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青怒起,靴底踏上其面颊:“还敢装蒜?说!义渠?赵国?” “当真!当真不是!我真是斥候营的!”他急辩。 “那为何窃窥秦国候正府机密?” “我未曾……” 子青脚下加力:“不曾?我亲眼所见!” “哎呀!一时……一时好奇!怎知那是机密……”他痛苦呻吟。 “候正府机密,秦国重器!你一小小斥候,不配知晓。故我杀你,名正言顺。”子青脚下力道更深一分,杀意如霜。 “别……误会,纯属误会!”乧尺慌了,声音发颤地低声喊冤。 “念你年轻……我将你交斥候营穆二处置,死活由他定夺。”子青解开捆脚的绳索,心中却已决断:唯死人口风最紧,今日必除乧尺。 乧尺战战兢兢坐起,惶恐道:“谢……” 谢字刚出口,子青已将毛巾狠狠塞回他口中。 子青迅速穿上灰色紧身服罩住病服,将捆绳一端绕紧乧尺脖颈,再为他披上棉长袍,绳子从袖中引出,逐一系好纽带,低声警告:“老实走路,否则立时勒毙!” 裹好头巾,子青架起乧尺,摸黑向后廊走去。 廊道两侧病房沉寂,深更寒夜,风声呜咽,病人、巫师、医护皆已安眠。 子青贴耳威胁:“惊动一人,立取你命!” 乧尺心知后廊黑暗预示灭口,惊惧点头。 至廊道尽头,子青摸索开后门,示意乧尺出去。 乧尺迟疑——风高月黑,杀人夜。 子青窥破其怯,低笑:“胆小如鼠。我避人耳目,是怕巫师护士认出你乃义渠奸细,群起殴毙,我可拦不住。” 乧尺忆起乐葭曾来寻己,信了子青,迈出门槛。子青紧随其后,反手掩门。 院墙由朽木围成,空隙处处。二人穿隙而出。 诊所乃强征光狼城民舍扩建而成,防卫松懈。院外林海茫茫。 风雪更疾。 穿过林地,越沟壑,踏上覆雪小道。积雪深厚,路迹难辨,唯前方屋影幢幢,显示此乃街衢。子青紧攥绳头,押着乧尺顶风前行。 斥候营方位不明,只得朝屋舍密集处去。 行至一段,雪幕蔽天,房屋轮廓尽失。子青停步,扯出乧尺口中毛巾。 “斥候营尚远?”他环顾四野,光狼城死寂,冻彻骨髓。 “不远,就在前方!”乧尺连连点头,唯恐子青不耐寒而动杀机。 子青松开绳索,剥下乧尺长袍,解缚弃地:“带路!” “是!是!”乧尺为解绑惊喜,抬脚前行。 待其走出十步,子青悄然摸出一粒松子——此乃他闲逛诊所时摇落松塔所得,以备不测。 扬手间,松子如弩箭疾射,“噗”地钉入乧尺后背。他身形一顿,扑倒雪中。 子青上前察看:乧尺昏厥,松子仅刺入后背心,未透脏腑,鲜血洇出。子青暗叹伤势未复,功力大减。他拖乧尺至路边沟内,抽其腰带,绞住脖颈,膝抵其背,奋力勒紧。 乧尺骤醒,垂死挣扎!一手紧抓子青袍角,一手死抠腰带。子青岂容功败?拼死勒绞。几近力竭之际,乧尺双手猛然垂落,气绝。 子青虚脱松手,冷汗涔涔,脑袋里剧痛。喘息片刻,他艰难起身,将乧尺衣袍鞋袜剥得精光,捧雪覆盖掩埋。 喘息稍定,风雪依旧。 子青以乧尺长袍裹其衣物扎成包袱,收起雪中绳索及自身长袍,悄然穿林回院,钻木墙缝隙,潜返病房。 放下衣物绳索,掀帘窥探:廊道漆黑,唯闻风声。他将长袍绳索塞回行李包,提包袱悄然出院。 院门值房檐下,白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映照漫天飞雪。守卫早已龟缩避寒。诊所一片死寂。 子青潜入浴室灶间。 夜深火微,空无一人。他将乧尺内衣、军袍、腰带、鞋袜逐一投入炉膛,目视其化为灰烬。 返回病房,开窗望外,风雪掩尽足迹。他躺倒榻上,长舒一气,安然入睡。 翌晨盥洗,毛巾隐现血迹。子青摇头,昨夜塞口粗暴,定是伤了乧尺牙床。他复检屏风后,抹净残血。 推窗望去,银装素裹,空气凛冽。 他步入肖劲巫师书亭。 肖劲为其换药包扎毕,道:“子青,太子府已将你移交斥候营看顾。我已向穆二偏将转达你欲出院之意,他午后将来探视,去留由其定夺。” 子青作揖:“诺。谢过肖劲巫师。” 肖劲回礼:“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子青再揖告辞。 然杀人一事,终令其心下忐忑,猜疑暗生:区区斥候偏将,何须亲临?必有蹊跷。悔当初疏忽招祸! 转念又想,破绽已悉数抹除,身份亦真亦假。“尹子青”这名门之后,岂惧一斥候偏将?心神稍定,疑虑犹存。 午后,肖劲、乐葭引斥候营三人入病房。为首者正是穆二。 其人中等身材,年近四十,面庞瘦削,眉骨浅淡,细小眼眸透着精光。 子青虽于大车铺客栈见过他,此刻却佯装失忆,紧张地深躬作揖:“承蒙将军伤中照拂。” 穆二微怔,打量子青年轻面容及头上纱布,还礼道:“子青擒拿千面人奋不顾身,穆某钦佩。唯军务缠身,照拂不周,望勿见怪。嗯,我营乧尺侍奉可还周到?他人呢?” 子青心头猛跳。 乐葭笑答:“昨夜露一面便不见踪影,许是醉倒何处了?” 穆二疑窦顿生,环视四周:“绝无可能!他素来勤勉,照料子青乃其职守。无故脱岗,恐生变故……” 提及乧尺失踪,子青对穆二的敏锐暗生不安。然转念又想,自身不过太子府托付伤员,穆二此行当属例行。乧尺衣物尽毁,尸身即便暴露亦难辨身份。穆二岂能疑到自己头上? 穆二疑虑地扫视窗外及廊道,默然不语。 子青急揖引其注意:“有劳将军费心。” 穆二回礼:“照顾不周,多请包涵。” 子青摆手再揖:“将军过谦。” 穆二亦再揖:“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子青故作惶恐:“将军军务繁忙犹记挂在下,感激涕零。” “客气了。” “理所应当……” 几番客套后,穆二笑道:“子青伤得不轻,真对我二人毫无印象?你等初至光狼城,随苩塨入大车铺客栈时,我们曾有一面之缘。不必如此生分。” 子青佯装怯懦:“惭愧,全然不记得。” 穆二细述:“我乃穆二。弯道伏击千面人,正是我之安排。” 子青依旧茫然摇头:“委实记不得了。” 乐葭插言:“穆二将军,莫说是您,此刻便是他心上人在此,怕也认不出……” 肖劲颔首:“确然。子青颅脑受创极重,失忆已属万幸,否则性命堪忧。” “女子重情,忘尽天下亦难忘心上人。乐葭必有同感?”穆二戏谑地看向乐葭,“然男儿不同,男儿眼中,唯有权柄与功业!” “未必!”乐葭不以为然,“子青便非如此。他为免累及初恋,亲手焚了记事帛册。” 闻“记事帛册”四字,子青心头狂震,警铃大作。 “哦?如此说来,子青忆起什么了?”穆二眼中精光一闪,玩味地盯着子青,“何故焚帛?莫惧夫人见旧情而醋海生波?” 众皆失笑。 子青冷汗霎时涔下。此话题凶险,容不得半分迟疑。他立时窘迫支吾:“哎……实不相瞒,依旧毫无记忆。夜来无事翻看帛册,只觉字字陌生,宛如窥探他人私密,惶恐难安,遂付之一炬。” 肖劲理解而惋惜:“此乃对过往之自我怀疑,失其认同。重者性情大变。子青尚属寻常,唯惊惧过甚,草木皆兵。些许可解而不可理喻之行止,亦在情理。可惜了,此物本可助你寻回记忆……” 穆二却嬉笑追问:“子青定为帛中隐秘所惊,才出此下策?穆某好奇,空白之人竟生好恶?是何秘辛?可否一闻?” “说来惭愧,”子青尴尬挠头,继续装傻,“正是适才乐葭所言……那初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