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羞于启齿……”蔺媚低声啜泣。 蔺溱面色铁青,强抑怒意盯着她:“说下去。” “他……他又对我……”蔺媚羞不可抑。 “然后呢?”他追问,怒火愈炽。 她泪眼婆娑:“溱君,余下……不堪言述……求你自行揣想罢。后来,我甫归家,他后脚便至。”言至此,已是泪如泉涌。 蔺溱沉默。妒恨已冲昏他的头脑,后续情状,何需再想?徒增愤懑罢了。 “烦扰溱君听此污糟事,媚心难安。然……恳请溱君指条明路。”片刻沉寂,她凄然开口。 “蔺媚何出此言!得你信任,我心甚慰。他可知你已允婚?”蔺溱皱眉思索。 蔺媚眼神躲闪:“若拒,他必杀我殉情。他言……倾心已久。” 蔺溱追问:“你对他究竟何意?” “恨不能生啖其肉!”她切齿,绝望的泪水滚落,“只恨我女儿身,无力诛此獠……” 蔺溱妒火中烧:“错不在你!是荆絭无耻下作!若非心怀鬼胎,设局玷污,而是光明正大求娶,他便不是荆絭了!” 话音落,蔺溱似被自己所言震慑,沉默良久。 子青暗自嗤笑。此人自卑怯懦,平日不敢向蔺媚吐露爱慕,唯恐遭拒。此刻岂非天赐良机? 他料定蔺溱将趁势表白。孰料,蔺溱仍在追问:“此番婚事,今日是首次向他人提及?” 哼,这懦夫! “自然。除你,我无人可信。”她叹息,难掩失望。 “荆絭作何想?” “他也主张暂瞒。待父母应允,方在太子府宣告。” “若尊亲反对?” “亦必嫁之……只是断绝家门,别无他途。我……逃不出他掌心。”她满面沮丧。 “你已被他彻底掌控!”蔺溱语带怜悯。 蔺媚几近崩溃,含泪蹙眉:“皆是命数……今夜,我尚需赴荆絭处……” 蔺溱一怔,紧盯着她:“为何?” “他传唤!”她眼中惊惧,“遣人送信,命我今夜至其宅邸相会,并附路线图。”言罢,从囊中取出一方丝帛——太子府书记亭惯用之绢,其上字迹歪扭。但那以红、墨、蓝三色绘就之图,路径却标识分明。 蔺溱意外:“如此说来,荆絭此刻正在家中候你?” 蔺媚点头:“若迟,他雷霆之怒又至。” 蔺溱强抑怒火,一股英雄救美之气顿生,故作淡然道:“图给我。你且归家静候消息。” 她递过丝帛:“你意欲何为?” 他显出儒雅气度:“莫问为好。” 她急道:“不可!溱君此去,必与荆絭争执。况他早知你我同乡,定会猜出今日之事……” “你惧我寻他?”他目露怜惜。 “是。”她泪眼婆娑,恐惧点头。 蔺溱顿生“舍我其谁”之慨:“那厮素来厌我,我亦深恶其人。若就此作罢,我蔺溱何以立足?断不可行!蔺媚宽心,纵我与荆絭冲突,亦是我二人之事,与你无涉。” 她心乱如麻:“只是……我忧心……” “安心,信我无虞。今夜过后,你便解脱!”他目光坚毅,“今晚之事,你我皆需忘却。再见你时,必不复今日泪痕颓靡,定是灵动飞扬如昔蔺媚。” 言毕,蔺溱折好丝帛纳入怀中,转身离去。 “冲冠一怒为红颜!”子青心中暗嘲。蔺溱竟欲逞英雄,不屑乘人之危掠爱,反求光明磊落?可悲! 子青断定,蔺溱已落入蔺媚彀中,魔怔般欲为其出头。此举在其眼中,乃英雄救美壮举,且妒火煎熬之下,已迫不急待! 蔺媚嫁荆絭,于蔺溱乃是蔺媚之大不幸,亦是其自身之噩耗。所幸此事令蔺媚与其同仇。他深信,若助蔺媚除掉荆絭,或可令她青眼相看,成全好事。 荆絭在他心中,已是卑鄙无耻之下流胚。蔺溱已然按捺不住。 结账后,蔺溱径直出食铺,匆匆离去。 蔺媚目送其远,良久,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悠然起身离席而去。 待她去远,子青佯作步履蹒跚,至柜台结账离开。他拦车驶往法码街寓所,途中撤去易容。更衣后,复乘马车赶往百汇客栈。 百汇客栈乃范彝居所,毗邻阳河,距浮桥不远。 叩范彝房门,无人应答。旁侧卫戍军士识得子青:“军尉外出未归,先前曾返,旋即又出。” “谢过。”子青躬身告退,转往客栈花楼。既已返回,范彝当在左近,应是饮酒去了。 果见范彝与乔诡于花楼铺堂内对饮。 子青喜形于色,上前施礼:“范军尉、乔军尉,冒昧叨扰……晚辈欲再请二位小酌一杯,不知可否赏光?” 范彝笑道:“呵,藤莉远行,子青寂寞了?竟寻我二人饮酒。” 乔诡亦笑:“难得藤莉不在,子青欲谋一醉。坐吧。” 子青赧然:“见笑了。平日确伴藤莉多些,怠慢二位……” 范彝摆手:“无妨,理当如此。” “今日务请让晚辈做东。”子青殷勤道。 “赵国今日可有新讯?”乔诡转开话锋。 “无。于荣星客栈枯候整日,那厮至傍晚方至,言赵国特使府中人皆外出。府内空空,何来情报?徒耗光阴罢了。”子青语带怨怼。 乔诡笑道:“非常之时,耐性为上。” 子青颔首:“是,明日再候。” 他心知,若荆絭今夜身死,以乔诡性情,必疑己身。故需有不在场之证。与范、乔二人于百汇客栈花楼共饮,乃绝佳之选。 子青入席,三人推杯换盏,直至三更方各自醉归。 翌日,子青早起食粥,乘车至太子府蜂亭。 楼庳一行赴黾池,太子府清净许多。子青留意到螳亭门闭,蔺溱已至。蔺媚亦在书记亭。荒沣亦至蜘亭,唯荆絭未至。 未及晌午,府中众人已露倦意。懒散之际,乔诡与荒沣匆匆登车离府。 子青心下了然:荆絭之事发矣。 直至薄暮,乔诡未归。 荆絭恐凶多吉少。 再日清晨,子青用过早膳复至太子府。 方踏入府楼,便见乔诡立于书亭门前招手,随即入内。其面容憔悴,显是彻夜未眠。 子青跟入,揖道:“乔军尉晨安。” “子青,坐。”乔诡神色肃穆凝重,“可听闻?” 子青故作茫然:“何事?” 他长叹:“荆絭……遇害了。” “什么?!”子青惊得膝未沾席便霍然弹起,惶然问道:“何时之事?” “约莫前夜你我与范军尉共饮之时。”乔诡捏了捏鼻梁,神色疲惫。他将案情简述: 荆絭寓所位于洛邑瑶池街,距霞光街不远。商铺后巷幽深,入大门一楼第三间即为凶案现场。 午时,其雇佣前来洒扫,见屋内灯亮门未闩,久叩不应。佣人攀上气窗窥视,见血迹,遂报官。 衙役破门,见一男尸倒卧血泊。 室仅狭窄庖厨与十平方尺卧房。 推断亡逝逾十二时辰。 死者年逾四旬,上身直纹寝衣,下身横纹寝裤,俯卧榻上,右手探于枕下。被衾堆于屋角。 死因系匕首状凶器自背肩胛骨下肋间斜捅入胸腔,直中心脏,毙命当场。凶手复割其喉,似为泄愤。 蹊跷处,挪开枕头,其下竟有一柄匕首。显见他欲取匕反抗,却不及凶手迅疾。 衙役据此推断凶手乃惯犯。 勘验得房门无撬痕,凶手乃推门直入!显见门未落闩。 凶手离去时,却以匕首挑上门闩,意图延缓事发。 衙役断定乃熟人作案,且死者正待凶手莅临。 因死者服饰为秦人惯常,衙役认定秦人身份,故通报秦国洛邑太子府。 衙役推论此为风流韵事引发之血案:门未闩,主人显为待情人幽会,未料来人竟是情郎之夫或情敌,遂致拔刀相向。 乔诡边说边摇头:“凶手是其熟识者,恐亦我谍所中人。” 子青心中得意:借刀杀人之计成矣! “乔军尉,你……言下之意……凶手竟是自己人?岂有可能?”然其面上却作惊骇惶恐状,颤声相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