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和老妪被翟嬋抱出的孩子惊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手中婴儿。小男孩更是惊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无忌。 翟嬋顾不上他们,自顾坐在炕桌前给无忌喂奶。 毕氏扫了一眼炕桌:一碗白菜豆腐粉条烩菜,还有一盘烂腌菜。 “哎呀,还有个小宝宝?”老夫妻的儿媳端上两大碗刀削面,看着喂奶的翟嬋,很是惊愕。 “两个月了。”翟嬋笑着答。 “刚出月子就敢出远门!”她啧啧摇头,放下筷子,“快吃吧。”转身又端来一小碗肉沫子。 “你们也吃。”毕氏客气着,端起碗。 老妪不由分说,拨了点肉沫到毕氏碗里,剩下的全倒进翟嬋碗中。翟嬋饿坏了,边喂奶边吃。见小男孩眼巴巴看着,便将碗里的肉沫拨过去:“小弟弟,帮我吃点?” “他刚才吃了不少……”老妪笑吟吟。 “没事,”翟嬋也笑,“他乐意帮我,是吧?” 小男孩点点头,众人都乐了。 翟嬋问那儿媳:“姐,大哥呢?” “去马市做买卖,开春走的。” “噢,”翟嬋了然,对毕氏道:“娘,先把银子给了吧。” 毕氏掏出一块碎银递给老汉。 老汉笑眯眯:“用不了这么多。” 翟嬋道:“大爷,应该的。明儿还劳您送我们去尬城。” 老汉为难:“家里只有板车,没有马车。” “板车也好,能躺着睡。”翟嬋语气期待。 “不讲究就行。那我明儿套车送你们。”老汉笑了,回头对老妪道:“老婆,一会和媳妇把东厢房炕收拾下,烧热些。孤儿寡母的,别着凉。” 翟嬋连连道谢。 吃完饭,炕已备好,温热。床单崭新,两条被子干干净净。 翟嬋给无忌换了尿布,擦脸,吹灭油灯。三人躺下。 死去的三人,尤其马夫悲怆的小调,在耳边挥之不去。翟嬋与毕氏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鸡叫头遍,天蒙蒙亮,两人便醒了,却赖在炕上各怀心事。 儿媳的敲门声惊得她们一颤。那声调竟似马夫哼唱,仿佛他从沟里爬上来索命。定了定神,才听清是送热水。 翟嬋给无忌擦脸,自己也洗了,重新扎好头发。毕氏上了茅厕,回来洗脸,重新捆好被子包袱。 早餐仍是刀削面,就着咸烂腌菜,两人各吃一大碗。 老汉已套好板车,车板上铺了褥子,放了一条被子。 车出院子。路上空寂无人,荒凉冷清。 翟嬋扎紧披巾,将无忌藏在袍内,与毕氏倚靠被褥,盖好老汉的被子。 鞭声一响,马车跑了起来。 想起老汉说的村里大车铺,翟嬋留意观察。没走几家,果见一悬着黑色“车”字的方形白灯笼,木门紧闭,冷冷清清。她暗自庆幸没住下,保不齐又是黑店。想到前路漫长,凶险难测,心头又蒙上愁云。 老汉赶车又快又稳,确是老把式。 百多里山路,晓行夜宿,走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晌午前,马车望见城墙。城门上赫然两个大字——尬城。进了城门,直抵县衙门前。 老汉谢绝母女留宿之意,执意返程。翟嬋只得让毕氏再给一块碎银。老汉推脱一番,收下坐上板车。正要抖缰,翟嬋站到他跟前:“大爷,稍等,有话说。” 老汉扭头,眼带询问。 翟嬋挤出眼泪,低头看着怀中无忌,神色凄惶:“实不相瞒,我是从婆家逃出来的。婆家不容,常遭打骂……官宦人家,有钱有势,我只得趁坐月子逃了。你们家帮了我,他们绝不罢休。大爷,你们是好人,我不想连累。万一有衙役上门套话,务必咬定从未见过我们,否则……” 话中威胁之意浓重,老汉脸色沉了下来。 “我回去就嘱咐她们,放心。”他点头,深知事态严重。随即抖缰喝道:“得儿……” “谢大爷!”翟嬋喊道。 老汉未应声,马蹄声渐远。 翟嬋忧郁目送。她不想再杀无辜,唯愿老汉守口如瓶。 毕氏背着包袱被褥,翟嬋提着篮子,两人沿街漫无目的走去。 尬城是座小边城。街道尚宽,却只见破旧土房青石屋,墙面斑驳,尘灰弥漫,全无郁郅与大梁的楼阙气派,店铺门面也都窄小,一派破落景象。 行人不少,多有戴黑头巾的女人,间杂裹黑头巾、穿黑袍的男人。 “这儿巫教徒真多。”毕氏脱口道。 “许是什么节日吧?”翟嬋揣测着,忽感莫名惶恐。 “哦?”毕氏疑惑看她。 翟嬋悄声答:“是姬遫告诉我的。” 毕氏更奇:“太子怎懂这个?” “嘘!”翟嬋急示意噤声,四顾无人注意,才低声解释:“姬遫博学……” 毕氏不再言语。 默默走了一段,翟嬋有些着急:“娘,先找食铺吃点东西。无忌饿了,再不吃该闹了。”无忌在她怀里扭动不止。 他早饿了,但更忧心引人注目。翟嬋她们这般大摇大摆在街上走,若有人追踪,极易暴露。他只想引翟嬋快进铺子,又不敢大哭,只能隐忍等待。 走过几间铺面,右边飘来羊肉香。一家食铺里,两个黑袍黑巾的女人正忙:一个舀汤盛碗,一个端给坐矮桌的食客。 是巫仙食铺。店堂干净,食客不多。翟嬋看一眼毕氏,走了进去。 舀汤女人热情招呼:“刚炖好的羊肉汤,吃吗?” “吃。两碗。”翟嬋应着,瞄了眼矮桌,“再来两个烙饼。” “好。”女人点头。 毕氏放下被褥包袱,拉过蒲团让翟嬋坐下。 翟嬋心神不宁。无忌在她怀里拱动寻奶,她忌惮巫教规矩,不敢放肆,扫视店堂。靠门的矮桌前,两个裹黑头巾、穿黑袍的男人相对跪坐。翟嬋稍安,背靠矮桌跪坐蒲团,给无忌喂奶。 不料其中一男子勃然拍案而起,一柄短刀“砰”地钉在翟嬋面前的矮桌上!翟嬋与毕氏俱是一颤。翟嬋愣看短刀,无忌也惊恐地停了吮吸。 那男子三十上下,瘦长精悍,白皙面孔在浓密络腮胡衬托下格外刺眼,深邃眼中怒火熊熊,冲翟嬋厉叱一句巫教用语,斥她坏了规矩。 翟嬋顿觉寒意彻骨,一时语塞。 未等她反应,另一男子已拽住发怒者的胳膊,将他按回蒲团,随即招手唤来端盘女人,附耳低语。 女人频频点头,走到翟嬋跟前:“妹妹,随我去里屋喂奶吧,这儿不合教规。” “多谢大姐!”翟嬋如释重负。 女人拔下刀放回桌上,引翟嬋穿过店堂后门。门外小院停着马车。她推开一屋门,便转身回店堂。 屋里两个小男孩和一个稍大的女孩正踢毽子,见翟嬋进来只瞥一眼,自顾嬉闹。屋子虽旧,却洁净。地板上有矮桌,梁下麻绳晾着灰黑长袍与黑头巾。 翟嬋坐蒲团上,急给无忌喂奶。无忌却狠狠咬了她一口。她蹙眉欲斥,却见他边吃奶,边伸手向上抓挠晾绳上的袍子。 看着无忌动作,翟嬋若有所思。 喂完奶,她抱无忌回到店堂。除毕氏外,已无食客。两女人正围着逗无忌。 “快吃,汤好着呢。”毕氏接过无忌。 翟嬋吃面。舀汤女人道:“方才引你去里屋的是芳香,我们掌柜的(丈夫)。” 翟嬋明了:“你们都是他的妻子?后面几个孩子是你们的?” “是,”芳香答,“姐姐两个,我一个。” 翟嬋道:“我也是巫教媳妇,从樊城回中山国婆家。” “是吗?”两人来了兴致,芳香道:“可你打扮不像啊。” “我是汉人,未去过婆家,不知该穿什么。”翟嬋无奈解释,望向她们,“我看屋里晾着洗好的衣服,可否让两身给我们?我们给银子。娘,拿银子。” 毕氏掏出一块碎银放桌上。 舀汤女人惊奇看她:“这银子……做两身新的也富余。我们的可是旧衣……” “旧的无妨。有了袄袍,至少不致误会。姐,帮帮忙。”翟嬋恳切打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