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是在周新昏昏欲睡中过去的。 可能是前段时间写题写多了,试题失去了神秘感,她不再郑重地对待考试。 考试过后是原白阳这个准高三生拉上费途挨家挨户喊上了她们,除了蒋有琦外的新青小队队员,一起去聚餐。 那场聚餐是稀里糊涂过去的,仔细回想,只能勉强记起费途脸红脖子粗地喊着他要成为最红的吉他手,原白阳哭得稀里哗啦说他初恋死得面目全非,李与书脸色酡红目光呆滞地背诵骆宾王的《咏鹅》。 以及…… 陈留耳根通红地盯着周新数蚂蚁。 或者还有一句话。 是在他们聚餐开始时,每个人笑容灿烂一起喊的那句—— “干杯,高考胜利!” —— 高考胜不胜利,周新不是很清楚。 但她和陈留的关系以一种奇怪的姿态突飞猛进。 以暧昧不清的,暗潮涌动的姿态。 她和他走在邬青的小道上, 走在辉煌盛大的黄昏下。 周新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她总回忆起过往的习惯也在高考后烟消云散。 “周新。” 陈留喊了她一声。 周新抬头看他。 他耳根通红,周新在看到这一幕的一瞬间忽然想明白什么未解之谜。 陈留努力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又慌乱地转移眼神,羞涩的红从耳根蔓延到整个俊俏的面容。 “我有话想跟你说。” 周新静静等着他。 “我……” “陈留!”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他,两个人不约而同向声源处望去。 “陈留,你妈喊你回家,好像有要紧事!急得火烧眉毛的。”费途缓了口气,快速地说道。 周新转回头看他,陈留不解地皱起眉,他抿抿唇,低声对周新道歉:“抱歉,我得先回去了。没办法送你回家了,路上小心点。” 周新摇头:“几分钟的路,本来也不用送,你快回去吧。” 陈留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了,只说了句:“我走了。” 小插曲之后,两个人没再见过面。 直到第三天的返校。 返校是为了领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 周新出门的时候看见陈留在院子门前等她,她下意识弯唇走过去。 看到陈留那一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她出声道:“什么时候来的?” 陈留有些羞赧地笑笑,“两三分钟,没多久。” 周新目光从他肩膀处划过,揶揄道:“两三分钟就把我家门口的地站出个坑了?” 陈留一惊,想也不想,连忙道:“对不起,我以后晚点来,我待会回来把坑补上。” 周新“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傻不傻,真以为站出个坑了。” 陈留刚刚静下心神,羞得面颊通红。 他局促地搅着手指,面上镇静:“我刚好站在那里,那里本来就有点低。” 周新笑着,没再争执坑的问题。 根本不是他站哪的事,本来就没有坑。 她不过是故意说着逗他玩的。 “好了,去学校。” —— 两个人一起去办公室找的徐怀辛,自然而然得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陈留刚褪下去的羞红又攀爬到面颊处,周新不好意思地捋捋碎发。 徐怀辛见状,轻笑一声,找出他俩的通知书等个人文件递过去。 然后按照流程叮嘱着注意事项,最后意犹未尽地提醒道:“千万不要把通知书弄丢了,还有档案袋也要收好。“ 等两个人乖乖点头,又轻咳一声,从容自若地递过去两个红色邀请函。 “我跟杜明卓八月九号,嗯,结婚,咳,你们到时候有空就来。” 两人对视一眼,周新满脸喜色,好像是自己结婚一样。 “杜老师终于得偿所愿了?恭喜恭喜。” 周新向来嘴笨,干巴巴说两句祝福的话,陈留是个锯嘴葫芦,顺着周新重复两句,手足无措地接过喜帖。 徐怀辛带了他俩三年,深谙两人什么德行,也不在意,好笑地摇摇头,抓了把喜糖塞过去。 最后想了想,故意看着陈留道:“不止是杜明卓得偿所愿了。” 周新还以为徐怀辛在说她自己,出了门跟陈留小声道:“徐老师和老杜还是双向奔赴。” 陈留倒是明白徐怀辛说的谁,他红着耳朵根,火烧似地“嗯”一声。 周新从办公室顺了一张废纸,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我来教你折纸飞机吧!” 陈留自然答应,但没等他出声,徐老师忽然拉开办公室的门,急声道:“陈留,你父母给我传了信息,说有急事,让你立刻回家。” 陈留先是应道:“好,我马上回去。” 他一脸懊悔无奈地看向周新,“对不起,我得走了。” “我其实昨天本来打算跟你说的,结果一直没合适的时间出去,再后来我妈又说不走了,我便没说这事了,谁知道又变卦了。”陈留深吸一口气,“我要离开邬青了,我现在就得走,不过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就在我房间抽屉里,你记得去拿。” 陈留犹豫一下,咬咬牙抱住她:“对不起,我真的很想抱抱你,别生气。” 周新还没缓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这是我家钥匙。”陈留塞给她一把钥匙。 “以后再教我折纸飞机吧,我走了。” 然后他走了。 或者说跑着离开了。 等周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陈留已经跑出校门了。 周新低头看看手里的钥匙,还不是很冷静。 她把钥匙装起来,站在走廊的栏杆前,开始折纸飞机。 ‘沿着长边对折,压着两角向中间去顺从折出的痕迹,然后反过来一折。 两边再折,勾勒出纸飞机的背脊,顺着折出的形状细细塑型。 最后,冲着尖头哈气。 周新通常认为这一步是在赋予纸飞机生命。 最后的最后,用力地让它飞出去。’ 教学楼倚着校园的围墙,周新将纸飞机斜斜飞出去。 纸飞机便矫健地越出了围墙。 周新想,这回得去校园外面捡回来了。 她这时才冷静下来,想明白陈留所说的“我要离开邬青了。” 周新忽然想起来她还有东西要给陈留。 她身子一僵,然后发疯似地跑回家。 她穿过街巷,她打开院门,她冲上阁楼。 周新试图拽住自己蓦然离去的灵魂,她向前跑着。 等周新找出阁楼里妥善收起来的磁带,兔子一样蹦下楼梯朝着陈留家跑来的时候,院子早已落锁。 不久前主人家吵吵闹闹收拾东西的一幕幕仿佛还在眼前,现在却是秋风扫落叶般的人去楼空。 他走了。 陈留离开邬青了。 幸得陈留为了让他拿日记本,给她留了钥匙。 她在心里告声罪,打开锁进了院子,将小巧的磁带放进陈留房间的抽屉里,又拿出陈留的日记本。 窗外太阳落了下来,整个窗户被夕阳塞满,微微耀眼的、磨人心神的光洒进来,洒在陈留干净整洁的书桌上。 周新看着那抹慵懒的光,想了想,把磁带拿出来放在阳光照不到的一角阴影里。 她不自觉回忆起磁带里录的歌。 ‘我家就住在山前面, 山上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漫山开遍的桔梗花, 我知道那是星星的梦。 而我面前, 是霞光万道,直向前方的路。’ 周新不再迟疑,来此的目的已经达成,她毫不留恋地为这所小院落锁,抬步走回家。 谁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愈来愈近,越发清晰,像是踩在了她耳边。 裹着细细蝉鸣的夏风撩起她耳边一缕碎发,周新似有所感,回身望去。 是原白阳背着一整个天幕的夕阳余霞跑了过来。 “周新姐啊——” 他卷着发梢的蓬松栗色短发轻轻跳跃着,闪着夕阳为他添上的碎碎璨光。 少年洋溢着青春气的年轻面庞上,神采飞扬,他眼中欣喜骄傲的光芒似是要与夕阳相平。 周新看见他高高举起了手。 “我妈回来了!” 随着他响亮的高喊声,下一秒,一只彩色的纸飞机迫不及待冲着周新飞过来。 周新弯起眼睛。 辉红大日在灿烂的渐变色云霞簇拥下,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