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庳被子青的容貌所惊,那张脸与魏遫如出一辙,令他毫不犹豫下令将其擒至面前。然而一番盘问,此人似与魏遫毫无瓜葛。楼庳见子青下了马车,扭头凝视车窗外流淌的西河,久久不语。 他是楚国人,在义渠仙鹤山达鹤堂跟随研习厚黑术的师尊达鹤修道后,改名芈瑕,以示身负王族血脉。机缘巧合,秦国王后芈八子赴仙鹤山祭祀,召见达鹤。达鹤便将芈瑕引荐给芈八子,即后来的宣太后。芈瑕从此成为宣太后的心腹幕僚。 芈瑕献策,遣间谍潜入魏国太子(时任相国)魏遫门下为客,扰乱宫廷,掌握魏国动向,并自荐入魏王宫。 宣太后犹豫,打入魏王宫绝非易事,需途径,更涉险。芈瑕窥其迟疑,解释:“臣在义渠时结识武士石颇,现为魏遫东宫门客。臣可伪装与其‘偶遇’,由他引荐,投魏遫门下为客。” 宣太后素赏其奇谋,当即谕令候正府助其入魏。芈瑕本精厚黑之术,间谍训练轻车熟路,迅速过关。候正甚为满意,为其安排人手据点,定代号“黑鸩”。 于是,芈瑕以义渠商人身份至大梁,经石颇引荐魏遫,成为东宫门客。 天凑其巧,他将翟嬋以妾室身份带入大梁,送入魏王宫。岂料此女竟怀有身孕!念及魏遫凭空添嗣,芈瑕心中郁结。于大梁非但无功于秦,反为魏国添砖加瓦,恨不能立时掐死翟嬋。 冷静后,他顿生一计:宣太后之忧,在魏国联齐、赵或楚抗秦。按惯例,盟国需互遣太子为质。魏国昔日难行此事,因魏遫仅有一子,王后緈氏断不容其子为质。如今翟嬋有孕,緈后或能松口允魏遫为质,结盟便无障碍。届时,他散布翟嬋之子非魏遫骨血的谣言。緈王后闻之,必杀翟嬋,并阻魏遫离魏为质。如此一举两得:既除一潜在王孙,又断魏国与强国结盟抗秦之途,更能恶化魏与诸国关系。 宣太后允其计,命依计行事,离间魏国与诸侯。 然魏国迟迟未动,全无与齐楚结盟迹象。芈瑕疑惑:魏国本无结盟之意?魏遫意欲何为? 思及魏遫,一个恶念陡然升起:何不于大梁遣刺客杀之?岂非比杀其子更有效?魏遫已是魏相,襄王托付大权,显见襄王老迈,时日无多。魏遫无兄弟,王位必传其本人或其子魏圉。若杀魏遫,魏国仅余孤儿寡母,秦国便可趁机蚕食殆尽。 他特返咸阳面陈此计。不料宣太后听后竟将他臭骂一顿,严令不得暗算魏室宗亲。芈瑕惶恐不安,不解太后为何动怒。 宣太后察其惑,解释道:“诸侯彼此,沾亲带故。纵内心相憎,亦不敢行谋杀之事。此乃周礼大防,违之必犯众怒,招致群起而攻,得不偿失,反陷秦国于险境。” “周礼未免管得太宽……”芈瑕虽不屑,但太后盛怒难犯。他退求其次,提议刺杀翟嬋,以断魏遫一子。 宣太后仍不许,只命他制造流言,令翟嬋在王宫无法存身。 芈瑕只得默然返大梁。按计行事,他向緈王后之弟赤山君緈濑投递匿名信,指称翟嬋腹中之子非太子所出,乃义渠商人芈瑕之种。 此事顿掀波澜。緈濑勃然大怒,府中下人亦将消息散布。不久,緈濑怒冲冲赶至大梁,寻至其住处,厉声质问翟嬋之子究竟是否魏遫血脉。 芈瑕只能支吾其词,佯作窘迫,勉强搪塞过去。他顿感恐惧,深觉行事鲁莽。若緈濑将此事告与緈王后,他必难在东宫潜伏,魏遫定会生啖其肉。 故,他须在流言发酵前逃离王宫,遁回咸阳。然无功而返,心实不甘。且对宣太后之言颇不以为然:太后终是妇人,心肠过软,亦属过虑。昔日齐斩俘太子申,列国何曾置喙?他坚信,若死士彻底隐匿秦人身份,无人能察魏遫乃秦人所杀。事成,宣太后必不责罚,唯论功行赏。 他决意瞒着宣太后,布署刺杀魏遫。 行动当日,芈瑕匿于古玩铺对面客栈二层,凭高窗俯瞰全程。铺内情形不明,其余尽收眼底。他设三重杀局,环环相扣,只待魏遫稍懈。 魏遫现身铺门一刻,芈瑕便知首次暗算失手。霎时,茶楼暗伏的弓手射出剧毒之箭,此为第二击。按常理,魏遫刚避过一劫,心神稍懈,应无防备。不料石颇或何人竟猛地将他拽回铺内,箭矢落空! 迫不得已,第三击发动。伏于铺顶的三名死士以弩箭掩护弓手撤离,随即跃下屋面,冲入铺内缠斗魏遫,纵火亦要将之焚毙其中。 然死士竟不敌魏宫精锐卫士,三人皆殁于铺内,魏遫竟安然步出,刺杀彻底失败! 芈瑕恍然:宣太后禁刺诸侯,另有一层深意——行刺王室如湿手抓面,极难得手,更易暴露。各国对此等护卫严密异常。他此行真正领教。 所幸死士皆着魏人服饰,弓手亦遁走无踪。然行动既败,流言风暴迫在眉睫。若魏遫生疑,滞留王宫唯有等死。 正当他搜肠刮肚,编织辞行理由以避嫌脱身之际,太子殿前喧哗骤起。 是緈王后正杖毙翟嬋!流言激得她怒不可遏。 芈瑕不敢如其他门客凭栏观戏,唯恐王后指着他怒斥太子:“此人可证!翟嬋怀的就是他的孽种!他便是那买翟嬋为妾之人!” 若此一语,他必死无疑! 殿外喧嚣令其又喜又惧。喜的是计策奏效,魏宫已乱;惧的是魏遫必将追查,死期近矣。 他迅疾收拾行装,伺机逃离王宫。保命要紧,理由已顾不得了! 岂料此时,一小太监传令:太子召见! 竟如此之快!想来魏遫盛怒至极,此番在劫难逃…… 交谈之下,出乎意料。太子召见非为擒他,竟是向他讨教如何保全翟嬋之策!原是虚惊一场!他长舒一气,身心又活络起来。 然从魏遫言谈得知,翟嬋虽受杖责,却无大碍。除掉王孙之目标已然落空,芈瑕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审视魏遫眼神,知其对翟嬋日后安危忧心如焚。由此推断,魏遫必生送她出宫之念。翟嬋乃义渠人,娘家在郁郅城,多半会归返故里。 看来魏遫已乱了方寸,搅乱魏廷的目的已然达成。 灵光一闪:何不趁魏遫欲送翟嬋出宫之机,推波助澜?只要她离宫,下手机会便多不胜数,旧日目标仍可达成! 于是他献策“走为上”:翟嬋必须出宫,方可避緈后毒手。 魏遫未置可否,难辨态度。芈瑕便话里话外施压:若不如此,翟嬋终难逃一死。 辞别魏遫出殿,回到敞厅,手扶案几,只觉冰冷沁骨——原是手心尽汗湿。这才惊觉后背衣物已然湿透。 他确信魏遫定会将此计听入耳中。翟嬋在宫,危如累卵,魏遫别无选择,唯有送出宫去。翟嬋归宿,只可能是义渠郁郅娘家! 只要她离宫,他便能遣杀手除之。如此,先前目标——断魏国结盟之途,除一潜在储君——仍可实现! 他即刻溜出王宫,直奔伊阙,欲过函谷关驰赴咸阳。 此时翟嬋尚未离宫。但他料定魏遫不久便会送其出宫,故须先赴秦国设下埋伏,待翟嬋现身便取其性命。是以他必须抢先一步,布好杀局。 原本颇忧:大梁刺杀败露,消息迟早传入咸阳,恐遭宣太后惩处。欲遁大梁,却惧回咸阳面见太后。 如今,他有了面见宣太后的理由,亦有了辩解刺杀行动的机会。 伊阙宿了一夜,芈瑕翌日清晨便朝函谷关疾行,很快没入峡谷。 峡谷石壁蜿蜒,荫凉润爽。幽径徐行,神清气朗。 抬首望去,函谷关云缠雾绕,似悬天梯,飘渺云端。芈瑕心想:此关乃翟嬋返郁郅必经之路。若遣人于此守候,翟嬋插翅难逃,必死无疑!函谷关,真乃魏国王孙之招魂幡也。 回咸阳复命,芈瑕向宣太后禀报了在大梁刺杀魏遫之事。 宣太后闻言,面色陡沉。念其初衷为秦,且未酿成大祸,并未深责,仅严令日后不得擅自行事,便作罢。 芈瑕随即提出刺杀翟嬋之策,主张遣杀手伏于郁郅城外取其性命。翟嬋乃太子婢妾,太子杀不得,奴婢还杀不得么? 宣太后仍摇头不许:公然遣人杀之,亦恐激怒诸侯。 芈瑕倍感无奈:秦国何惧他人眼色? “秦国所虑,在此女腹中骨血。”宣太后知其心意,笑道,“关键看她如何死。若死于难产,或诞下死胎,又能怨谁?” “死胎?”芈瑕惑然。 “你且近前。”宣太后招手,低语面授机宜。 芈瑕闻言,兴奋不已。宣太后之计狠辣刁钻,实出意料。蛇蝎心肠,莫过于此!他深为叹服。旋即依计遣出一支行动队,命其以血腥手段恫吓翟嬋,从精神上摧毁其意志,迫其流产或难产。 此乃慢工细活,急不得。但他已备好后手:若翟嬋竟能顺产,便令行动队变作死士,冲入其家,杀个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