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山洞口并不算近,苏清落望着前方一方狭窄的天地。 心想,也不知道还能晒多少天的太阳。 于是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但随着尤蛰起身的动作,苏清落眼睁睁地看见尤蛰头顶的那三片花瓣叶开始下滑。 她还来不及阻止,其中就有一片滑向了前方,尤蛰脸的方向。 尤蛰当即感觉到一片阴影落在了睫毛上,遮住了一部分光线。 他奇怪地低下了头,阴影也随之落到了地上—— 正好是那片带着枯黄的花瓣。 尤蛰没有说话,一时间山洞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先开口的依然是尤蛰。 “是为了救羊西吗?” “……不是。” 到了现在,苏清落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事实就是她没有勇气为了朋友把自己的性命搭上去,那她也不能冒领这个美名。 尤蛰联系这两天苏清落的异样,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问了一个毫不相及的问题。 “落落,你还能变成人形吗?” 苏清落被问得一怔,半响如实说道:“……不知道。” 尤蛰的猜想得到了证实,但他心里更闷地难受了,他第一次觉得连呼吸都有些窒塞。 他没有说话,苏清落也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苏清落哑着声音问了一句:“蛰蜇,你说我要是快死了,是不是用自己去救羊西哥更值得?” “……不值。” 在苏清落看不见的视角里,尤蛰眼前氤氲上了雾气。 听苏清落这么说话,他有一种眼睛里的滚烫随时会滑落下来的感觉。 “小花,我不想你去救他。” 虽然羊西是你的朋友,但你是我的唯一。 尤蛰心里默默想着,又担心小花觉得他冷漠,于是忐忑地补充了一句。 “落落,我会每天都带你晒很多太阳,好好给你浇水。你要是想去其他的地方,我也可以陪着你。羊西那里,我们可以去大部落找族医给他治疗。” 所以,你也不要放弃自己好吗? …… 尤蛰小心翼翼地捧着苏清落掉落的花瓣,朝部落走去。 刚才他已经和小花商量好了。 掉落的这些花瓣可能对羊西的病情有用,也正好能给他们去大部落找其他族医预留一段时间。 但当他们走到羊西的屋子前时,却遇见了另外一个客人。 黑猿族长刚好从屋子里出来,看见他们是明显一愣,接着就是一副有话要说却难于开口的模样。 “你们来了?”羊西的雌性也出来了,看见他们很是意外,但依然抖着声音打了个招呼。 即使昨天还和他们有过一次不欢而散。 “我们能看看羊西哥吗?”苏清落问。 羊西的雌性自然是答应的。 虽然不知道苏清落和尤蛰此次来的目的,但她想,让他们看见羊西现在的情况了,说不定就会同意救人。 于是苏清落和尤蛰来到了石屋门前,尤蛰进不去,于是俩人就只能趴在门口往里看。 好在屋子并不大,一眼望去,羊西就躺在里面靠墙的兽皮垫子上。 浓郁的伤口腐烂酸味混杂着不知明草药的气味迎面扑来。 因为伤势太重,羊西变成了完全兽型的状态,奄奄一息地躺在那,腹部疮口并没有结痂,而是黑乎乎一大片和羊毛黏在一起。 当目光落到羊西缺了的羊角处和羊蹄处时,苏清落心头狠狠一跳,难言的感觉泛上心头。 “为什么不把伤口处的羊毛剔除?那样会影响伤口恢复。”苏清落蹙眉说道。 还是说这里有兽人不能剔除兽毛的禁忌? 羊西的雌性一怔,他们只是单纯觉得剃了兽毛会不好看,实际没有什么禁忌,于是忙不迭地应下了。 很奇怪的是,他们说这些的时候,黑猿族长一直留在这里。 一句话也没参与,但就是时不时拿眼神看一看尤蛰又看一看苏清落。 不是苏清落把人想得太坏,而是黑猿本来就有前科。 之前还带兽人来围攻山洞,就为了得到灵花。 之后森林深处那次,她也不是完全没印象,隐约记得是遭了偷袭,尤蛰才会一时没顾及上。 而在场除了巨兽、她、尤蛰,就只有黑猿带来的兽人了。 或许不是他做的,但苏清落并不能确定偷袭的兽人是不是得了他的指示。 所以现在,她不好当着黑猿的面把花瓣给羊西的雌性。 否者最后,这些花瓣还能不能用到羊西身上,她不确定。 主人家不是她,她不好多说什么,尤蛰自然也不会开口。 最后还是羊西的雌性隐约知道了苏清落的来意,然后开口逐客道。 “族长,你回去照顾猿花吧。他们……应该只是来看看羊西。” 虽然她再清楚不过黑猿留在这里的原因,但为了救自己雄性,得罪族长又算什么呢。 黑猿一听,当即就不愿意了,说道:“我也有事找他们。” ??? 苏清落和尤蛰的视线齐刷刷落到了黑猿身上,后者紧张地缩了缩脖子,是和昨天羊西雌性如出一辙的畏缩加勇敢的矛盾体。 他刚要开口,话头就被打断。 “族长!”羊西的雌性急了:“羊西他就快死了!” “我知道!”黑猿情绪也上来了,干脆不管不顾地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羊西他已经是个成年雄性了!但猿花还那么小,更是部落里珍贵的雌性,救她不比救羊西更好吗?” 黑猿族长聪明如斯,近几天更是一直关注着尤蛰和苏清落的动向。 昨天他们来过这里,和羊西雌性的对话他都听到了,而今天再来,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羊西就不好吗?他给部落种了这么多年的朵绒,几乎没有休息过!而你们每次分的那些肉,更是不够我家崽子一个人吃!他没时间出去捕猎,所以一直吃的森林里的野果、植物。他为部落做了这么多,难道不值得被救吗? 就因为你的崽子是雌性,羊西就要放弃活下去?明明他们和羊西才是朋友!” 自古雌性不好惹,就算对方是地位极高的族长,羊西的雌性也丝毫不客气。 而听完这些,苏清落想起了某次羊西给他们带咕噜兽肉时,说过一句: 部落给他分了不少…… 原来那只是一次特殊情况,而羊西却全拿给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有人吗? 戳一戳作者专栏的预收呀,感兴趣的收藏一下嘛。 第27章 二十七朵花花 听了羊西雌性的话, 黑猿族长底气明显弱了很多。 但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可部落里的雌性幼崽也只有三个……” 羊西的雌性还要继续反驳,可苏清落已经没有了听下去的兴致。 她第一次觉得有些心累…… 她从没想过这么戏剧性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自己一念之间就能决定两个人的生死。 她不是圣母, 更不想放弃自己生的机会。 “你带我去看看你的女儿吧。”这话是对黑猿族长说的。 黑猿自然是忙不迭应了下来。 而羊西的雌性却不愿意了, 她怕苏清落一去就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但看尤蛰在那站着,也不敢开口索要花瓣。 苏清落注意到了她的欲言又止, 心里有些微的不适。 但一想到羊西躺在那生死未卜的样子,最终还是不忍占了上风。 她道:“蛰蜇,把花瓣先给她吧。” 本就是事先说好的,但尤蛰还是恋恋不舍地看了掌心里的花瓣叶好几眼,才将它们递给望眼欲穿的雌性。 “你进去就先给羊西哥用上吧。”苏清落提醒道, 然后又想起了一件事, 补充说:“这是从我身上自然掉落下来的,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雌性答应得很快,再三道谢后就要进屋, 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 也是, 多一秒羊西就多一分危险, 更何况一边还有虎视眈眈的黑猿。 苏清落能理解她的心情, 但昨天她说的那些话让她心里不舒服也是事实。 她决定还是先把话说清楚得好。 “就算这些花瓣没有用,我也不会从我身上再取任何一片花瓣了。之后我会和蛰蜇去大部落给羊西哥找更好的族医。” 苏清落顿了顿,也不再纠结这么说会不会显得自己忘恩负义。 因为她也不愿放弃活的机会。 “你不用一直提醒我羊西哥以前对我的好, 因为我们是朋友。他帮助我也不是为了现在, 让我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我会想其他办法, 去大部落找族医也好,还是找其他神奇的草药,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报恩, 仅仅是因为羊西哥是我的朋友。” 说完, 也不管羊西的雌性是何种复杂的神情,就叫上尤蛰离开了。 黑猿族长从看见她把花瓣给了羊西雌性开始,就一直干着急。 因为此时他并不能确定苏清落还没有剩下的花瓣。 如果没有,那他女儿又该怎么办…… 苏清落看出了黑猿的小心思,但她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从始至终她就没有舍己救人的勇气。 就算昨天有了些许心思,但尤蛰的话点醒了她。 事情还没有到仅剩单选的地步,而且蛰蜇已经答应陪她去其他地方了。 就算为了这个,她也要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去开启他们下一段的旅程…… 很快就来到了黑猿族长的房子附近。 这大概是全部落最大的房子了,外观倒是和其他房子别无二致,都是用灰色的石头砌起来的,空隙处用黄泥堵上。 但莫名就是比其他房子堆砌得更为整齐,大门的地方也做了一个类似遮雨棚的突出。 一路过来,大多数都是第二第三次见尤蛰了,但除却去过森林深处的少数兽人,其他兽人依然是老鼠见了猫的状态。 拔腿就跑,但还是在屋子里默默关注着他们的动向。 黑猿的雌性也是刚才急匆匆跑回屋子里的一员。 因为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来自于心底对巨兽深深的恐惧。 再者,她清楚丈夫是想要用那朵灵花来救他们的女儿。 而那头巨兽一看就不会愿意。 以至于慌乱之下,她没有看见自己雄性和她口中的巨兽走在一起,目的地还是他们的房子。 “艾比,你在屋子里吗?”黑猿族长人未至声先达。 紧接着苏清落就看见屋子里出来了一个同样有些秃顶,两边头发却是棕红色的女人。 而黑猿族长的头发是黑色。 艾比? 这还是苏清落来这里后听过的最时髦的名字。 她还以为原型是什么动物就姓什么来着。 看来并不是这样。 “猿花情况怎么样?”见自己雌性有些害怕,黑猿主动开口问道。 “还是没醒。”艾比摇了摇头,下意识偷瞟了一眼苏清落所在的方向,低声答道。 半响,又鼓起勇气问了一句:“现在是有办法了吗?” 而这个办法是什么不言而喻。 黑猿不好给艾比确切的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苏清落和尤蛰过来的目的。 他先是看了一眼尤蛰的状态,确定他没有发怒的征兆后,又看了一眼他头顶的花。 艰涩开口道:“没有……他们只是来看看猿花。” 黑猿这么说也是期待着苏清落能主动说出他们过来的目的,最好还是他们心中所想的那种。 “猿花为什么会昏迷不醒?”苏清落开了口,却没如黑猿的愿。 黑猿也不丧气,见苏清落主动问,他自是乐意回答。 “那天晚上我们找到四个崽子的时候,他们就都睡着。应该是饿了很久再加上心里害怕,我们就没叫醒他们,而是直接把他们带回了部落。驴栖给他们喂了一些野果的汁液后,第二天三个雄性崽子就陆陆续续醒了过来,只有我家猿花一直没醒。驴栖说雌性本来就比雄性身体要弱,没醒过来也正常,于是继续给她喂野果汁,但一连几天都还是这样,我们才知道出了事,驴栖说他也没有办法了。” 黑猿族长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那天晚上他是见过尤蛰发怒时和巨兽的搏斗的,深知尤蛰的力量有多强大。 可以说十个自己在尤蛰面前都不堪一击。 后来,他和羊西雌性的想法一致,把主意打到了灵花身上。 后者好歹和他们是朋友,都被尤蛰无情地赶走了。 而自己去找尤蛰,是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遑论他还带领兽人围攻过山洞…… 黑猿是真心懊悔第一次被“灵花的诱惑”蒙了心,导致最初就成了敌对关系。 否者现在也不会那么难以开口。 “野果汁?那是什么草药吗?猿花都喝进去了?”苏清落蹙眉问道。 “不是,只是森林里的一种果子,味道很甜,幼崽们都很爱喝。我们喂给猿花的时候,她也都喝进去了。” 苏清落懂了。 这大概就是受惊吓过度,撅了过去。 这种症状也很难说,有像其他雄性幼崽那样很快就能醒过来的,也有因此长睡不醒的。 后者就像是现世中的“植物人”。 苏清落有些怀疑,自己的作用当真那么广泛?连植物人都能治好? “我知道了。我和蛰蜇会立即启程去大部落找族医……要是之后还有花瓣叶,也可以给你。” 见黑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苏清落心中有些寒凉,笑着道: “你也不用担心我和蛰蜇会趁机离开,因为没有必要,蛰蜇的能力你们都看见了。” 苏清落顿了顿,又接着道:“抱歉,在我眼里雄性和雌性都是平等的,而羊西是我朋友,我自然会优先考虑他。帮助你的女儿也仅仅因为我关爱幼崽,不愿意看见他们这么小就毫无生气地躺在那。” …… 因为人命关天,苏清落和尤蛰从部落回来的时候虽然已经下午过了半,但他们还是立即启程了。 还带上了从前从大部落里出来的驴栖,给他们带路。 苏清落原本看着驴栖垂垂老矣的样子,想着让尤蛰也驮上他。 但尤蛰明显不情愿,再加上驴栖变成原型,也就是一头驴后,跑得竟也不慢,苏清落就没再多说。 距离驴栖从大部落出来,已经二三十年了,所以他也有些辨认不清方向,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想好一会儿。 因此前段路程行进速度分外迟缓,再加上夜晚要休息。 所以第二天中午过后,他们才走完一半路程。 后面的路途,可能是由于大部落的辐射带动作用,泥土地面上出现了鲁迅爷爷所说的“走的人多了也便成的路”。 灌木早已被剔除干净,低矮的杂草上深深浅浅留有脚印和类似车轱辘的痕迹。 这就是来自大部落的文明吗? 苏清落心中谓叹。 而驴栖也不用再纠结往那个方向走,终于将憋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 “巨兽真的是你打败的?”这话问的是尤蛰。 苏清落一路上也是怕干扰驴栖的思考,而憋了一路没说话。 此时听见驴栖主动和尤蛰搭话,着实吃了一惊。 正常兽人不都应该害怕尤蛰的吗? 就连羊西,也是在和她很熟以后,才逐渐敢和尤蛰说话的。 还是说胆子这种东西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