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迅至。其今日易容迥异,子青恐生误会,举手示意,待其身至近前,作揖道:“武捕头,在下金蟾。” 乌鸦会意,即刻还礼。 子青示意其同行。 二人登车,径往兵器街茅馆。 郗驭与荒沣此刻在茶铺,家中无人,正是良机。 下车入馆,至丙土院门前。四顾无人,子青于乌鸦注视下推开猫洞小门——此即郗驭死信箱,空空如也。二人旋即离去。 “此丙土院乃郗驭居所,方才猫洞即我与之联络信箱。”子青对乌鸦稍作解释。 不顾乌鸦惊诧,引其疾赴霞光街京城食铺。 鼹鼠既露行藏,子青甚欲放松,与乌鸦共饮相庆。 见子青携己入铺,且令其点餐,乌鸦惊异:“金蟾,何须如此破费?” “相识日久,共饮一餐而已。”子青笑道,“点吧,今日我做东。” 乌鸦落座,熟稔取过食单:“既如此,在下便不客气了。呵呵,馋涎已久矣。” 子青莞尔:“亦是,欠你的酒早该还了。” 小二近前,乌鸦点毕数味,子青又添谷子酒一罐。 小二退下,乌鸦悄声询问:“何时欠我酒了?” 子青笑道:“自知晓你曾炒石下酒时,便已欠下……” 乌鸦一怔,继而展颜:“你查我已毕?可信我了?” “然,真相已明。”子青凑近耳语,声若蚊蚋,“鼹鼠乃郗驭。” “当真?!”乌鸦大惊。 子青竖指示意噤声,环视四周:“沉着。” 乌鸦亦警视,幸无人留意。强抑怒火,眼中寒芒闪动:“即刻去杀了他!” “邀你同饮,一为庆贺,二为共议除他之计。”子青淡然一笑。 “如何行事?”见子青笃定,乌鸦亦沉静。 “来,先饮。”子青举杯,“祝君康健。” 乌鸦同举杯:“祝君康健。” “请用,莫拘礼。”子青摆手。 二人风卷残云,饱餐一顿。 再添盐水蚕豆一盘,子青拈一粒嚼咽,啜一口酒道:“方才你我探郗驭家时,彼正与秦太子府谍所之人接头。料是郗驭做贼心虚,挑唆夜莺小组成员出走失败后,恐己暴露,密商对付我等的下策。故郗驭与谍所皆如惊弓之鸟,贸然出手,恐难功成。” 乌鸦恍然:“听你安排。” “首要之务,是稳住郗驭。”子青思忖片刻,“而后趁其不备,一举杀之。” 乌鸦颔首。 “故不可操切。最好能得见血封喉之毒树汁,令其无声毙命。武捕头,能办到么?” 乌鸦咽下蚕豆,应道:“无妨。” “甚好。”子青续道,“我料郗驭与谍所所谋,无非在死信箱中置假情报诱我现身……” 乌鸦连声称是:“万不可去!必有埋伏,凶险异常。” “我知。且我已不宜露面。然不取假情报则不知其谋划,便难诱杀。故取情报及后续诸事,需你出面。”子青笑道。 “然郗驭识得我……”乌鸦略有忐忑,“我去,岂不打草惊蛇?” 子青摆手:“郗驭置情报于信箱后,会在门上画小圆圈为记。你可嘱收粪水之人留意,观何家门上有圈。得信后,速往邮差所告示牌书写:‘信至,请取。’” “你要亲取?”乌鸦吃惊,“郗驭既欲诱你,必有埋伏……” 子青点头:“所言极是,必有埋伏。然埋伏者未必即刻抓捕,因其吃不准取信者是否金蟾。彼等定会尾随……” 乌鸦忧惧:“那你更不能去!被盯上危矣。” “故仍需你出面。你为捕头日久,交游甚广,可暗示数名窃贼,令其往郗驭家行窃。如此,谍所必乱,众人纷杂,能盯谁去?届时街头衙役‘发现’窃贼,声势浩大追捕。你便混于上门勘查之衙役中,假意搜查,自猫洞取走情报……” “哦,原来你早前领我看他信箱,是为此计!”乌鸦恍然笑道,“交予我便是。之后呢?” “之后我便可约见郗驭。具体时机待我看过信箱内容再定。届时你潜伏其家附近。彼一出门,你即入其家,缚其妻儿。切记,莫惊吓彼等,惊扰邻舍便糟。随后,于绳索结处嵌数枚小铁钉,微露钉尖,涂毒其上。” 如此可行?”乌鸦诧异,“若他不解绳索……” “绝无可能。郗驭极宠此妻,视若珍宝。见其被缚,必急上前解绳,慌乱中定割伤己手……” “我懂了!”乌鸦释然,举杯笑道,“妙计!金蟾。郗驭一死,夜莺小组便安。敬你。” 二人碰杯。 “计议既决,成败系于你身。”子青放下酒杯,“你可着手准备。购毒需银,可缺?” “我衙役俸禄尚可,购毒无碍。”乌鸦笑道。 “莫强撑,有难处直言。联盟情报司经费尚有结余……” “眼下确不需。”乌鸦略显窘迫,“困窘……那是往事了……” “嗯,明白便好。”子青点头,“另需在此附近赁屋一所,以避谍所缉拿……” “放心,我即刻办理,郗驭寻我不得。”乌鸦立时保证。 “好。”子青叮嘱,“务必警觉,谨防其困兽之斗。” “谨记于心。” 饮毕,二人分道而去。 次日下午,子青至邮差所告示牌,见乌鸦留言已书:“信至,请取。” 呵呵,郗驭竟如此心急?初议方定,次日便发信诱敌,何其急迫! 子青回至谍所蜂亭,处理赵国情报案牍,与郭淳谈笑。 次日上值,他察觉荒沣等人所在螳亭门扉紧闭,空无一人。 晌午,子青将赵国近期动态分析呈送乔诡书亭,略论下步对赵情报重点。 傍晚,苌牝、荒沣等归太子府,径入乔诡书亭。 看来乌鸦取信事毕,苌牝、荒沣等人慌乱无措,正寻乔诡回报。 子青与藤莉离府归家。途中驻足,对藤莉道:“今夜范彝约于百汇客栈饮酒,妻先归家,我直往客栈。” 藤莉无奈先返。子青转身行至百汇客栈前,登车直趋法码街寓所。 戴好脸套假发,易容为惯常书生模样。思及防变,又将为跟踪蔺媚所制老妪脸套假发揣入怀中,随手于布袋中塞入妇人薄棉袄、袄裙、丝巾等物,挎袋而出,赶往衙役隔壁茶铺。 此为与乌鸦约定之处。 乌鸦已至,默然递过绢帛:“他言必当深省己过。另有要情禀报,求当面陈说。” 子青扫视绢帛,笑道:“即今夜面谈。我即刻约他亥时茶铺相见,尽力拖住他。你伏于其家门前,彼一出动,你即行事,缚其妻……” 乌鸦狠握拳道:“成!分头行事!” 言罢返衙。 子青登车直趋兵器街茶铺。将予郗驭之信交予掌柜,告其地址,付碎银一块嘱小二送去。强调道:“切记告他,亥时起我必在此相候。” 掌柜遣小二送信。 趁其不备,子青闪身入茅厕,自怀中取出老妪脸套假发戴上,厚敷脂粉,细描眉黛,点染朱唇。 继将布袋挂于胸前,内塞两棉手套掩形,套上薄棉袄、袄裙,以丝巾围颈掩喉结,方巾束花白假发。后将布袋塞入怀中,袅袅娜娜踱出茅厕,于一矮几前跽坐。 亥时,茶铺人迹已稀,唯几盏孤灯寂燃。 他捏嗓唤一碗茶,徐徐以匙舀饮。粉面错金指套,一副雍容贵妇情态,专注饮茶,疏离自持。 未几,郗驭兴冲冲入内,环顾不见人影。目光在子青身上停留十息,见其专心品茗,浑然不理,遂至柜前问掌柜:“约我者何在?” 掌柜细观其面,惑然四望:“嗯……方才尚在。许是闷了,外出闲逛?客官且坐,或即归来。” “哦。”郗驭寻思有理,于矮几前跽坐。 掌柜忽忆何事,恭敬近前,躬身递一绢帛:“哎呀,可是俞先生?傍晚有人留此绢帛于柜,嘱转交。” 郗驭展帛一瞥,神色骤变,急扫四周,起身径直出铺。 外间已一片漆暗。他步履匆匆,直向白马街而去。 此帛显系谍所急遣人警示——下午乌鸦取信之计,令谍所觉出蹊跷,彼等不信郗驭家遭窃,必疑夜莺小组已盯上郗驭。唯恐东周禁卫干预,故急急传信示警。 此在子青料中。郗驭必会取消与金蟾之约返家,而后踏上黄泉路。 然郗驭归家太急,不知乌鸦是否已准备停当?子青放心不下,悄然尾随。若乌鸦未就绪,他只能对郗驭再施那“撒豆成兵”之术。 只是如此一来,乔诡必联想光狼城乧尺之死,己身身份亦将暴露。非万不得已,此招断不可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