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策马前冲,忽然在马背上俯下身子,从腰间掏出一根火折。
“油袋!火矢!”
随着指令下达,头前抵达营寨附近的并州狼骑,先对着那营寨之中乱射一阵。
“剁剁剁”的声音如冰雹一般,一根根尾部托着小油包的箭矢被泼洒在营寨之中。
这一轮乱射不需要多少准头,只求将那些油袋射进营寨。
寨中的白波贼军只零星死伤了几人,正觉得对方不过如此的时候,却忽听营寨外又传来一阵利刃破空的呼啸声。
“咻咻咻...”
这一轮的箭矢托着长长的尾焰,落入营寨的瞬间,便将一层层火油点燃。
火光在山风的鼓噪下迅速蔓延,很快便已覆盖半座营寨。
韩暹虽是白波渠帅,有不少统兵打仗的经验。
奈何他并非科班出身,也无名师指导。
他所指挥搭建的营寨,虽然谈不上井然有序,但也绝对称得上杂乱无章。
大火顺风连营,燃势愈演愈烈!
身上燃火的贼兵满地打滚。
旁边有人想上前帮忙,可刚迈出一步,便被不知从哪里窜出的慌乱友军给撞翻在地。
几匹战马也受了惊吓,扬起马蹄挣开绳索,撒丫子在营寨中横冲直撞。
一些流民的家属见势不妙,纷纷收拢起自家的物什,抱在怀中闷头往寨外跑去。
寨中黑烟弥漫,那火油燃烧后的烟雾,直熏得人睁不开眼。
一时间,寨中马嘶人嚎,各种惨叫呼喝声不绝于耳。
吕布的并州狼骑也不上前肉搏,只远远吊着营寨射箭。
韩暹手下并无成建制的弓弩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弥漫。
“弃寨!弃寨!寨门外集合!”
眼见营寨已不可再守,韩暹当机立断,即可下令让自己的千余精锐,向营寨外逃脱。
这千余人的精锐部队,乃是他耗费不少心血,悉心培养出来的。
一听到韩暹的军令,立刻就像找到主心骨一般,迅速朝营寨外集结。
寨外,吕布已领着并州狼骑进行了两轮骑射。
那两筒专门配备火油的箭矢已经见底,只剩一支满装着三棱镞箭的箭筒。
“聚!”
吕布高举长弓,猛地一挥。
二百骑兵齐齐调转马头,朝吕布四周围拢过来。
匪寨此刻已经浓烟滚滚,寨门也已被逃窜的贼兵自己撞开。
吕布一眼便看出,正有一股千人贼兵,陆陆续续在营寨之外集结。
“那里!!围射!”
手中长戟直指韩暹的精锐部队,麾下并州狼骑齐齐转头搭弓。
下一刻,箭雨骤起!
刚刚才聚拢起来的白波精锐,便在一片银光中接连倒下。
韩暹跨下战马也接连吃了三箭。
马蹄一软,嘶鸣一声便栽倒在地。
韩暹的大半身子被战马死死压住,却也因祸得福避开了头顶的箭矢。
“躲起来!一群夯货!傻站着当靶子吗?!躲啊!”
趁着弓骑兵弯弓搭箭的间隙,韩暹双臂猛一发力,便将身上的战马掀起,一骨碌翻滚到一块木盾身后。
两根箭矢牢牢钉在那木盾之上。
‘精铁三棱镞?!’
韩暹歪着脑袋偷瞥了一眼,顿时心里凉了半截。
‘祸事了!是并州狼骑!’
心中仅存的那点反抗念头,顿时消散无踪。
正惊疑间,远远便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朝自己靠近。
韩暹从木盾后探出半个脑袋,只见一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手持银刃方天戟的怒目悍将,径直朝自己袭来。
“贼人!受死!”
吕布一声爆喝,手中巨戟轮了个满圆,双腿猛一夹赤菟马腹,照着韩暹的脑袋就劈下。
“咔拉拉!”
韩暹手中的木盾应声碎裂,那戟尖顺着自己鼻尖重重锤进地里,飞溅的泥沙都砸得韩暹生疼。
“降...降了!我降了!”
并州狼骑骁勇善战,天下闻名。
这为首的将领也杀气腾腾、威势逼人!
韩暹被吓得魂都离体半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啧!扫兴!”
吕布抽戟横陈,跨马傲然打量着韩暹,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留他。
身后的厮杀仍在继续。
原本还欲反抗的白波贼军,见自家渠帅都已跪地投降,便纷纷弃下兵刃,逃的逃、降的降。
“将军,这些俘兵...怎么说?”
成廉策马来到吕布身侧,甩掉枪身上的血污,用枪尖点了点跪在地上的一众降卒,沉声问道。
吕布的目光缓缓扫视战场,略一思索后便反问道:
“白给的战功,为何不要?”
“省得了!”
成廉狞笑一声,将长枪背在身后,又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长刀,自语道:
“还是刀用着顺手。”
骑马对敌,自然是长兵占优。
可若是对付这些放弃抵抗的贼军...那还是直接用刀砍,更有效率。
韩暹自然明白,自己这辛辛苦苦培养的精锐,已经化作了别人的战功。
但他心里却半点也悲痛不起来。
只因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自己应该如何活命。
...
营寨周遭的厮杀声渐渐弱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道求饶乞命的哀嚎声。
成廉魏越领着二百并州狼骑,一人一刀,面带喜色地收割着白波降卒的头颅。
“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七...”
一袋袋贼匪的左耳被丢在地上,血水顺着黄土流淌。
此刻的营寨已被烧了个七七八八,火势也随之趋弱。
暗红的黄昏下,韩暹的影子被火光映照在染血的泥地上,随着山风瑟瑟发抖。
“说说看,给本将军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吕布抖了抖手中巨戟,对着韩暹的脖子比划了一下。
韩暹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求饶道:
“将军...!饶小人一命!小人愿...愿...献出私藏的秘宝!”
“哦?你还藏了秘宝?”
吕布似乎来了兴致,缓缓收起巨戟,身子在马背上微微向下倾了些,问道:
“藏了些什么?藏在哪儿了?”
“回将军,小人乃是白波军渠帅,韩暹。这些年也搜刮了不少金银细软...还有许多珠宝配饰...只要能饶我一命,小人愿带将军去取!”
韩暹彷佛看到了一线生机,双腿也有了几分力气,两步挪到吕布马蹄前,连连磕头。
吕布静静思索了片刻。
如今这韩暹手下再无一兵半卒,对自己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要不就暂且留他一命,大不了...财物到手之后再杀便是!
一念至此,吕布轻点了点头,对着韩暹安抚道:
“嗯...若你所言不虚,本将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谢将军!谢将军!”
韩暹又接连重重叩了几下。
吕布正要开口细问藏宝地址,却见成廉又策马跑了回来。
“将军!点清楚了!斩馘一千八百二十一!”
成廉手中的刀刃已被染得通红,刃尖也被人骨磨出几处翻卷。
吕布对此番战果甚是满意,点了点头后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侧脸问道:
“对了,王郎中呢?”
“...王郎中?”
成廉表情一愣,下意识伸出手,隔着头盔挠了挠头,说道:
“不知啊!”
方才冲阵之时,吕布成廉皆杀得兴起,也没顾着王景。
眼下战事已了,吕布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个官二代要保护。
“嘿,将军莫要担心!”
成廉咧嘴嗤笑一声,说道:
“那雒阳城里的公子哥,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估计早被吓尿,正躲在哪里换裤裆子呢!”
成廉这话,话糙理不糙。
寻常人头一回上战场,被这满地尸骸吓傻的比比皆是,更何况身娇肉贵的王家子弟。
吕布虽猜到王景有几分实力,可毕竟对方从小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战场的残酷。
吓尿倒不至于,不过吐个几两酸水倒是很正常。
“去找他。”
吕布吩咐一声,成廉领命,正要调转马头。
却见魏越拧着眉毛骑马走来。
“将军...那王郎中...他...”
魏越朝着吕布拱了拱手,面色说不出的古怪。
“嗯?!王郎中?他怎么了?”
吕布见魏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咯噔一下,忙问道:
“莫不是那王郎中遭遇不测?!”
“...不是,王郎中安好...”
“呼...那就好,那就好!”
吕布松了口气,随即又疑惑问道:
“那你说他怎么了?”
魏越的表情愈发古怪,支吾了半天,最后轻叹一声,道:
“算了,将军...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
残阳晚霞,红云沉天。
匪寨此时已被大火彻底烧毁,只余下几缕焦烟、断壁残垣。
离匪寨不远有一处土坡。
坡后则是一块山坳。
这山坳被划作收拢尸首的临时坟场。
并州兵卒们将一颗颗被割掉左耳的贼兵头颅,随意丢弃在这里。
吕布与成廉,策马跟在魏越身后,缓缓爬上土坡。
“...来这里作甚?...嗯?...为何都聚在这里?”
吕布目光向下看去,心中生疑。
只见山坳之中,并州狼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自发拢成一圈,围着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场面寂静地有些可怕,这些杀人嗜血的兵卒,此刻竟无一人吭声。
吕布愈发好奇,干脆翻身下马,几步上前。
兵卒们见着自家将军,纷纷让开一条小道。
吕布和成廉穿过人群。
顿时,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目光上移,便见一颗颗失去左耳的头颅被规则摆放,一双双苍白的眼珠正齐刷刷注视着北方。
血流成溪,筑颅成山——
这竟是一座造型奇特的京观!
饶是杀人如麻的吕布,都被眼前景象震慑地有些心惊。
正要开口问些什么的时候...
一张沾了血水的熟悉面庞,从那京观之后探了出来。
“王...王郎中?”
“嗯?是吕将军来了?”
王景对着吕布点了点头,接着从那座京观后踱步而出。
一副欣赏杰作般的表情上下打量着京观,口中喃喃道:
“人头还是少了点,若再添五百颗...我还能再完善一番...”
说着,王景又将目光转向吕布,问道:
“吕将军,对在下的创作...可满意?”
‘创作...?’
吕布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成廉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
“王...王郎中!这是...你建的?!”
“是啊...”
王景随手扯过一片破布,擦了擦手上发黑的血迹,点头道:
“上阵杀敌,我不太擅长...不过这搭建京观,王某倒是略通一二...”
说着,那王景竟然咧嘴笑了笑,弯腰从满地的死人头中抠出一颗,捧在手里端详了一阵,说道:
“吕将军放心,在下必会物尽其用,用心创作!这千百颗头颅,必不浪费一颗。”
王景在前一世经常会搭造京观。
大部分是用些变异巨兽的尸体搭建的,用来震慑那些巨兽的同类。
小部分...则是用人,以震慑其他城市的流浪者。
久而久之,他发现用不同材料所搭建出来的京观,也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若是再以阵图理论排布、阵纹灵力勾连,则会赋予京观某些妙用。
比如恫吓、迷失、噩梦、甚至...催情。
随着王景研究的深入,这搭造京观,竟硬是被他琢磨成了一门艺术。
可惜,这次王景穿越的世界并没有巨兽,只有人。
给他展现艺术天分的机会也并不多。
眼下忽然这么多现成的材料堆在面前,王景一时——
难免有些技痒...
成廉看着眼前造型奇特的京观,又看了看满脸痴迷的王景。
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袭来,浑身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邪门儿了!
京观这东西,自己以前也组织人搭过啊。
可为何这小子搭建的京观,却处处透着一股邪劲儿?!
吕布此时的表情已经和魏越差不多了。
看向王景的目光中,满含困惑与不解。
这小子头一回上战场...不怕死人也就算了,可你一副享受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啊?!
还有,你是从哪里学的这一套?
死人头也被你玩儿出花了是吧?
那王太仆从小都教了你些啥?!
太原王氏...都是这么教育子弟的吗???
“...唔!呕!”
一名并州兵卒扶着战友的肩膀吐了起来。
饶是他身经百战,斩敌首无数...
可当他看见那斯斯文文的王郎中,一边舔着嘴唇,一边徒手掏空一颗头颅中脑浆的时候...
红白相间的黏液顺着手掌向下滴落,半截袖子都被染成黑红。
王景却浑然不顾,只在那头颅中摸索一阵后,满脸欣喜地掏出两颗圆滚滚的眼珠。
“嘿,找到了!真不戳...”
......
吕布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心说这京观往往是用来震慑敌军的,可照你王郎中这般操作...
估计自己人都要被震得士气动荡了!
于是赶忙回头,对着一众将士招了招手,下令道:
“好了好了!散了散了!都去拾掇拾掇,准备进城休整!”
“是...”
众将士领着各自的馘包纷纷离去。
吕布也调转马头,准备去再审一审那白波韩暹。
成廉跟在吕布身后。
本来还看王景笑话的他,忽然想到那些兵卒看向王景的忌惮目光,不禁歪着脑袋,心里冒出了一句:
“这小子明明半个人也没杀啊?...怎么又被他装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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