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秦国……盘桓过几年?”子青为其斟酒,似不经意瞥他一眼,“休说未曾去过,我瞧得出来……” 季酣一愣,随即释然一笑:“千面人亦是彼处来,故能一眼看破。” 子青意味深长地笑了:“何须明言?” “也是。”季酣点头承认,“我在咸阳寓居多年,秦语便是那时习得……” “果然……”子青展颜,“当真巧极。” “确然。足下……亦是‘墨色’中人?”季酣试探。 “‘墨色’?”子青面露惑色,凝视季酣,“所指为何?” “罢了,不必再议。”季酣微笑举杯,“饮尽此杯,今日便到此吧。” 子青微怔,旋即醒悟季酣所指——是问他是否墨盟中人。墨盟起于秦都咸阳,后遭秦王追剿,辗转避入鲁国曲阜,得鲁室庇护,终又迁至赵国邯郸。 如此看来,季酣定是墨盟中人。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不必点破。子青亦举杯相碰,二人一饮而尽。 子青暗忖,以季酣心性,或可合作,狄艽当无异议。接下来,须得细细推敲行动细节。 翌日晌午,子青假扮修道者,从容走过丽人狗肉铺。果然,“七折”木牌已立门前。子青心中却不免忧虑季酣处境。此人城府深沉,泰山崩于前亦不改色,面上平静未必心中无澜。他虽应允计划,但身陷叛徒之间,能否按捺杀心? 若季酣私自动手,不仅自陷绝境,更会累及狄艽安危。 子青已借同乡之谊婉言剖析利害,季酣似已听入。然而,直面叛徒时,他那雷霆手腕真能收敛吗? 子青忐忑难安。 晨光熹微,天穹如洗,碧蓝澄澈,令人心旷神怡。微风轻拂树梢,枝叶微漾,雀鸟枝头啁啾。 子青彻夜谋划,天将明方睡,竟未闻鸟鸣。 当前要务,是稳住叛徒,安抚其惊惧之心。叛徒最惧罪行败露,此乃倾巢之祸。他们如惊弓之鸟,时刻戒备,稍有风吹草动,察觉异己或不利苗头,必会先发制人,痛下杀手。 如何拿捏分寸?既稳其心,不令绝望,又不致狗急跳墙?稍有不慎,便是危局,必须万分谨慎。 “咚咚咚!”敲门声执着响起,似要确认他在屋内。 子青惊醒,瞥见透亮窗纸,方觉睡足。起身开门,见是奜塱。 “竖子!”子青佯怒,劈头斥道,“此处是周都洛邑,非尔等义渠乡野!何须这般早来惊扰清梦!” “失礼!蜣老弟,实在对不住!”奜塱连连揖礼告罪。 “何事?”子青侧身让进,故作气消之态。 奜塱惶惑又期待道:“我将老弟之意转告众兄弟,人人振奋……特来请教,除了银钱,可有他法……” 子青闻言,心头一沉,面上顿露恼色:“就为此事?值得这般清早扰人?莫非赶着奔丧!” “叨扰,叨扰……”奜塱忙不迭作揖告罪。 子青顺口斥道:“让他们将值钱之物——金饰、宝石、古玩之类呈来,若堪入眼,便抵银钱!若无,趁早滚蛋!” 奜塱连声应诺:“是!今日便带他们来见……” “蠢材!”子青佯怒,“大队人马涌来,当洛邑衙役是摆设?传到狄艽耳中,你还有命么?” 奜塱恍然,慌忙道:“是是!小弟莽撞,欠思量了!” “分批!每次三四人。”子青沉声吩咐,“切记隐秘,万不可惊动义渠反秦联盟。” “明白!必小心行事!”奜塱连连点头。 “不必急于今日尽来,轮替即可。”子青不耐道。 “诺!诺!”奜塱如鸡啄米般点头离去。 子青撩帘望去,街道冷清,唯有清洁夫洒扫。路旁绿树更显葱茏,雀鸟啁啾依旧。此景于他,既陌生又新奇,然他深知,风暴将至,万物皆变。 他匆匆用了早点(实为午食)便回。料定那些卫队叛徒急不可耐,必早早来访。 果然,未几,奜塱便引三人叩门入室。 来人各自掏出金银首饰,价值寥寥。子青皱眉:“只此些微?当吾乞儿乎?无诚心便请回!” 奜塱陪笑:“蜣老弟明鉴……他们确已倾囊。性命攸关,谁会在惜财物?还请……” “够了!”子青板脸截断,“此物仅够一人之数!已是极限!奜塱,莫要得寸进尺!”他扫视三人,“谁先办?” 三人面面相觑,垂首相觑,无人作声。 “让泫卯先办吧,”奜塱插言,“余者我等再想法子。” “……也罢。”子青勉强应允。 “多谢!”泫卯躬身作揖。 子青取出一份效忠书令其填写。泫卯不识字,由奜塱代笔(用小篆),再由泫卯签字,割指按血印。 事毕,三人离去。泫卯喜形于色,余者垂头丧气。 子青收起文书,尚未坐定,门再响。开门见又是奜塱。 引其入内,奜塱却不深进,急道:“蜣老弟,实在难为你了!” 子青不耐:“闲话休提!直言!” “此二人……真心欲投太子府,然……囊中实在羞涩。愿立欠据,日后……定当奉还……”奜塱觑着子青脸色,结巴道。 “日后?”子青紧盯,“如何奉还?” “入太子府自有俸禄……再者,仍在老弟麾下效力,岂敢不孝敬?”奜塱尴尬笑言。 “卫队不发饷么?” “发……微薄,且已欠两月。况太子府之俸,岂是……”奜塱语塞。 子青了然,此辈唯利是图,甘为秦犬。其中一人,正是上次随奜塱“护卫”自己者,恐是乔诡安插的眼线。念及乔诡之阴险,子青略作踌躇,佯怒瞪眼:“尔如此帮腔,得了几何好处?” 奜塱慌忙摆手:“不敢!仅……吃了几顿酒,收点薄礼罢了。” “罢了,此二人姑且如此。余者不行,须银钱或宝物抵充。规矩照旧:遣妻入秦者一金锭,自身投效者五小银锭。”子青看出此二人乃奜塱心腹,若受阻,恐叛变之事生变。况且,或为眼线,拒绝恐惹乔诡猜忌。遂作恼怒状:“奜塱!吾之底线,尔莫不知!得寸进尺,休怪吾翻脸!” “明白!仅此二人!下不为例!”奜塱急急赌咒发誓,“再有其三,天打雷轰,不得好死!老弟实乃他们再生父母!” “噤声!休言此等腌臜话!”子青不耐,“叫他们进来。” “诺!”奜塱喜不自胜,转身而出。 子青摊开两份效忠书置于案上。少顷,二人入内,见文书,眼中放光。 子青却先递过两方素帛。二人会意。个子稍矮的草缗伏于矮案,依子青口授,以小篆工整写下: 欠蜣淋先生银五锭。 欠款人草缗 草缗签字画押。高个砙土亦然。子青收起欠条,方令草缗填写效忠书。 文书填毕,量体态,记特征,二人签字画押,按上血指印。事成,心满意足而去。 奜塱复返,除致谢外,请子青午后稍候,尚有三批人来,事毕当设酒酬谢。 子青斥道:“奜兄!何须如此急切?亦恐义渠人生疑!坏了大局!” 奜塱讪笑:“小弟贱命,事若不落定,心中便空落落如猫抓,恨不能肋生双翅,携众兄弟早早了结!老弟放心,卫队中无人敢泄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