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母亲?”赵翰岳坐在赵翰海的办公室喝茶,随口问道。 “母亲近来如何?” “挺好,前两个月感染了风寒,罗宇送来了几服药,吃下便好了。” “那便好……” 赵翰岳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厉声问道:“什么叫那便好?你难道不回去亲眼看看吗?你可是三年未见母亲了!” “实在是……重任在肩,不敢有片刻放松啊!” 赵翰海将头从案牍上抬起,站起身,重重地叹了口气,焦急说道:“近月整理案卷,才得知炎兵为冀州带来了多少损失,光是有迹可查的伤亡便以在百万之上,毁坏荒芜的农田更是不计其数,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又有多少骨肉至亲天人永隔。翰岳,我看着大地上的一道道伤疤,实在不忍抛下他们,我现在及早想出方法,便可多拯救几百户家庭!我如何能怠慢?我如何敢怠慢?” “你呀!”赵翰岳听后并未反驳,反而拿出手机点拨几下,随后靠在耳旁说道:“喂?罗兄?我这里准备好了。” “什么准备好了?”赵翰海有点摸不着头脑。 然后就看见赵翰岳身旁出现了一个光圈,这光圈赵翰海再熟悉不过了,上个月没少和这玩意打交道。 “罗兄来了?”赵翰海问道。 就见罗宇从圈内支出个脑袋,在四周打量一会儿,满意点点头,嘀咕道:“看来没走错。” “??什么没走错?” 正当赵翰海摸不着头脑时,一个打扮隆重,梳着熟悉发髻的夫人,在罗宇的小心陪护下,跨过了传送门。 当盛装打扮的夫人出现在赵翰海面前之时,赵翰海早已泪流满面! “娘!” 赵翰海一下子就扑在了白氏的腿下,哭诉道:“是孩儿不孝!你责骂孩儿吧!” 白氏心疼地蹲下身子,抱住了赵翰海的头,也落泪道:“我儿子对得起天、对得起地、也对得起我!你做的很好!不亏是我赵家儿郎!” 得到母亲的肯定,赵翰海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他痛哭着将自己的头埋在母亲怀里,说道:“我好累啊!我真的好累!但我不敢休息!死去的弟兄在看着我!大家的希望也压在我身上!我怕我撑不住,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直到这一刻,见到母亲的赵翰海,才真正地讲自己的心声说了出来。 他本是湘州富家子,本该过着斗鸡走犬的一生,却被时代的浪潮推在了浪尖,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他不会当一个领导者,但大势碾过了冀州,艰难过活的赵翰海却发现自己成了顶天的那一个人。 他拼命学习、拼命领导,只是为了让百姓的血不白流,只是为了死去的、活着的人期望不会落空。 他走钢丝般过了三年,精神早已疲惫不堪,但他不能停下,还有更多的人等着他去拯救。 他好累…… 他真的好累…… 白氏跪坐在地上哼着摇篮曲,怀里是熟睡的赵翰海,赵翰岳本来想将自己亲哥扶去床上,却被白氏阻止。 “这样就好,让他好好休息吧。” …… 赵翰岳和罗宇回到虎牢山,期间赵翰岳一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罗宇。 罗宇被赵翰岳盯得发毛,问道:“赵哥干嘛?有话就说呗。” “按理说你统管湘州大小事宜,压力也不比我哥小多少吧?你会背着我们在小满怀里痛哭吗?” 罗宇:“???” 罗宇摸着下巴思索道:“要说我压力最大的时候,应该是刚当上总管那会,师傅将十多年的积蓄压宝赌在我身上,那时我做梦都在想怎么赚钱……” 赵翰岳惊讶道:“压力最大的时期居然是那个时候吗?” 罗宇点头道:“后来死过一次就想通了,我不可能掌握所有事情,总有超乎意料的事情发生,而且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事业却是无限的,只要心中无愧就好。” “原来是这样?看来我得好好跟我哥说说了。” “哦!对了!”罗宇像是想起什么,笑道:“给海哥带句话,就说: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生命自会找到出路?”赵翰岳念了两边,越琢磨越觉得深奥。 等他终于悟出了点什么,抬头一看,那里还有罗宇的影子? 笑着摇了摇头,赵翰岳看着天上的白云说道:“路?我会坚定地跟在你身旁。” …… 恢复过来的赵翰海并没有心生退意,那一场哭诉似乎卸下了他全部的压力,他更加投入地对冀州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治理。 因为炎兵平等地杀戮每一个人,甚至富农富商因为大量财产堆积更容易被炎兵盯上,所以三年战争过后,这片土地上原先的生产关系已经消失了。 大量的土地荒芜,大量的人员没有土地。 在对土地人员进行清点的过程中,现时代的吏员不专业不敬业的官僚思想正在阻碍冀州的复兴。 于是赵翰海再一次召集进行商讨,但现如今冀州的官僚系统由百分之八十的原起义军将领加上百分之二十原云国幸存官员组成。 这些武将也就正常识字水平,那里对治理土地有什么概念? 而炎国也得到了沿海三镇失陷的消息,再次在边境囤积重兵,引而不发。 在内忧外患之下,罗宇再一次受邀来参加赵翰海的组织会议。 可惜他们邀请错人了,罗宇也不是什么治理能力大师,他只是经过现代社会熏陶,粗略地了解到科技与生产力的重要性而已。 再加上一点超越时代的前瞻,让他有能力赚上一些钱而已,属于是拿着答案照猫画虎。 但罗宇根据地球华夏的崛起,还是提出了几点建议。 翻译成现时代土著能够听懂的话,便是:“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要限制土地无序兼并、资本无序扩张。” 而确立了这两点纲要后,罗宇提议道:“每户汉人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十亩农田,这十亩农田要低收税甚至不收税、而对于超过十亩的土地,要施行高收税,田越多收得越多!而且要禁止这十亩地的买卖挂靠,完全杜绝无地可耕、被迫卖身的情景!” 这些封建主义战士一听就觉得不妥,哪怕是赵翰海这个为国为民的高尚之人心里也犯了嘀咕。 无他,他们就属于要交高税收的那一批人,不然贫家子是很难爬到他们这个位置的,学识和见识会闹闹限制住他们。 所以罗宇这个提案只得到少数几个人的支持,其余人慑于罗宇的威望没有表态。 但没有表态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罗宇见此也闭住了嘴巴,皱着眉不知道想些什么。 而赵翰海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却说道:“我认为罗总管说得有道理!每户十亩地也能够保障一家人的衣食住行,这不是我们的初衷吗?” “这十亩地不收税,我们军队难道靠罗总管发俸禄吗?”有将领忍不住说道。 他们认识到低保低税和高保高税是联合政策,缺了一个都玩不转,所以赵翰海同意前半段就说明后半段也在他同意的范畴之中。 “我李家出钱出力不如罗总管但也稳居第二吧?怎么把炎人赶跑了就开始往我身上动刀子了?”其中一个将领脸色非常难看,如果按罗宇的建议收税,他们家每年上缴的税务将会是云国统治下的五倍往上!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罗宇见此,突然心中升起一股明悟,为何开国集团往往会发展成尾大不掉的帝国肿瘤,今日他总算是明白了。 这些将领在战场上舍生忘死、悍不畏死是真的,付出的巨大牺牲也是真的。 但他们的存在阻碍了冀州的复兴也是真的。 难道罗宇和赵翰海要为了冀州的发展,就把这些抵抗炎军的同袍砍了不成? 见两人沉默下来,有将领落井下石道:“你们家底都在湘州,动起刀来自然不手软,怎么不见你们也把地分出去?” 二把手李旭连忙拍桌打断道:“行了!这不是在讨论吗?好好说话!” 这时那位将领才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刷白,喏喏着道歉。 罗宇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说道:“大家都是流过血的功臣,无论什么律令自然也是不能伤害到大家的基业。” 罗宇率先表态示意大家不要担心,他罗宇也是真怕大家吵着吵着就散了,那就真要打内战了。 赵翰海也点头认可,算是为接下来的讨论定了个调子。 罗宇接着说道:“那不如这样,就以此刻为分界,诸位基业以十亩田的标准,低税缴纳且不准售卖,但这场会议之后,无论是你们新增田亩还是新的大地主,都以新律令缴纳税务?” 赵翰海眼前一亮,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这些将领如今空有一大堆头衔,却还未来得及转换为资产,手里捏着的无非就是之前的老本而已。 诸位将领也眼前一亮,他们手里的土地只需要缴纳极少的税,新生代的大地主根本没有和他们竞争的资本! 这可是能传给后代子孙的金牌基业啊!几乎是与国同戚的关系! 诸位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无言地笑了起来。 眼看这律令毫无阻力地通过,罗宇再次认识到,当自己站在利益的对立面和站在利益的同一线,会是多么大的区别。 当然也有几个将领苦笑着举起手,弱弱道:“俺贫家出身,家里本来就没什么基业……” 赵翰海哈哈一笑,说道:“今日会议上的、和在外领兵的老王老刘算上,家里不满一千亩的补足一千亩!” 那几位家贫的将领这才露出开怀的笑。 主要纲领全票通过,接下来的细则就要轻松许多,大家在捍卫自己社会地位这件事上出奇地用力。 提出了许多连罗宇都觉得厉害的方式方法。 毕竟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他们这些基业是怎么来的了。 会议圆满结束,接下来便是紧张繁琐的杖田分户环节,罗宇的新学院建立初衷就是为了这个! 接受了大半年培训的第一批实习吏员便马不停蹄地通过传送门分散去了冀州各地。 除了少数几个尖子班继续深造,其余学员一共四千人,罗宇几乎将他们全撒了出去。 而他们将会让课本上的知识和实践相结合,完成自我进化,并在老带新中,将这种专业知识传承下去! 在这期间自然也有一些地主心生不满,新政府怎么比云国朝廷还不如?不去剥削老百姓却搜刮到了他的身上? 难道他们不知道地主才是朝廷的坚定支持者吗? 泥腿子能有个啥? 以往他们要是遇见这种事,那必须花钱组织流氓们闹上一闹,让朝廷松口。 但现在却发现,哪怕是以往最贪婪最无耻的流氓地痞,他也使唤不动了。 并不是赵翰海的威望高到流氓的心中,也不是地主们出的钱比以往少。 而是流氓也被分地了! 他们才是律令最大受益者! 有了农田的流氓就不叫流氓了,而是正正经经的农民! 更别说这十亩地有着不可交易的属性! 再也不会有放高利贷的人将他们的土地收走! 而且在十二细则中明确规定,哪怕欠钱,别人也不能拿走这块土地出产的粮食! 不然军队就会找上门来!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们这辈子哪怕混的再差也有一口粮食吃! 这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冲昏了头脑,一个家族、一个宗族,纷纷派出了他们最强壮的儿子,参入到军中,他们要亲手捍卫自己的幸福! 而拍板出台这一切的赵翰海,在民间的威望几乎到了开山立庙的地步! 罗宇也冷静地观察这个政策的实施效果,如果真能让老百姓过上幸福日子,下一步他就会在湘洲实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