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多是秦赵黾池会晤的旧闻,唯有一份异常紧要。细细览罢,子青心头一震:光狼城驻军在白起指挥下已然南下,与阳城五部兵马汇合,兵锋直指楚国。 秦与魏、韩、楚之战,一触即发。 难怪仓鸮忧心如焚。 此乃秦赵黾池会晤后,秦军最新动向。两国分明已达成和约,秦解除了对赵的戒备,放心南顾,继续蚕食楚、韩、魏之地。 子青一阵沮丧。他挑动秦赵对峙的谋划,就此落空。 秦昭襄王,亦非凡主啊! 他豁然开朗:为何浦宗将军将范彝遇刺案定性为反战刺杀,乔诡又为何避之唯恐不及?皆因秦军南下!任何阻挠南下的举动,无异于反对秦王决策,自认韩魏楚之党羽,乃秦国死敌。将此案硬扣上此名目,正可表露立场。乔诡拼死撇清,正是怕沾上“反南下”的标签,惹来杀身之祸。 可惜,前时精力尽耗于应对风采画铺危机与乔诡的杀招,竟未及时获此情报,更未能传予墨盟。失误! 子青郁结地焚毁原稿,将密件藏妥,匆匆赶往四角街的波斯窄巷——雨燕马辛的藏身之处。 波斯窄巷逼仄狭长,行约百丈便是尽头。一段木梯盘旋而上,踏上去吱呀作响。 循梯至廊道岔口,子青拐入廊道,于丙室门前驻足叩门。 门开处,正是马辛。 四目相对,子青举起手中拐杖:“雨燕,我是金蟾。” 马辛欣然一笑,将他让入室内。 两手紧握,马辛难掩激动:“总算等到你了!” 子青面有愧色:“唉,我心亦急。然事有缓急,所幸叛徒老雕已除……” “老雕叛变?!”马辛愕然,旋即满面怒容,“这软骨头!” “你的情况恐已泄露于秦国间谍所,”子青提醒,“虽已脱险,仍须谨慎。” “毋惧!怕死岂入墨子会?惊蝉有何吩咐?” 子青凝视他:“眼下仍以蛰伏为上。然秦楚争端日炽,惊蝉决意,由你接替仓鸮之位。” “仓鸮?”马辛顿生兴趣,“她现下如何?” “她负责为夜莺小组收买秦国情报,”子青解释,“然此渠道风险极大,如钓凶鱼,恐遭反噬。” 马辛咧嘴一笑:“风险无妨!只问这情报,值不值我搏命?” “秦国宫廷秘闻……” “当真?!”马辛兴奋挥拳,“妙极!” “详情仓鸮自会告知。”子青神色严肃地盯着他,“你只需熟悉,保持备用状态,务必忍耐。一旦仓鸮有失,你须立时顶上。” 马辛郑重颔首:“请惊蝉放心!我知意外便是牺牲,绝不负仓鸮所托。信我!” “仓鸮已迁至敏荫街。其行踪务必守口如瓶,组内任何人不得透露。若见她门楣悬一扫帚,即为人在且安全,取下扫帚即可入内。”子青叮嘱,“万望谨慎!夜莺重任,系于她一身。” 马辛欣然应诺:“烦告惊蝉,我与仓鸮相交多年,定护她周全。” 子青略感宽慰,辞别马辛返回太子府。途中闪入一家医馆,于厕轩内匆匆卸去易容之物。 抵太子府,直奔藤莉的书记亭。她正用着炙驴肉饭。 子青奇道:“妻,何处购得?兵祸将起,秦国食铺尚在经营?” 藤莉笑答:“祀纮幕僚长所赠。他今日去了秦川街,彼处童老街附近秦味食铺照常营业,便给我与蔺媚各捎一份。你可用些?” 子青暗忖:祀纮竟向藤莉示好?莫非察觉浦宗不满,心生压力? “你不用了?”他腹中早已饥饿,假意问过,便接过饭盒,狼吞虎咽起来。 藤莉见他模样心疼:“莫非至今粒米未进?瞧你这饿鬼相……” 子青咽下饭食,笑道:“晨食已用,唯赶路匆忙,误了午膳。你怎也这般晚?” “是有些忙。”她拭了拭嘴角,“蔺媚刚用完,赶着将誊清文书呈送祀纮大人。” “哦。那你忙,我需去见乔诡军尉。” 他起身返回蜂亭。 间谍所外派之人皆已撤回,郭淳亦在亭中。 与郭淳略作寒暄,子青走向乔诡书亭。经过资料亭,瞥见瞿茼正于格栅后整理案卷。他轻叩门框:“瞿茼,别来无恙?” 瞿茼抬头浅笑,略一欠身:“子青,甚好。” “瞧你甚是忙碌。”子青含笑,压低声音促狭道,“我等皆遭‘外放’,独你案牍劳形?莫不是装样?” “去!”她探头望了望廊道,悄声嗔怪,“眼下情势吃紧,各处谍组俱动,忙煞人也!哪似你这般清闲?” 子青佯作愧色:“啊呀,错怪!该打!你且忙,我去见军尉。” “咦?”她笑意更深,“甫回府,怎不去陪藤莉?怪道至今膝下犹虚,原是这般‘怠工’……” 子青不敢接茬,忙抽身告退,叩响了乔诡书亭的门。 稍顷,内里传来乔诡“请进”之声。 子青推门而入,躬身作揖:“军尉,卑职归府复命,承蒙关照。” 乔诡跪坐案后,略欠身:“子青,又劳烦了。坐。” “诺。”子青再揖,于蒲团跪坐。 乔诡嘴角牵起笑意:“风采画铺距此颇远,子青可是一早便离铺?” “非也。”子青面露赧然,“画铺惯于晏起,故近午方归。” “午时?”乔诡眉峰微蹙,面露狐疑,“本尉午前遣车往画铺接你。伙计言你早已出门。现下未时将过,何故迟归?” 子青笑道:“离铺后,思及日后少往霞光街,趁此闲暇,复去寻些美味,方归府中……嘿嘿。” 乔诡脸色骤然阴沉:“子青,实言相告。唯高药铺遭衙役打砸后,恐你归途生变,本尉暗遣人手护卫。然其报称,你分明见接应车驾,却有意甩脱,私赴河滩晤一逆党!说!那逆党如何与你勾连?何时入得反秦组织?”话音未落,他霍然起身取剑,“锵”一声拔出,剑鞘“啪嗒”掷地,寒刃顷刻架于子青颈侧! 子青猝不及防,如遭雷击,瞠目愕视乔诡。 他确是大意了!未料乔诡竟派人一路尾随!他在法码街寓所易容而出,跟踪者自难识破。然自法码街起之行踪,却难以剖白。这破绽竟被乔诡死死咬住! “来人!”见子青哑然,乔诡难抑激动厉喝。两名秦兵应声闯入,如狼似虎扭住子青,将他死死按于地上。 子青急速镇定。乔诡仅言“河滩晤人”,未提男女形貌,显是臆测居多,意在恫吓讹诈,玩一场心术! “乔军尉!”子青勃然怒视,“你三番五次构陷于我,究竟何意?卑职何曾晤人?更遑论逆党!莫非因你手下失职未接到我,便要动刀兵?卑职实不知何处开罪,竟至赶尽杀绝!”此刻不能再退,撕破脸亦无妨,大不了鱼死网破! “还敢狡辩?”乔诡冷哼近前,眼神阴鸷,“非要本尉将那人与你当面对质?” 子青咧嘴冷笑:“乔军尉,对质此等儿戏伎俩,不提也罢!径直将我与那‘逆党’交予卫戍军岂不更妙?立见分晓!”倚仗在身,言辞更添锋芒。 乔诡对其强硬颇感意外:“你……仍不认河滩晤人?” “军尉所指之‘逆党’?”子青满面冤屈,茫然不解,“卑职一路未见半个人影,真真活见鬼了!” “然有人证,亲眼所见……”乔诡冷冷盯视,语焉不详。 “那便请卫戍军即刻锁拿!”子青断然道,不容置疑,“倒要看看此人能拿出何证!何时、何地、何等情形、晤了何等样人?是男是女?我倒要瞧瞧,是何等宵小构陷于我!为何定要置我于死地!”已然看穿其伎俩。 “哎呀呀,”乔诡立时退后一步,话锋陡转,“你且息怒,切勿急躁,本尉自会查明……” “那宵小是谁?”子青怒声追问。 “何人无关紧要,真凭实据方是根本。”乔诡不甘罢休,抛出新饵,“你午时莫非未去河滩?” 观其色厉内荏,已有息事宁人之意,子青心中鄙夷,面上却道:“确曾去过。于霞光街食铺用过点心后,乘车至河滩,在砝码街一带闲逛,欲为藤莉挑支金簪。无奈遍寻无中意者,只得作罢,步行归府……” “原来如此!”乔诡故作恍然,“怪不得他们看岔了眼,误会一场!”遂对士兵令道,“放开他,退下。” 二兵躬身退出。 “子青,”士兵退去,乔诡解释道,“我人手正追踪一逆党,亦至河滩。不慎跟丢目标,却见你现身彼处,故生误会。唉,近日洛邑反秦气焰嚣张,本尉疑心唯高药铺乃魏国间谍所监视风采画铺之据点,实是风声鹤唳,只恐事事皆冲我间谍所来。担忧你归途安危,恐生不测难对藤莉交代,这才……事出有因,望你海涵,勿要见怪。” 子青心中郁结未消,语带讥诮:“岂敢见怪!此乃军尉权柄,子青何有此心!” “关于唯高药铺,”乔诡无视其讽,话锋一转,“本尉好奇,究竟何人助我等拔除此监视点?洛邑亲秦者寥寥无几。你道是何人所为?” “卑职亦觉洛邑并无亲秦组织。”子青面沉如水,眉头紧锁,“故此推断,此监视点绝非魏国间谍所设,必是秦国某情报机构安置。尤以……同僚嫌疑最大。” “哦?何以见得?”乔诡面露惊诧,紧盯着子青。 “唉,”子青叹息,“我大秦情报系统庞杂,互相倾轧如过江之鲫。风采画铺乃我蛰伏之地,从未动作,竟遭窥伺,必是太子府间谍所内……”他刻意停顿,让乔诡品味这指桑骂槐。 孰料乔诡只是望着他,似浑然未觉其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