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瑕肃然道:“祀夫素重緈濑,早已沆瀣一气。緈濑尤疼爱十七岁的姬圉,二人亲近。若祀夫弑君,必推姬圉继位。新君定赦緈濑,委其监国!祀夫便可顺理成章拜相,改朝换代。故緈濑乃其成败之关键。” 涂清脱口而出:“必杀之!” “然也。”芈瑕斩钉截铁,“大王既不愿兵戎相见,莫如暂缓返梁,驻师沙海城以慑大梁。如此,危局或可暂缓。” “芈大夫思虑周详!”涂清闻言连连称是,又看向姬遫,后怕地抚胸:“幸哉大王有芈瑕!其人胜似六万御林!大王甫离大梁,他便扑灭緈濑反焰。然危机未尽,祀夫未擒,叛党未清!大王,须即刻雷霆出击!否则,勾结赤山君者或寻机行刺,或……那阶下囚恐将换作大王……” 姬遫忆起芈瑕之功,顿生颤栗。若被废黜是何等凄惨?他懊悔自己优柔,悚然生惧。 “矶锐求见!”他失魂落魄地跪坐席间,尚未理清思绪,门外宦者已高声禀报。 矶锐深夜前来,必有要事。 昭王挥手屏退众人。芈瑕、涂清躬身告退;鹫烈、石颇亦忐忑离去。厅中只余姬遫一人,愤懑难抑。 涂清之言让他想起翟嬋在郁郅、北屈城的遭遇。他一直疑心宫中有秦谍,不解官吏为何叛国叛君?如今想来,是自己之失!官吏因绝望而离心离德。此刻,刀锋竟已指向自己——真当寡人不杀人么? 涂清之言如冰水浇头。此前芈瑕、梁星、郎逍等亦曾密奏,他皆未理会,甚至厌烦。此刻忆起,字字如槌! 对緈濑最后一丝顾念,终被愤怒与仇恨吞噬。挫骨扬灰!方消心头之恨! 正思忖间,矶锐已至堂前,躬身行礼:“奴才给主子请安。” 昭王抬眼,冷声问道:“矶锐,深夜何事?” 矶锐性情执拗,自咸阳归来,便紧盯城中那家古董铺,认定其必与黑鸩再度联络。他遣立候府密探日夜监视,留意是否有生面孔反复出现。 如今终有眉目。立候府探子于咸阳候正府外,盯住一名府中出来之人。此人一路行至蒲阪,身份正是城内小盐铺掌柜。 小盐铺掌柜察觉立候府间谍围住铺子,当即拔刀自刎。其妻儿则一问三不知。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密件,必与黑鸩有关!”矶锐面色凝重,呈上一方丝布,“奴才联想到緈濑反叛,恐有勾连,特急报吾王。” 昭王魏遫接过丝布展开,只见密密麻麻的字迹看似无序,难解其意。 “此为九宫格密文。”矶锐解释道,“须按约定顺序移动格子方能解读。奴才不知其法,无法破译……” 昭王细看,丝布上纵横各九字,确如大九宫格排列。 “立候府之法,乃纵横第一格各移一格,第二格各移二格……第九格各移一格。反向操作即为加密。若移动规则不同,则更为繁复。”矶锐补充道。 昭王颔首。此情报追踪自咸阳古董铺,必与黑鸩相关,乃顶级密文,矶锐束手无策亦在情理之中。 这让他想起前日大梁祀夫相国急报:秦军出函谷关崤函通道,攻韩!向寿夺武始,白起取新城。 韩使已至大梁求援。 魏遫意外。本以为秦将攻魏,魏国枕戈待旦,却不料秦军矛头指向韩国!秦为韩魏共敌,两国又有同盟之谊,魏遫当即同意祀夫与韩使所议,集魏、韩、东周联军抗秦。 他信任祀夫掌兵之能,快马传旨大梁。 眼下这份密报,莫非与秦军攻势有关?欲探魏军意图? 看来秦攻韩国非为蚕食,恐是大战前兆,自己须速返大梁。 他急令矶锐星夜赶回大梁立候府,召集御史设法破译密文。 “诺!”矶锐领命而去。 翌日晨,昭王召石颇,命其率御林军主力即刻回师,屯兵沙海待命。待蒲阪事毕,他将随后赶赴汇合。 随即升帐。梁星、杨极、郎逍、芈瑕等随军士大夫及鹫烈等宦官侍立帐下。 “寡人今日便在中条山峡谷受鹫烈献俘,处死緈濑等逆贼,挫骨扬灰!”魏遫旨意已决。 郎逍闻言大惊:“吾王!此季入峡谷,危……” 魏遫挥手打断:“郎卿不必多言,寡人自有安排。诸卿随石颇大军先行返京。献俘仅留宦官与寡人护卫护卫,数时辰便可了结。寡人随后便至。” “然值此关头,吾王万不可涉险……”郎逍忧心忡忡。 魏遫不耐:“不过数时辰,何险之有?毋复多言,速去准备!” “遵旨!”众人领命告退。 蒲阪郡衙旋即贴出布告:明日峡谷处决叛贼緈濑等,挫骨扬灰!消息轰动全城。 四月十八日,中条山峡谷干涸河床上,刑场搭就。 昭王整装待发,一太监忽疾奔入赤山君府跪禀:“大王!大梁八百里加急!” 魏遫展阅奏疏,面色骤白,手亦颤抖。 噩耗再至:伊阙大战,魏韩联军一败涂地! (精简并优化插叙:) 秦昭襄王嬴稷接黑鸩密报水淹昭王之策,颇为欣赏。他判断魏遫不易屈服,遂采纳丞相魏冉之计,趁黑鸩搅乱魏国之际,遣军攻韩,引魏援韩,意在歼灭魏军主力。 伊阙对峙之际,嬴稷密令白起代向寿为主将。 白起察韩魏主帅暴鸢、犀武貌合神离,互相推诿,遂定避实击虚之策:以疑兵佯攻前列韩军,主力精锐悄然绕后突袭侧翼魏军! 魏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仓促应战于狭隘之地,各自为战。犀武急令韩军增援,然暴鸢部亦被疑兵牵制,自顾不暇。魏军顷刻溃败,犀武力战被俘。韩军闻讯军心涣散,遭秦军左右夹击,亦告覆灭。 秦军乘胜追击,斩首无数。二十四万联军灰飞烟灭。 白起新城劝降犀武(公孙喜),犀武怒斥:“魏武卒百万,昭王明睿,良将如云,尔等戎狄岂是对手?”白起怒极,一剑刺穿其喉…… ——奏报如惊雷,魏遫目瞪口呆! 伊阙失守,通往中原门户洞开!秦军自此可长驱直入魏国腹地,何以为御? 魏国大难临头! 他如困兽般在堂中踱步。悔恨如潮:皆因己之骄矜,轻忽秦国之谋,更因器重田文而开罪齐国,失却对秦威慑……先王(魏襄王)毕生积攒的抗秦资本,竟一朝丧尽!莫非日后唯有割地苟安? 正沮丧间,鹫烈入府恭请启程。 魏遫怒火陡升,厉喝道:“催!汝除催促还能何为?!” 鹫烈噤若寒蝉。 魏遫怒气冲冲出府上马,率宦官、芈瑕、护卫及涂清一行,直奔蒲阪关旁的中条山峡谷。 峡谷深险,黄土峭壁直插云霄。谷底河床近涸,仅余浅洼。鹫烈已命人以圆木搭就刑台,台下堆起巨大篝火,烈焰熊熊。 河滩上观者如堵,蒲阪百姓蜂拥而至。 翟嬋与白莹抱无忌沿崖壁凿出的台阶下至谷底,欲挤近御驾所在高台,却被层层卫队阻隔。 无忌忽感心悸,森煞之气令他不安,紧拽翟嬋退至台阶高处驻足,此处倒可俯瞰刑场景象。 卫队肃立,刀戟寒光凛冽。 緈濑、厉蚣、单颖等叛囚赤膊缚手,颈插白帜名标,垂首沿阶而下,绵延数十步。死者首级亦悬竿示众,白帜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