伏乞大王明察。温狞绝笔。’” 言罢,他撕下温狞内襟一片丝帛,铺于案上。 “写于此?”瞿茼思忖着行文,抬眼问。 “对。”无忌颔首,“写好,我藏入温狞怀中,敛尸者自能发现。”他蘸取地上血水,滴入墨盒,置于瞿茼面前。 瞿茼提笔书写。秦廷奏疏皆用小篆,本就难辨笔迹。她字迹秀逸,足可乱真。无忌见之大慰,退至门后警戒。 篆书繁复,瞿茼却沉着镇定,一笔一划,毫无慌乱。无忌暗自赞叹。 终毕。无忌叠好血书塞入温狞怀中,覆上简牍。 不顾瞿茼微词,无忌背起她跃出高墙,疾返客栈。 客栈旁食铺尚开,两人匆匆吃了碗驴肉面。 城门已闭,月下难行。只得暂回客栈歇息,待天明。 “茼,歇息片刻,天亮我叫你。”无忌柔声道。 “难眠。”瞿茼倦倚他怀中,惊魂未定,“今日如堕鬼门关……” “因温狞?”他问。 “还有舅舅。”她沮丧道,“一直忧心他对你下手。说来,你怎知他在大营?” “他在营门现身,我尾随而至,不料坠入彀中……”无忌懊恼。 “什么?你亦中他圈套?”瞿茼惊道,“我亦是栽在他手。” “非你舅舅所为?”无忌愕然。 “非也。初与舅父相见尚顺。他见我突至,甚是诧异,我依你之计陈说。他信了,引我至书亭。见壁上悬有战图,我便假作关切:‘光狼城兵凶战危,甥女忧心舅父安危而来。此番秦军深入长平,险地也,不至重蹈阏与之覆辙乎?’ 舅父笑而自信,言长平之役与阏与之战迥异。 我故作懵懂:‘同是远离秦土,同是山险道艰,粮秣转运不易,何以不同?’ 他便指图解说敌我态势、粮道安排……” 无忌惊喜:“如此说来,秦军秘要你已探知?” 瞿茼点头:“舅父言,攻下老马岭后,粮草基地实设于东仓河谷附近,外称置于老马岭以惑赵军。故秦军无缺粮之忧。更配大量义渠良马,疾进如风……惜乎具体方略未及探明,温狞忽至。 他阴笑道:‘哟,这不是太子府的瞿茼么?阴魂返阳了?’ 他是咸阳候正府旧僚,曾任管家,与我共事多年。不想廿载之后,他竟一眼识我!我心慌,将前说又述一遍。 他岂肯信?对舅父言:‘一妇人,如何孤身至此?分明有人护送,刺探军机!’ 舅父醒悟,怒掴我数掌,下令拘押。” 无忌了然。原来萂刺与温狞并非合谋,瞿茼被擒全因温狞突至。虽其现身出人意料,终究是自己思虑不周。愧疚顿生:“是我失算,瞿茼,你受苦了。” 她摇头,仿佛事不关己:“他们审问受谁指使,我只说是担忧舅父安危而来,无人派遣。无法,便锁了我。只道今生难见你了。”瞿茼故作轻松莞尔,“你呢?如何落套?又如何脱身杀他?” “送你入营时,卫兵已生疑,报与温狞……”无忌简述被捕经过,苦笑,“还道骗过他,谁料他欲擒故纵,诱我露了身份。幸而暗器在手,撒豆为兵,毙了温狞与卫士,方救你出来。” 瞿茼展颜:“无忌,亏得你藏此杀招。否则你我夫妻,只得来世再聚。” 她笑意下隐着凄然,提醒无忌:温狞狡诈,萂刺亦非善类。若察觉温狞失踪,必下令封城搜捕。瞿茼再经不起惊吓。 “瞿茼,温狞已死,你舅获讯,定会全城缉你。他薄情寡义,为撇清干系,断不会顾念亲情。须在其察觉前,逃离光狼城!” “可这深夜……” “硬闯!”无忌杀气凛然,“坐守此地,死路一条!” 二人起身,直奔大车铺。无忌叩开店门,取出寄存马车,另租一马。 店小二懵懂:“三更半夜,如何出城?月下险道,遇上狼群……” 无忌执意付银,小二无奈,在车厢挂起大灯笼照路。 驱车至南门,无忌傲然对守军道:“奉蛮狘将军令,出城公务,速开城门!” 军士闻听将军名号,忙不迭开门放行。马车顺利出城。 瞿茼钻出车厢,挤坐车辕,讶问:“蛮狘是谁?” 无忌嘿然一笑:“廿余年前,光狼城斥候营一小队长。如今,料是个将军了。” 瞿茼愕然:“狐假虎威?若他已战死……” “日间进城那队人马,为首者便是他。瞧那威风,”无忌解释,“必是显贵无疑……” “故而你胆大如斯。”瞿茼亦随之莞尔。 “是。”无忌笑着搂住瞿茼的肩,“夜寒山冷,你还是回车厢去吧。” “为何赶我?”瞿茼不悦,“我偏不,就要偎着你。” “我也想有你作伴,”无忌看她,“可若遇西北狼……” “胡说,吓唬人!”她色厉内荏地呵斥,身子却往他怀里缩了缩。 无忌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