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青佯装醉态,言语无忌:“……乔诡军尉分明是报复!嫌我等做事不力,便打发去做苦力,小心眼作祟……” 郭淳无声无息,连鼾声也无。 子青心知肚明:此人入了卫戍军本部便已吓醒,只是不愿睁眼。无奈,这“醉话”的戏,只得他独自唱下去。 “子青,够了!住口!”藤莉瞥见乔诡在听,窘迫地呵止。 “罢了藤莉,”乔诡不以为然地摆手笑道,“酒醉之人,岂是你喝得住的?酒后真言,听听无妨。” “凭何住口?”子青仿佛口不由心,转向藤莉,“藤莉,你是我的!旁人如何看你,我不管!我便是喜欢你……” “谁看我不惯?”藤莉眉头紧蹙。 子青越发无忌惮:“怎会不知?正是乔诡军尉!他视你为骄横跋扈的贵女,不将他放在眼里。自你我相好,他便耿耿于怀,欲除你我而后快!” 车厢内空气骤然凝滞。 “藤莉,他醉糊涂了,尽是胡言!”乔诡摇头辩解,目光却紧锁藤莉,难掩在意。 “可您方才还说,‘酒后吐真言’?”藤莉冷冷反问。 “这……哎!纵然真话,也是他臆想偏颇,岂能当真?”乔诡察觉藤莉怒意,语气忐忑起来。 “藤莉,他不让我回太子府见你,你便来卫戍军寻我吧?范彝军尉邀我去间谍所,那儿挺好,无非清苦些……”子青兀自絮叨。 藤莉坚信子青所言非虚,情意亦真。她揽住子青对乔诡道:“乔诡军尉,烦请送子青回寓所。如此醉态回府,让楼庳候正见了不妥。” “好。”乔诡应下,掀帘吩咐车夫:“先送子青。”回头意味深长地扫了子青一眼,“藤莉,醉话不必当真,明日酒醒,他自会懊悔。” 车至狄威街寓所,乔诡帮藤莉将子青架上楼便离去。 “子青,醒醒,到家了……”藤莉将他放下,累得香汗淋漓。 他闭目假寐。 藤莉拭去汗水,坐在一旁守候。她身上的幽香萦绕鼻端,他假意沉睡。香气久久未散,知她执意守护,便索性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子青睁眼,见藤莉枕着自己手臂安睡,心头蓦地一暖——藤莉待他,确是真心。 觅一心意相通的伴侣何其难?他钟情菟绒,却心怀忌惮,恐其为“鼹鼠”,风险太大。然则,抛开立场,一个美丽女子无怨无悔倾心于己,身为男子,岂能不心动?娶此佳人,夫复何求? 见她睫毛微颤似将醒,子青翻身嘟囔:“水……渴……” 藤莉惊醒,忙倒来一大碗凉水。他咕咚饮尽,又倒头躺下。 她捧着空碗,愁容满面:“子青,何苦醉成这样?” “我……怎么了?”他故作茫然。 “忘了?”她啼笑皆非,“昨日你与郭淳醉酒闹事,掀桌打人,被卫戍军拿了,是乔诡军尉领你们出来的!” “竟如此不堪?”子青满面愧色,深揖道,“是你照料我一夜?荒唐至极,累煞你了。” “懊悔无益,”藤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想想如何向乔诡军尉谢罪吧,昨日你可把他得罪狠了。” 子青愕然:“我……得罪他了?” 藤莉白他一眼,指尖戳向他额头:“岂止得罪?是往死里得罪了!” “啊?怎会?”子青手足无措。 藤莉细述昨夜车厢之事,道:“我看他心中必已恨极了你。” “完了!乔诡军尉定要将我逐出太子府了!”他佯装沮丧捶地,“酒乃祸根!断不可再饮!” 藤莉却嫣然一笑:“此番你醉,我却欢喜。” “还欢喜?”子青抬眼不满。 “非是幸灾乐祸,”藤莉笑意盈盈,“乔诡亦言‘酒后吐真言’。你那时说爱我,任谁挑唆亦不离不弃……子青,我听了,心都要化了。” “这……”子青赧然挠头,“醉话莫太当真。不过……藤莉确在我心上。” “哼,早知你会羞赧。”藤莉抱住他胳膊,直视他双眼,“子青,你我同心,何惧乔诡刁难?踢出间谍所?他敢?” “你有法子?”子青佯作意外。 “自然!”她得意扬眉,“亲我一下,求求本姑娘,开心了便替你摆平。” “当真?”子青猛然将她扑倒,“何止一下?若能脱此困厄,亲遍你全身也罢……” “呀!别闹……说笑罢了……痒!好了好了!”她咯咯笑着推开他,理好衣衫,“稍后,同去卫戍军本部……” “你去作甚?”他惊问。 “见浦宗将军。”她神秘一笑。 “见浦宗将军?”子青愕然。 “正是。他曾师从家祖,待我极亲厚。我请他为你说项,看乔诡还敢为难!”藤莉冷哼,“他想动你?休想!” “藤莉!你竟有此靠山?真乃我命中贵人!”子青心花怒放,紧拥她怀,“竟非梦乎?” “走罢,是梦是醒,一见便知。”她笑语晏晏,满眼情意。 二人同赴卫戍军本部。 本部位于阳河浦街,距狄威街甚远。行不多时,子青踌躇道:“路遥,从此地去比我从百汇街出发更远。你且回太子府吧,此事容后再议……” “无妨。为我雇车即可,须赶在浦宗叔叔离营前见他。”藤莉坚持。 子青引她至常光顾的秦味食铺,门前多有空车。登车后,片刻即抵卫戍军本部。藤莉入内寻浦宗,子青则在对街食铺点了两碗粟米羹。 藤莉久未出,子青羹尽,又点一碗。面未上桌,藤莉已含笑归来。 “妥了?”子青急切问道。浦宗态度,关乎他能否顺利返府。 “我讲清原委,痛斥乔诡不是东西,处处刁难于你……”她坐下,见新羹端至子青面前,“这碗才来?” “我食毕,此碗陪你。快用,想是饿了。”他解释,复问,“浦宗将军如何说?”成败在此一举。 “他允诺替你搞定乔诡。”她笑吟吟举箸。 “当真?”子青心头巨石落地。若有浦宗出头,日后在间谍所自当畅行无阻。 “自然。”藤莉狡黠一笑,“浦宗叔叔已遣人召乔诡来接你我回府,届时他会当面嘱托乔诡好生‘照顾’你。” “嘱其‘照顾’我?”子青一怔,旋即咧嘴。浦宗此招着实高明——“照顾”不周,便是将军之怒。如此,乔诡岂非反要看他脸色?有趣。 二人食毕稍候,果见太子府马车载乔诡而至。 藤莉、子青施礼登车,直入卫戍军本部。 “藤莉,可知浦宗将军召见所为何事?”乔诡惴惴不安。浦宗突然传唤,绝非吉兆。 “不知。许是范彝军尉说了什么,惹他不快吧……”藤莉语焉不详。 “哦?”乔诡愈加惶恐。浦宗令他来接二人,此事本身便透着蹊跷。卫戍军直属秦王,有权督察任何可疑之人,太子府间谍所亦在其监察之下。浦宗虽因楼庳地位尊崇而少涉太子府事,然权柄犹在。乔诡骤闻将军传召,顿感重压。 车入本部,士兵引三人至浦宗书亭。 亭内,卫戍军间谍所范彝军尉已在座。浦宗生性多疑,显是向范彝查证了乔诡之事。见浦宗红光满面,子青暗松一口气。 三人站定,向浦宗、范彝施礼。 “哟!我的小天使,竟也有心上人了?光阴如梭啊!”浦宗朗笑上前,亲切拍拍藤莉的头,转而审视子青,“便是这后生?啧啧,好俊的相貌,难怪藤莉倾心。” “子青见过前辈。”子青深揖。 “嗯,”浦宗颔首,“才干勇毅俱佳,不愧我秦国精英。” 子青再揖:“承蒙前辈赏识,不胜荣幸。” “坐。”浦宗微笑示意,目光转向乔诡,“乔诡,我闻你似对子青成见颇深?在此说说无妨。” 乔诡目睹浦宗与藤莉亲昵,心中已然雪亮——往后对子青,明面上的刁难是万万不能了。 他挺身肃立,向浦宗深施一礼,立刻表态:“此必误传!将军信重之人,乔诡岂敢存有成见?必视同心腹!此前部署抓捕狄艽,足证我对子青信任无间。子青,可是如此?” “确如乔诡军尉所言。”子青恭声应道,心中暗嗤:好一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