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青默默啜了口酒。 泣紫透露乔诡的郁闷,必是乔诡授意。这绝非认栽,而是挑衅的战书:等着,新招将至。 对,他在憋大招……子青心如明镜。乔诡这等老辣特工,岂会将所思所虑随意透露给下属?他分明是借泣紫、藤莉之口宣告:他已反思旧策,将用新手段对付自己。 此番仓促行刺,表面凶狠实则拙劣,竟将范彝卷入,惹怒浦宗将军,必遭楼庳斥责。他借泣紫传话,正是警告自己莫得意,新招在即。 想到范彝正严查来阳镖局武士,追踪其关联人物,或终将查至乔诡头上……子青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值此关头,乔诡能憋出何等大招? 莫非虚张声势? 晨议时分,乔诡召集间谍所全员,宣布变革:洛邑谍战情势恶化,太子府两亭长牺牲,疑为内部泄密。鉴于同僚共事、彼此熟稔,易为“鼹鼠”所乘。即日起,外勤人员散入各据点蛰伏,改为单线联络:组员由亭长联系,亭长由军尉节制。非军尉召见,不得擅返太子府。 范彝遇刺案也要搁置?自己亦需离府蛰伏? 子青颇感意外。乔诡这是放下日常,全力甄别内奸?将间谍所化整为零,岂非效仿夜莺小组之法?如此示弱,舍弃情报便利,牺牲协作效率,岂非因噎废食? 他骤然明了:乔诡是要逼他停止追查范彝案! 为达此目的,竟行此险招?乔诡素来狡诈,就不惧楼庳怪罪? 秦国太子府在洛邑及魏韩东周广布情报网络。蛰伏卫队的蔡挛如是,被他除掉的亭长填牢亦如是。因乔诡严防死守,自己对小组详情及组织架构尚难掌握。 此刻乔诡将间谍所精锐如潜伏者般“撒出去”,就不怕断了线? 虽满腹疑虑,子青只得领命。与郭淳敲定联络方式后,他返回狄威街家中。 迫使停查范彝遇袭案仅为表象,乔诡所图必不止于此。这蹊跷安排究竟为何? 人员散出,如鸟归林……是否意味着行动自由? 念头一转,子青悚然警觉:乔诡或欲趁他松懈无备之际,施以雷霆一击! 若真如此,画铺便成囚笼,他必须禁足于此。 思绪翻涌,迷雾重重。乔诡的布置透着阴险算计,危机将至的忐忑如影随形。 傍晚,子青为藤莉带回驴肉饭、煎炸果子,给自己捎了苦小米粉条,外加两罐谷子酒。 他离府后,藤莉将独对蔺媚,需给她提提醒、鼓鼓劲。 藤莉归家,两人对饮。子青告知乔诡安排。她忧心忡忡:“你们这般撒出去?洛邑反秦声浪高涨,若被东周人认出秦人身份,性命堪忧啊。” 此虑非虚。秦军屡在魏韩生事,蚕食疆土,致民怨沸腾。落单秦人遭袭,几成定局。 乔诡岂会不知?仍行此险棋,必有迫不得已的急迫与必要——他是被逼无奈了。 想起夜莺小组通过“死信箱”联络。若乔诡依样画葫芦,便需不定时巡视各点——或是铲除间谍所的良机? 然则,自己探查死信箱必先易容。乔诡会否亦然? “嗯,我会小心。”子青看向端起酒杯的藤莉,“妻且宽心,在东周人眼中,我便是地道魏人,无人起疑。来,共饮。” 藤莉展颜,眼弯如月:“倒也是。你们间谍所的人个个是变色龙,泣紫那般女子也能人鬼变幻,呵呵……” 泣紫亦是易容高手,定会为乔诡改换形容。只是间谍所同僚彼此熟稔,易容岂非自扰?画蛇添足。 故乔诡不会易容相见,更无亲临必要。至多派人查探他是否在铺中。 反观自己,若易容倒可迷惑乔诡……呵,不妨一试?不,此举反暴露己长易容之技,似无必要。 百思不得其解乔诡的真实意图。 倘若蛰伏不动,乔诡又能奈何? 揣测乔诡用心,辗转难眠,翌日晨起仍昏沉。 子青径直前往风采画铺。 由后门入铺堂,伙计莘莂正装裱木偶戏人物画。见他便笑:“埕老板气色欠佳,病乎?” “无妨,歇息不足。”子青笑笑,目光落在一幅画上:举偶青年瘦削,面庞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子青心中一动,做不了狡兔三窝,何不来一手张冠李戴?若将此青年扮作自己坐镇画铺,乔诡之人若不近前,当可瞒过。如此,己身便可脱身。 此计甚妙! 他指着画问:“此乃木偶戏设计图,缘何夹带一幅操偶者?取画人何时来?” “料想即至。”莘莂笑道,“此人极爱此偶,故索要操弄效果图。瞧着吧,他必是头一个赶来。” 下午,画铺门前来一青年,径直递上取画凭证。莘莂交画后自归画室。 子青上前搭话。青年形貌确与画中人、己身皆似。 “朋友,画中亮相甚妙!操偶为业?”子青凑近观画。 “嗯,痴迷此道。除修行外,尽付于此。”青年随口应道,瞥了子青一眼。 “有趣!世人皆为稻粱谋,足下独醉木偶戏,卓尔不群。” “人各有志,归根亦是糊口。活着不就为这张嘴么?”青年淡然。 “听来这口饭也不易吃。”子青笑道,“足下既好表演,可有兴趣在此盘桓数日,混碗饭吃?何处不是营生?” “当真?”青年讶然侧目,“某不善丹青……” “不需你作画,是请你登台。观尔操偶入神,演个活人又何难?”子青笑容可掬,“瞧你们演得倒像。” “不过摆弄死物,与活人大异。贵铺乃商贾之地,岂容某操弄?”青年咧嘴。 子青哈哈一笑:“又非叫你营商,何言操弄?” 青年一脸困惑。 “吾意,尔可易容作吾之形容,以吾之名坐镇此铺。先试一月,酬金一银,午膳另计。”子青低声说罢,凝视对方,“如何?自然,下值后任尔自便,若白日有戏,亦可告假……” “愿往!”青年急应,生计显然窘迫。 “随我来。”子青引他至后室。 “汝观吾面,能易容得惟妙惟肖否?”子青直问。 “某非专攻此道,寻常易容无碍,若要毫厘不差……实无把握。”青年以为戏言。 “易容吾自为之。”子青坦言,“吾亦好此道,习得易容术。实不相瞒,家中有亲故,嫌某玩世不恭,常来铺中监视,归告家严,致某寸步难行。需尔扮作某样貌,瞒过此人……可懂?” “懂矣。”青年颔首。 “善。”子青满意道,“往后入铺,必走后门,于此易容毕,方入铺堂。尔名……” “某名洣……”青年接口。 “不妥,”子青截断,“汝名埕漾。记牢,入此铺即用此名。汝之本名,自知即可,勿告他人。” “那……与柜上那位如何相处?”青年稍怔。 子青会意一笑:“生意听他,毋需插手。记着,汝便是甩手掌柜,铺中须有掌柜气派。” 青年亦笑:“一人之戏,余者皆配。” “深得吾心。”子青展颜。 “自此刻起,某便揣摩汝言行情态。”青年欣然道,“汝自行其是,不必顾念某。” “可。”子青应允。对方既有担当,他乐得清闲。 当夜,子青潜至砝码街寓所,熬制鱼皮胶,冷凝后覆于己面塑形,揭下成面套,改装假发饰如己。备妥后,怀揣面套发套,悄然返铺。 翌晨,洣某提食盒自后门入室。子青为其佩戴面套假发。此套翻模自子青颜面,眉须发饰皆依样粘就,肤色唇色亦按本尊描绘,粗观颇为相似。然细察之下,气质、肤质、眼神、身量均有差异,更遑论声线。熟识者如乔诡,近前一瞥即能识破。 所幸远观或暗处乍见,尚可乱真。只要非乔诡亲至,来人描述或绘图之形貌特征皆与己身吻合,足令乔诡不生疑窦。 关键在于莘莂缄口。 子青唤来莘莂,引见洣某,叮嘱道:“此君好戏,吾亦赏识,留于铺中扮演于吾。尔唤他埕漾掌柜便是。切记,勿泄于任何人,亲娘亦不可。若有慢待,吾授其辞退尔之权矣。” “明白。”莘莂惶然领命,退回铺堂。 子青复令洣某换上己身衣物鞋履,束相同发式。比量身高后,于其鞋跟内垫入毡块,方允其入铺堂与莘莂相处。 三日已过,洣某于店铺诸事了然于胸,与莘莂相处亦见自然。 然则声线难改,倘遇乔诡,替身之计立溃。 子青拽住欲入铺堂的洣某衣袖,附耳低语:“切记,见生人少言为佳,言多恐露破绽。若遇生客询及商事,便捂腹佯作内急奔茅厕……交由莘莂应付,切切谨记。” 洣某笑而颔首,浑不在意道:“装病扮急,易如反掌,宽心。” 他端起掌柜架势,施施然步入铺堂。 子青心悬一线,匿身铺堂后门,自板缝窥其举动。 洣某入内,莘莂恭敬问候:“埕漾掌柜,今日甚早?” 莘莂显怀忌惮,言语逢迎。 洣某故作姿态,微微颔首。子青暗笑,料其必自得意。 外貌或可瞒人,莘莂的态度方是成败关键。 观之片刻,尚无纰漏,子青稍安,自后门悄然离去。于食肆购得蒲草袋粽充作一日口粮。 他匆匆吞下两粽权充朝食,疾步奔向河滩温馨泉汤池。 仓鸮“死信箱”已多日未探。替身既就位,是时候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