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鸿将军制止了楼庳对子青话题的干预,饶有兴味地看着子青:“此亦为王上所虑。子青,汝知光狼城驻屯军实力几何?” “乃秦之冠冕。”子青言简意赅。 “赵军可匹敌乎?”将军语带不屑。 子青淡然而答:“未知。然赵国近年力行改革,胡服骑射声名鹊起,非虚名也。若其自视军力凌驾光狼秦军,或觉可堪一战。” “吾知汝意矣。”藤鸿将军颔首,“观时局不拘陈规,甚善。退下吧。”言罢,笑着朝子青摆手。 “子青告退。”子青向太子与将军躬身作揖,退出楼庳书亭,返回蜂亭。 半时辰后,藤鸿将军出太子府,登车揖别楼庳,显是急欲归见藤莉。 太子府复归宁静。日近中天,将至与藤莉约定之时,子青离府,往洛邑衙门街旁时光茶铺而去。 至茶铺,藤莉正悠闲跪坐矮几前品茗。铺内客不少,庞桦于另一矮几蒲团上,伸直腿饮茶、剥松子。子青径直至藤莉身旁跪坐,以目示意剥松子之女。藤莉会意浅笑,朝门微扬下颌。子青即刻起身离去。 他转至霞光街,将夜莺小组设于该区域的死信箱一一检视。虽已蛰伏,情报沟通未绝。然诸箱皆无动静。 子青返太子府,经乔诡书亭,见门扉紧闭,不知其人在否。 回至蜂亭,郭淳坐于案前发呆,见子青入内,起身道:“子青,楼庳候正外出,似赴要务。乔诡军尉率数人扈从,嘱吾等于蜂亭待命,随时听调。” “哦。”子青应声,懒散跪坐蒲团,长吁一气:“无差遣倒清闲。” “呵呵,”郭淳挤挤眼,“泣紫言昨夜藤莉宿汝处……得手了?” “女子多口舌。”子青苦笑,“可知今晨谁来寻我?藤莉伯父,咸阳大营藤鸿将军。其家不允我与藤莉相交,好生吓人,成败难料……” “他……如何说?可允?”郭淳忧心忡忡,“不会报复于汝?” “天知晓!”子青亦忧亦不甘,“或不会罢?藤莉家终是贵胄,未必如此量狭。” “未必!汝拐走人之心头肉,岂能甘休?若是我,此气焉能不吐?” 子青没好气瞪他一眼:“汝郭家亦是贵胄?谈何咽气?” “嘿嘿,戏言耳……”郭淳讪笑。 “休言此!速去买两份……不,三份胙肉饭来,吾晨食未进,饥甚。”子青掏银递去,“快去快回,免军尉寻时又不得食。” “得令!”郭淳快步出门。 午后,藤莉仍未归府,想是与芈荲共进午膳。 子青携一份胙肉饭至资料亭。瞿茼照例坐门前矮几整理档案编号。见子青来,笑道:“子青,久不见。闻汝因醉为卫戍军所拘?藤莉没少怨汝罢?” “俱往矣。”子青憨笑,真是好事不出门。 她目光落于饭盒:“好香胙肉味,专来馋我?” “岂有此心?”子青撇嘴,置饭盒于矮几,“趁热吃了,专为汝买。” 言毕欲走,瞿茼急呼:“且住!”眼中满是感动。 子青驻足回望:“瞿茼,还有事?” “没……多谢了。”她深深躬身。 “无须客套。”子青回礼,返蜂亭。 郭淳饭已将尽,意犹未尽:“送予瞿茼了?” “然。” “唉,吾二人分食亦可……” “休作饿殍状,莫扰我。”子青埋头用饭,心下稍安——瞿茼态度如常,乔诡应无额外指令。 午后藤莉归府,即埋首案牍,专注投入,弥补前两日积压公务。 子青未去打扰。她与芈荲之事乃私情,他无意卷入。 夜有行动,子青早早食罢晚饭归家歇息。然辗转难眠,索性坐起,细思自姩瓠被捕后自身行止,自觉无破绽可寻。唯鼹鼠“羽觞”一事,令他心下难安,盼今夜能见分晓。 出寓所,夜色沉沉。子青急步赶回太子府。 间谍所诸亭窗牖漆黑,灯火俱灭。衙役与卫戍兵卒验过关防,方放其入内。 子青潜入蜂亭,摸黑自屉中取一小铜油瓶纳入怀中,复至资料亭。开锁入门,闭户,戴手套,点亮灯盏。举灯至存放夜莺档案柜前,开柜取匣,展帛细阅。 然失望。匣中仍是旧档,并无新添绢帛。这意味着菟绒确将那份密码文件销毁,未落入乔诡之手。菟绒非“羽觞”,鼹鼠另有其人! 子青长舒一气。菟绒乃其心中皎月,今又可坦然相对那双笑眼了。 翻检档案标签,见一注明“光狼城驻屯军”之匣。启匣视之,乃光狼城斥候营发太子府之羽檄。首封疑子青焚记事丝帛;次封互通调查情况;末封详报子青在光狼城查探三义渠女期间行踪——驻屯军大营与光狼城朝露観。 读此数檄,子青幡然醒悟:两地皆机要重地。思及己身竟大摇大摆出入,顿生惊悸,何其疏忽!难怪楼庳、乔诡警觉,设下光狼城驻屯军假攻邬城泊、祁城之局试探。乔诡之老谋深算,不逊楼庳。 此后,乔诡将是首要对手。念及其阴鸷,子青不免忐忑,往后行事,须万般谨慎,如履薄冰。 廊间似有足音。子青屏息,贴门细听。待声远去,掏出油瓶为灯添油,复纳怀中。恐油少引瞿茼生疑。 再侧耳倾听片刻,悄然开门溜出,轻掩门户,迅返蜂亭。 料是巡夜之人。他略作判断,置好油瓶,行至房门口,登楼往书记亭。 书记亭门开,藤莉独坐忙碌。子青叩门,她抬首,面露喜色:“子青?汝何来?” “汝事将毕否?吾来接汝归家。”子青笑道。 “尚需片刻……”她歉然,“汝莫等,归去安寝罢。毋忧我,乔诡军尉已遣人护卫。” “呵呵,吾候汝同归,方得心安。对门似有人值守?若无涉密,吾可于彼处稍坐闲谈……” “在此何妨?”她知其顾虑,嗔他一眼,“莫非汝会泄此间秘?楼庳候正今日告我,汝剖析邬城泊、光狼城军情入骨三分。吾伯父盛赞汝忠勤体国,将来必是秦之栋梁,前途无量,深为信重。日后若有人再言是非,可使其寻楼庳理论……” “不过随口之言,何须置气?”子青跪坐下来,莞尔道,“不恼了,汝且忙,吾伴汝便是。” 她展颜一笑,子青此举令她心暖。遂继续整理伯父拟呈昭襄王之赵国军力评估奏报。 咸阳宫廷于秦军攻伐方向存歧,分“先南”、“先北”两派。藤鸿主对北御赵,先击垮楚国以壮己力,再北上破赵。子青所言赵军或袭光狼城之说,恰契合藤鸿战略,可为佐证。藤鸿必令楼庳于奏报中着力申述此意。 显然,藤鸿将军今日已赴光狼城,不日将返洛邑。届时定与其侄女藤莉详谈。楼庳必已暗示其伯父对婚事态度:不反对。故藤莉方如此尽心助其准备奏报——其中亦含子青“浅见”。 藤鸿之脉,已被子青探得。 思及藤莉一面竭力整备文书,为秦伐魏张目;一面却将秦秘售予敌国牟利,实属匪夷所思,子青唇角微扬。 藤莉偷瞥其笑,不禁问:“子青,所思何乐事?这般开怀?” “为汝喜乐。”他笑答。 “哦?”她颇意外。 “然也,观汝神情欣悦,今日定万事顺遂。”子青欣然道,“可是汝伯父于吾二人婚事……不阻了?” “子青,汝是吾伯腹中蛊虫乎?其所思汝竟知晓?”藤莉一怔,只觉不可思议。 楼庳送走藤鸿,即召乔诡至内院书亭。 他已遣人赴咸阳查子青身世。衙署存档确证其父尹雄,母骆氏及幼弟等,日前皆殁于邻院一场大火。邻家开染坊,失火累及多命。幸存者已捕待决。衙署曾发文令子青归家奔丧,因其下落不明,遂代其安葬骆氏等人。 楼庳虽疑此火为纵,乃子青入太子府为门客,家人未知其踪。况候正府严查各国函件包裹,洛邑寄往咸阳之信函包裹于此期间确无记录。故火灾与子青无涉。 楼庳反刻意隐瞒尹家失火之事,恐子青闻讯必不顾一切离府返咸,坏其大计。 子青身世虽已明朗,然其应对甄别之举过于完满,尤以追捕狄艽功败垂成,皆令楼庳觉其面目有伪,疑窦丛生,迟迟不敢重用。 今子青竟对光狼城态势显出浓厚兴趣?言邬城泊、光狼城具战略价值。更提出赵军攻秦之论,似有搅乱秦军意图之嫌。 陡然间,楼庳对子青之疑愈深。其竟有此等战略眼光?此等思虑从何而生? 一个再次勘验子青的计谋已在其心中成形。他暗下决心,此番定要处置分明——或为秦用,或除之后快。 他招乔诡来,正是要面授此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