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很短。 短到只够林雨薇给每个人伤口,撒上最后一点药粉,短到夏小雨手上的水泡,还没挑破就得重新握紧斧柄,短到欧野只来得及把那句“用晶核修车”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两遍。 十分钟又很长。 长到祠堂里每个人的喘息声,清晰可闻,长到门板外丧尸抓挠的声音,像钝刀子刮在耳膜上,长到小宝握得手指得发白。 欧野站起来,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走到破洞边,往外看。 祠堂台阶下,横着铠甲丧尸庞大的尸体。 更远处,十几只普通丧尸像没头苍蝇,在房车周围晃荡。 有的扒着车身上的凹坑,试图把裂口撕大。 有的在啃地上被打烂的同类的残肢。 村子其他地方,也有零星的嘶嚎和脚步声。 数量不多,但分散。 刚才的撞击和惨叫,把村里游荡的、还有附近被吸引来的,都聚过来了。 “还有十七只左右。” 欧野低声说,眼睛快速扫过。 “分散的。 铠甲丧尸死了,它们没指挥,好对付。” 他回头,看向祠堂里或坐或躺的几个人。 林雨薇正在用撕下来的布条缠夏小雨的手,动作稳,但脸色白得吓人。 她自己肩膀肿得老高,动一下都皱眉。 夏小雨咬着牙,任布条勒进烧焦的皮肉里,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小慧的身体还在轻微发抖。 小宝挨着她,眼睛直直盯着门外丧尸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们几个,” 欧野开口,声音不高,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清不完。” 林雨薇缠布条的手顿住了。 “力气不够,人也太少。” 欧野继续说,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 “清不干净,就没法靠近车,没法用晶核。 拖下去,天黑前如果还有丧尸在附近,我们出不去,它们可能还会引来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 “得叫人了。” 祠堂后面,通往山洞的窄道里,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赵爷爷他们,还有村里剩下的老弱,全挤在那条窄道里。 刚才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他们没出来添乱,现在,也没动静。 “我去说。” 林雨薇松开夏小雨的手,站起身。 动作牵扯到肩膀,她痛得吸了口气,但没停,径直往窄道口走。 “林医生……” 周小慧想说什么。 林雨薇在窄道口停下,没回头。 “外面躺着的大个子丧尸,” 她从容地说道: “是欧野和小雨拼了命弄死的。 车,是为了撞开路上那些东西,为了冲回来,才被砸坏的。” 她侧过脸,余光扫过祠堂里一张张疲惫带血的脸。 “我们没打算死在这儿,但光靠我们几个,” 她声音很轻,却砸在每个人心上。 “守不住,车修不好,谁都走不了。” 说完,她弯腰钻进了窄道。 窄道里很暗,挤着二十几个人。 老人,妇女,几个半大孩子,还有石头那样更小的。 空气里有汗味,尿骚味,还有浓重的恐惧味道。 赵爷爷靠墙坐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地面。 阿壮握着把柴刀,蹲在边上,指节捏得发青。 其他人,有的在哭,没声音,只有肩膀抖,或者腿脚发抖。 林雨薇的出现,让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目光里,有依赖,有乞求,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害怕。 “外面,” 林雨薇开口,嗓子干涩。 “暂时安全了,最大的那个,死了。” 有人肩膀一松。 “但还有十几个小的,在村子里晃。” 她继续说着。 “我们的人,都伤了,力气也用得差不多。 要清理掉剩下的,要靠大家。” 窄道里一片死寂。 “靠……我们?”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颤声问,眼泪刷地流下来。 “林医生,我们拿什么打?我们……我们连鸡都不敢杀……” “不用你们杀。” 林雨薇说,她目光扫过阿壮,扫过那几个半大孩子,也扫过赵爷爷。 “出去,站成人墙。 拿棍子,拿锄头,拿什么都行。 不用往前冲,就站在一起,别散。 把那些落单的、晃过来的,往我们这边赶。 剩下的,交给我们。” “它们会扑上来……” 赵老四喃喃。 “会。” 林雨薇点头。 “所以不能落单,必须站在一起。 你怕,旁边的人顶着。 你顶不住,后面的人补上。 就一个要求:别跑。 一跑,就散了,一个一个都得死。” 她停顿,看着赵爷爷。 “赵伯,祠堂是我们最后能守的地方,车是我们离开这里唯一的指望。 车坏了,修不好,我们会被困死,你们……”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赵爷爷眼皮动了动。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窄道外透进来的一线光,光里,有浮尘在飘。 他撑着墙,一点点站起来,骨头发出咯吱声。 “听到了?” 赵爷爷声音嘶哑,但稳了下来。 “林医生说的,不是要你们去拼死。 是要你们……别让前面拼命的人,背后漏风。” 他看向阿壮,看向那几个半大孩子,看向每一个还能站起来的人。 “拿上家伙,能走路的,都出去。” 阿壮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柴刀握紧了。 他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变了。 他踢了踢旁边一个半大孩子的脚。 “柱子,起来,拿你的棍子。” 叫柱子的男孩十四岁,瘦得像竹竿。 他哆嗦着,捡起地上那根削尖的木棍。 一个,两个,三个……陆陆续续,窄道里能动的,都站了起来。 妇女把婴儿交给更老的老人,抓起地上的锄头或铁锹,手在抖,但握住了。 林雨薇看着,喉咙里堵了一下。 她转身,率先走出窄道。 祠堂里,欧野看到窄道口涌出来的人时,愣了一下。 比他预想的多。 九个半大孩子,五个妇女。 手里拿的东西五花八门:柴刀、锄头、铁锹、削尖的棍子,甚至有个妇女拿着把锈迹斑斑的锅铲。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腿在抖,但没一个人往回缩。 赵爷爷最后走出来,手里拎着根当拐杖的粗木棍。 他走到欧野面前,抬了抬眼皮。 “咋弄,你说。” 欧野快速扫过这群人。 他指向祠堂门口。 “所有人,堵在门口。 站成两排,挤紧。 棍子锄头朝外,不用你们冲,就守住这个口子。 看到有丧尸靠近,一起喊,一起往前捅,别让它扑进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一点。 “听清楚:你们不是一个人。 你旁边,你背后,都是自己人。 你退了,你旁边的人就得死。 你死了,你背后的人就漏了。 想活,就一起顶住。” 人群一阵骚动,但很快,在阿壮的推搡下,开始往门口挪。 脚步踉跄,但没人掉头。 欧野深吸一口气,看向自己小队。 “小雨,还能烧吗?” 夏小雨把缠满布条的手举到面前,试着握了握拳。 痛得她龇牙,但她点头。 “能,烧不死,也能吓它们。” “好,你守在门口人群侧边。 有丧尸突破,就用火拦。” 欧野又看周小慧。 “小慧,水还能控吗? 不用多,地上弄湿一片,越滑越好。” 周小慧脸色发白,但还是点头。 “我……我试试。” “雨薇。” 欧野最后看向她。 “我站前排。” 林雨薇没等他安排,直接说。 她把那根当撬棍的钢管横在身前。 “我的光,对它们还有干扰。 照一下,它们会慢。” 欧野看了她两秒,没反对。 “行,我打头,清最近的。 你们稳住阵脚。”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从铠甲丧尸脖子上拔下来、沾满黑血的消防斧。 斧刃有些卷了,但还能用。 祠堂门口,人群已经站好。 歪歪扭扭,挤作一团。 锄头棍子参差不齐地伸出去,像一片粗糙的荆棘。 每个人都在发抖,呼吸粗重。 欧野跨过门槛,站在这片“荆棘”最前方。 最近的一只丧尸,正在三十米外,扒着房车的后视镜啃。 它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灰白的眼珠锁定了祠堂门口这一大群人。 嗬……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松开后视镜,蹒跚着走过来。 “稳住!”欧野低喝。 门口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手里的棍子开始晃。 “别慌!就一只!” 阿壮的声音吼起来,带着颤,但够响。 丧尸越走越近,二十米,十米。 腐烂的面容清晰可见,张开的嘴里淌着黑涎。 欧野没动,他等着。 五米。 “捅!” 欧野吼。 最前排的几根棍子和一把锄头,猛地往前捅去。 动作乱七八糟,有的捅空了,有的捅在丧尸肩膀上、胸口上。 力道不足,没能刺穿。 但丧尸被阻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欧野从侧面一步踏出,消防斧抡圆了横劈。 咔嚓! 丧尸脖颈断裂,脑袋歪向一边,身体晃了晃,扑倒在地。 黑血溅开。 前排几个人被溅到,发出短促的惊叫,但没退。 “死了!” 欧野踩住还在抽搐的尸体,斧头拔出。 “看到没? 就这样!你们不用杀死,只要挡住,给我一秒钟!” 他踢开尸体,目光扫向远处。 另外几只丧尸被这边的动静和血腥味吸引,开始聚拢过来。 三只,从不同方向。 “又来三个!” 阿壮声音发紧。 “左边那个柱子顶住! 中间那个妇女组,锄头准备好! 右边那个——” 欧野话音未落,右边那只丧尸突然加速,直冲过来。 “右边!”有人尖叫。 站在右边前排的是个瘦小的妇女,拿着锅铲。 她看到扑过来的丧尸,吓得闭眼,手里的锅铲胡乱往前拍。 啪! 锅铲拍在丧尸脸上,没什么伤害,但让丧尸顿了一下。 “就是现在!” 欧野已经冲过来,斧头从下往上撩,劈进丧尸下巴,贯穿颅骨。 另外两只也到了。 中间那只被两把锄头和一柄铁锹同时架住,虽然没刺穿,但被顶得无法前进。 左边那只被柱子的木棍捅在肚子上,也没能立刻突破。 “小雨!”欧野喊。 守在侧边的夏小雨抬手,一团脸盆大的火球砸在中间那只丧尸身上。 火焰腾起,丧尸发出嘶嚎,胡乱拍打。 “水!地上!”欧野又喊。 周小慧咬牙,双手对着前排众人脚下地面虚按。 青砖缝隙里,水渍迅速渗出、蔓延,很快湿了一片。 中间那只着火丧尸踩在水渍上,脚下一滑,仰面摔倒。 前排拿锄头铁锹的几个人,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嚎叫着把手里家伙朝下猛捅、猛砸。 几下之后,那丧尸不动了。 左边那只,被柱子和其他两个半大孩子用棍子死死顶住。 欧野绕过去,一斧解决。 短暂的喘息。 祠堂门口,弥漫着血腥和焦臭。 前排的人喘着粗气,看着地上新添的三具尸体,又看看自己手里沾血的农具,眼神有些发直。 他们……挡住了?还帮忙了? “别发呆!” 欧野声音冷硬。 “还有!分散的,都往这边来了!” 果然,村子里各个角落,剩余的丧尸都被连续的动静和浓烈的血腥气吸引,开始朝祠堂汇聚。 七八只,从不同方向,蹒跚而来。 压力陡增。 “围成圈!” 欧野急忙命令道: “背靠背!别留缝隙!” 门口人群慌忙移动,挤成一团,棍棒锄头朝外,形成一个粗糙的圆阵。 丧尸逼近。 最近的,只有五六米。 “啊——!” 一个妇女看着越来越近的腐烂脸孔,终于崩溃尖叫,手里的铁锹胡乱挥舞。 她一乱,旁边的空隙就大了。 一只丧尸敏锐地扑向那个空隙。 “补上!” 阿壮吼着,想挤过去,但自己也被一只丧尸缠住。 眼看那丧尸就要突破—— 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圆阵侧方插上,挡在了缺口前。 是林雨薇。 她双手握着钢管,没有格挡,而是将钢管尖端对准丧尸扑来的方向,身体前倾,用尽全力往前一送! 噗嗤。 钢管从丧尸张开的嘴刺入,从后脑穿出半截。 丧尸冲势戛然而止,挂在钢管上。 黑血顺着钢管流下,滴在林雨薇手上。 她脸色惨白,双手抖得厉害,但没松。 她死死顶着,直到欧野冲过来,一斧劈断丧尸脖子,她才猛地抽回钢管,踉跄后退。 “没事吧?” 欧野扶了她一把。 林雨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用袖子拼命擦手上的血。 “还有五只!” 阿壮那边吼。 他和柱子几人,正用棍棒合力顶住两只。 另外三只,被其他人勉强拦着。 夏小雨又扔出一个火球,点燃一只,但自己也被反冲力震得坐倒在地,双手的布条渗出血迹。 周小慧脸色发青,勉强维持着地上的水渍,但范围在缩小。 圆阵开始动摇,恐惧再次弥漫。 欧野眼睛红了。 他不能退,退了,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不管不顾冲出去拼杀—— “石头!” 赵爷爷苍老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瘦小的、有木系潜能的男孩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圆阵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有几颗从祠堂墙角抠出来的、干瘪的草籽。 他盯着最近的一只丧尸,小脸绷紧,双手把草籽狠狠按在地上。 地面微微一动。 几根纤细的、带着尖锐毛刺的藤蔓破土而出,虽然只有手指长,却恰好缠住了那只丧尸的脚踝。 丧尸被绊了一下,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 旁边拿锅铲的妇女,像是被石头的行为激发了勇气,嚎了一嗓子,抡起锅铲狠狠拍在丧尸侧脸。 另一个男人趁机将铁锹铲进丧尸膝盖后面。 丧尸跪倒。 欧野的斧头到了。 解决一只。 压力稍减。 “丫丫!” 周小慧突然喊。 供桌下,一直瑟瑟发抖的丫丫,不知何时爬了出来。 她看着外面浴血奋战的大人们,看着脸色惨白还在干呕的林阿姨,看着双手流血坐在地上的小雨姐姐,看着满脸是血的欧野叔叔。 她小嘴瘪了瘪,没哭。 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对准地上那摊最大的水渍。 水渍突然动了一下,像有了生命,沿着青砖缝隙,快速流向另一只正扑向阿壮的丧尸脚下。 那只丧尸一脚踩上,猛地打滑,失去平衡。 阿壮和柱子几根棍子同时捅过去,把它戳翻在地。 “干得好!!” 阿壮狂吼,不知是吼自己,吼柱子,还是吼丫丫。 最后的几只丧尸,在众人被激发出凶性的反击下,逐一被挡住、被干扰、被杀死。 当最后一只丧尸被欧野劈倒,祠堂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躺了二十多具尸体。 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劫后余生的抽噎。 圆阵散了。 人们瘫坐一地,看着手里的血,看着身边的尸体,看着彼此狼狈不堪却还活着的样子。 没人说话。 欧野拄着斧头,胸膛剧烈起伏。 他环视一圈。 林雨薇靠墙坐着,还在擦手,但眼神恢复了焦点。 夏小雨被周小慧扶着,两人互相倚靠。 阿壮和柱子几个半大孩子,瘫在地上傻笑,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赵爷爷拄着拐棍,看着满地尸体,老泪纵横,但腰板挺直了一些。 拿锅铲的妇女,愣愣地看着自己手里变形的锅铲,又看看地上那只被她拍过脸的丧尸,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 欧野抹了把脸上的血污。 他走到祠堂破洞边,看向台阶下的房车。 车还在,裂痕还在。 但村子,暂时干净了。 他转身,看向祠堂里外或坐或躺的每一个人。 “清点人数。” 他声音沙哑。 “受伤的,立刻处理。 雨薇,药还够吗?” 林雨薇点头,挣扎着站起,去拿医疗包。 欧野又看向赵爷爷。 “赵伯,带几个人,把尸体拖远点,堆起来,挖出脑袋里面的晶核,再烧了。” 赵爷爷抹了把脸,点头,招呼还能动的男人。 欧野最后看向自己的小队,看向那些刚刚一起经历了生死、浑身血污和恐惧、却也多了点别的东西的村民。 “休息半小时。” 他说,“然后,修车。” 他走向铠甲丧尸庞大的尸体,蹲下,斧头对准它被砍开的脖颈伤口,用力劈凿。 一颗拳头大小、色泽暗沉、布满不规则棱角的晶核,被他挖了出来。 比之前得到的任何一颗都大,都沉。 他握着这颗还沾着温热黑血的C级晶核,走向伤痕累累的房车。 身后,夕阳把祠堂和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的血腥和焦臭浓得化不开。 但活着的人,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