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气氛转冷,询问者脸上的热切凝固,渐渐被失望取代,问话也带上了诱导。 问:“对季酣做过调查么?” 答:“不曾。但我亲眼见他写下效忠书,签字画押,指印殷红。” 问:“为何不做详查?” 答:“地位所限,眼界权限不足。季酣故里在义渠城一带,路途遥远。且据奜塱所言,其村落已绝,查亦无益。关键是他已被奜塱策反,部属拥戴,何必再查?” 问:“你在卫队调查过季酣?” 答:“略知一二。” 问:“季酣乃狄艽卫队长,当是心腹。如此轻易被策反,不觉蹊跷?” 答:“人贵识时务。追随狄艽,前路愈窄,他应是看清了。” 问:“故此被策反?” 答:“想必如此。” 问:“可曾想过,季酣诈降,只为刺探我方计划?” 答:“此等目的……不敢妄猜……或不能排除。” 问:“你的回答难令人满意!既不排除此可能,可见风险早知,为何不彻查?” 答:“前辈明鉴,以我之位,安知秦国能否在义渠反秦联盟内部查证狄艽与季酣之关系?” 问:“……你是说,无法查证?” 答:“此事非我所能答。” 问:“所以,你在未能排除季酣乃狄艽死忠的前提下,冒险行动?” ——承认即坐实对季酣坠崖负有责任。子青决定反击。 他长叹一声,佯作怯懦地摇头。 官员精神一振:“何故叹息摇头?答话!” 答:“前辈此言有误。以我之位,已尽力向卫队成员查证。皆言狄艽与季酣关系寻常。故我在排除其‘铁杆心腹’之嫌后,方实施抓捕。” 问:“哦?那说说最后关头情形。” 答:“自洛邑至汾陉,沿途皆有魏军护卫狄艽。为避魏军耳目,计划在汾陉动手——彼时魏军以为狄艽已去,警戒必撤。擒获狄艽后,便可顺利返洛。孰料卫队马车甫入孟门关,竟冲下山崖!” 问:“我要听最后关头的具体细节!” 答:“正是细节。我当时在车辕,只见季酣突然仆倒,紧拽缰绳随车坠崖。我见势不妙,当即跳车。” 问:“为何不抓住缰绳?” 答:“事发突然,不及反应。季酣失事瞬间,马车已冲向山谷。” 问:“现场如何?” 答:“同僚绘有详图,可供参阅。惨不忍睹,几无完尸,车厢粉碎……” 问话陷入僵滞。询问者瞥了眼面色严峻的荣葵,继续: 问:“途中可有异状?” 答:“唯有坠崖。车厢内喧哗不断,卫队似在争论。随即坠崖发生。” “我攀下山崖查看,幸见三名重伤者尚存气息,能言语。同僚郭淳已录其口供,诸位可查……” 问:“子青,望你坦诚!若有后患,我等自会担待。旁证无须你虑,只需如实道来!” 官员已露不耐。子青仍恭敬跪坐,答前必躬揖。 答:“诺。伤者昳夫,力士也。据其言,彼等乃车厢偏出路基后跳出。此前,车厢内奜塱与季酣亲信争执,奜塱怒而拔匕,激怒众人。其匕被昳夫击飞,穿帘而出。季酣随即昏厥,马车失控坠崖。故疑匕首击中季酣。” 问:“验过季酣尸体?” 答:“尸骸碎裂,难辨……有画像为凭。” 问:“匕首击中其身的可能多大?” 答:“未试,难估。然天热帘薄,匕首当可穿透。” 问:“抑或季酣诈降,舍身驾车坠崖以救狄艽?” 答:“不瞒前辈,我亦作此想。然仅是推测,无凭。另有一可能……” 问:“何解?” 答:“匕首飞出,惊了季酣。人受惊时,常紧攥手中物。季酣当时紧握三马缰绳,若受惊扑倒并紧拽,马必以为转向,三马齐转,顷刻间便令马车冲下山崖。” ——案情依旧扑朔迷离。调查组诸人面面相觑,只得沮丧收场。楼庳亦默然离去。 最终,子青画押后,调查组定论为“意外因素导致行动失败”。 乔诡将笔录呈予楼庳。楼庳扫了一眼,置于矮几:“你与子青串供了?” 乔诡一怔:“岂敢?子青败归当日,已被我逐出太子府,匿于前仓街春光画铺。今日乃其初返,入我书亭时,调查组已在,我当即令他应讯……” “那么,”楼庳盯着他,“是你此前借如厕之机与他通气?” 乔诡迟疑片刻,点头:“茅厕偶遇,聊了几句。” 楼庳轻笑:“寥寥数语,便能心意相通?呵呵,子青不凡哪。” 乔诡忐忑:“在下实未与他串供。” 楼庳颔首,复看笔录。他对子青的应答尚算满意,至少为太子府免去了朝廷究责。子青在策反中的表现可圈可点,此事便到此为止罢。 乔诡暗松口气。不料楼庳话锋陡转:“那射碎石榴花盆的弩矢,除子青外,当真别无嫌疑?” 乔诡不安:“荆絭分析,此人虽面目迥异,身形步态却与子青神似。相貌可易容,体态难遮掩。故目前仍以子青嫌疑最大。然其自光狼城抓捕千面人至此次策反,屡建功勋,忠心……”” 楼庳打断:“忠否无妨。要紧的是眼下唯有他一个嫌犯。盯紧他。” “诺。”乔诡应声告退,心中悚然:楼庳目光如炬,自己与子青的小动作竟被一眼看穿。 回到书亭,乔诡召来子青,假意嘉奖一番,马车坠崖案就此揭过。如何“盯紧”子青?他思索着。 子青本欲借调查组之口逼乔诡吐露“夜莺”小组之秘,不料老谋深算的乔诡宁肯屈尊迁就,也不露半点季酣底细,他只得作罢。 此番回府应讯,距弩箭嫌疑入狱未久,楼庳定觉他有借机泄愤之嫌。乔诡面上含笑,心中必也愤懑,日后恐会刁难。 然而乔诡似未计较,只丢来一堆文书由其自阅,便不再理会。是投桃报李?子青疑惑,但能于太子府内自由走动,已是大幸,至少可暂蛰伏于此。 乔诡书亭隔壁即间谍所资料亭。子青每每经过,总忍不住朝里窥探。栅栏后,管事瞿茼总在埋头整理档案。眼下尚无机缘入内。 他常去之处,唯有机要书记亭。遂常上楼寻藤莉。亭内有两名书记:藤莉与曾令子青难堪的杏蒾。 那日入内,杏蒾察觉,抬眼略躬为礼。子青揖过,径直走向藤莉。 她正誊抄一份宫廷议事纪要,题为《列国时局策》,上有“……光狼城对峙,韩军之外,魏军亦怀戒心。秦须绸缪军事外交诸务,尤当力避此时与赵衅端……”等语。 子青轻掩藤莉双目。她轻笑:“子青?无事闲逛?” 子青讪讪:“没劲,也不猜猜就被识破。” 她挽住他臂膀:“除你子青,谁敢如此放肆?何须猜?” 子青佯楞:“下次定要出你意料!” 她莞尔:“拭目以待。你整日无事?” 子青瞥眼杏蒾,低语:“调查组来后,我与乔诡军尉已冰释前嫌。他倒清闲了我。” “哦?”她眼含笑意,“他倒转得快。也好,不打不相识。” “晚上请你用鱼籽饭?”子青笑意盈盈,“非为致谢,免生分。只是多日未见,想与你同食。” “好呀。”她晃晃文稿,“楼庳候正待阅此件,今日恐晚。待我忙完,同归?” “甚好。”子青向杏蒾微躬告退。 楼下资料亭外,子青叩门。瞿茼抬头,见是他,颊泛微红:“子青……久违。” 想起她在驻屯军诊所探望情景,子青展颜:“瞿茼越发秀美了。” 不料她脸色一沉:“子青慎言!此话若传藤莉耳中,恐生误会。” “失礼。”子青脱口致歉,心下却惑:此言何出格?她似有不满,故意为难? 瞿茼已埋头登记,显然已不待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