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花野草

第26章

那个孩子一夜长大,再见时眉眼挂着霜雪,明明不满十岁,却让人觉得戾气惊人。 李老板对他有无限愧疚,后来又看过他几次,可斐草始终不愿意跟他走。 再大一点,斐草搬进了斐老师的住所。 每天还是会晨跑去摘花,家里的布置一成不变,老家具有的都透出腐朽的味道,他擦了又擦,始终没有想换的想法。 只不过,再也没人站在门口迎接他。 没人给他一个拥抱,没人跟他说:“哟,我们小草儿越来越重了,我已经抱不动啦!” 其实,斐老师现在真的抱不动他了。 可是,也没人给他一个抱着斐老师的机会。 李老板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从小说到大,那是陈蕴娇不曾写进书中、更为详细的有关斐草的童年。 末了,他有些紧张:“我知道他过得不好,他怎么可能过得好……那孩子很犟,从来也没跟我提过要求,我不知道他渴不渴饿不饿,我也不知道他没钱了要怎么办……” “我总感觉小草他,他把我们都当成不存在的人,斐老师死后,他的眼里什么人都看不见了……可是过去的总要过去,那些事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年,我不希望小草再活在过去的影响里……” “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句话,可小同学,你是唯一一个小草愿意接纳的人,昨天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开心疯了……当时我就想,我一定要来见你一面。” 李老板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对小草好一点……也不用很好,他是斐老师的孩子,最懂知足了,他人很好的……真的很好的。” “不。” 李老板听到那个贵气少年一字一句说。 “他值得最好的。” 第38章 爱慕 那天下午还有一场数学考试。 棠华几乎是卡着点进教室的,脖颈全是奔跑的汗,他站在门口:“报告!” 监考老师已经发完了卷子,皱眉问他:“什么情况?现在的学生怎么回事,考试也要卡点?1班的学生真不像话……” 斐草抬眼看过来,想说些什么,而看那架势,下一秒就要站起来真的说出些什么。 棠华挤眉弄眼,示意他不动如山。 “哎哎,你这个学生,迟到了还这样,面部表情很丰富啊……” 见他又要长篇大论,另一个老师用肘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小声提醒:“棠家的孩子。” 监考老师这才咽下嘴里的话:“算了算了,这次就先这样,你先回你位置,好好做题。” 他还亡羊补牢,添了一句:“老师也是为你好,别影响考试的心情了。” 棠华也在第一列,他路过斐草时,对方已经垂头做题,显得有些温柔。 他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考完等我。” 斐草转头,只看见了小少爷的一个后脑勺,和雪白后脖肌肤上明显的小块红痕。 “哎哎,”监考老师拍了拍桌子,“回头干什么呐?这是考试,考试,你懂不懂?” 斐草这才低头看卷子。 不过脑海里浮光掠影,闪过那一块红痕。 是被晒伤的吗? 窗户是开着的,微风吹在斐草脸上,驱散了那不知何起的燥意。 直到打铃收卷。 全班同学起立,斐草是第一排第一位,等收到棠华这里时,那个位置已经空空如也。 他站在原地,停顿良久,下意识出口的“同桌”两字被咽回去,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手里抓住的笔滑下,只余好看的骨指留在空中,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弹。 棠华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下,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像极了一个失足落水的溺者,看见潮水涌来,却也只能看着。 有些难受。 四周人已经走空,就连周荣也不见了身影。 很静。 斐草回来时就看见自己的小同桌这个样子,他拿着手里的药膏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同桌,回神。” “啊。”棠华瞪大了双眼,视线却一直追逐着那个圆型小盒。 小小一盒,里面是淡白色膏体,斐草勾了一点:“唔,低下头。” 他压上棠华的脖子,在上面轻轻涂着。肌肉细腻,骨节分明,他们靠的很近,相互的气息和热度 纠缠在一起。 棠华是低着头的,他感觉脖子后面仿佛安了一个放大器,能够把对方的触感十倍以上放大传导过来。 他攥紧了手,方才意识到已经出了很多汗。 斐草收了手:“好了。” 棠华抬头,他看见了斐草手里的药膏。 上面写着大大的三个字:晒伤膏。 他后知后觉:“啊,原来我,被晒到了吗?” 可能是第一次从餐馆出来时晒的,也可能是听完那一切后,小少爷才发现已临近考试点,于是抄近路一路疾奔时晒的。 小少爷现在才察觉出轻微的疼痛来,在疼痛上又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将其中和,不知来自药物的挥发,还是……还是对方指尖的触感。 斐草哭笑不得:“你都没发现吗?” 他又伸手按在小娇花脖子上,凑近了些细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别的漏网之鱼才放手。 两个人这个姿势,一高一矮,呼吸可闻。 他们扫过彼此的五官,最后都聚焦在彼此的唇珠上。 这是一个很适合接吻的姿势。 棠华曾在网上看到说:判定你喜不喜欢一个人,只要盯着他看一次就知道了。 心跳声一点点传递过来。 光是想一想,棠华肌肤便透出红意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往日引以为傲的聪明劲在这一刻消失无踪,他大脑空空,一片白雾。 直到一人侧开。 棠华背对着斐草,用手贴了一下自己的双颊,上面的温度烫得惊人。 他憋了良久,闷声问:“周荣向你道歉了吗?” “嗯。”斐草闭着眼睛,重重呼吸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棠华总觉得对方在隐忍些什么,说话格外克制,声音都是压着的。 他干笑了两下:“哈,哈,那就好。” 一个答案在他脑海中若隐若现,扎下种子。 他理不清,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但对这种发展走向并不抗拒,反而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他们再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天空红红火火,有些晚霞卷着荡在上面,追逐缠扰,色调相容,晚鸟的叫声也三三两两穿透树荫缝隙传染过来。 林荫大道上的学生很少,行色匆匆,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得很快。 斐草跟在他的身侧,偶有几片树叶落下,刚好就落在他的身上。 棠华伸手弹走他肩膀的落叶,声音很轻:“斐草,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补充了一句:“想说什么都可以。” “有。” 斐草伸手摸过棠华的头发,他也不知道小同桌这一头秀发是怎么养的,又软又滑,显得他乖得可以。 他手插进了三分,几乎贴着对方的头皮一顺而过,让棠华肾上腺素当场飙了三度。 斐草喉结滚动了下,将手收回插在兜中,最后开口的是淡淡的一行字: “今晚早点睡,我提前说晚安。” 棠华问:“你想对我说的就是这个?” 斐草可疑地停顿了一下,良久,他挥了挥手:“回家注意安全。” 晚安? 回家注意安全? 棠华刚想说“我想听的不是这个”,但又随即失言。 如果他想听的不是这个,那又应该是什么呢? 他暂时失去了语言功能,好不容易找回来,也干巴巴开了口:“你也是,注意安全,斐草。” 直到上了车,小少爷瘫在后座上,把书盖在脸上,全身上下透着“生无可恋”四个字。 月考两天,放假两天,棠华觉得哪哪都不对,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 他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的时候,手里握着水晶盒子,几次想扔掉,几次又收回手,最后无可奈何的倒在垫子上,手捂住双眼,嘴角却露出一个笑来。 不妙了啊。 …… 这种不妙可能早已埋下种子,在日久相处中获得养分生长,一点点钻破土壤,如今已经发出芽来。可能蕴结奶茶杯上的水雾里,可能藏在北城他爬楼的那个怀抱里,可能埋在档案室的那声“小花儿”里…… 可能更早,可能更晚。 它早于意识存在,如今才被察觉到。 棠华拿起手机,划过屏保,桌面就是那张他和斐草的合照。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穿着一样的校服。 阳光就打在他们脸上,照的他们发亮。 他看着看着,笑得止不住,等察觉自己在做什么后,又将手机合上扔在一边。 良久,卧室传来很轻的一声“操。” 他觉得斐草总能在无意间做出许多令人心暖的事情,比如太阳大时永远退半步给他撑伞,比如记得他的喜好经常会给他带东西,又比如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奶茶总是刚好的冰度,递来的时候总是干干净净还插好吸管。 而养一颗心动的种子所必要的养分就是这些心暖。 可是…… 然后呢? 一个人的单恋是没有分量的。 斐草怎么想呢? 陈蕴娇写的那本书是以她作为女主角的,最后风光嫁给了斐草,恩爱一生,在她的那本书前,斐草也是个钻石王老五,终生未婚。 斐草……要是喜欢女生呢? 棠华纠结了几天,还没想清楚就又要开学了。 楼梯侧口,斐草倚在墙壁上,正在打一个电话。 他脸上全是薄戾冷气,与平常大不相同,语气也是出奇的疏远,显现出几分咄咄逼人来。 “他出狱了?这还用我教你吗,简单,再让他进去一次就好了。” 电话那边又说了些什么。 斐草捻了捻手指,突然很想抽一支烟。 但他没有。 越过栏杆,他看见了众生如潮如蚁奔走在楼下,其中最显眼的是他的小同桌。 很显眼,周荣在他身后撑着伞,光透进瞳孔是惑人的琥珀色,他不说话时显得冷淡又清贵,让人不敢轻易接近。可斐草知道他有多软。 栏杆分裂一明一暗的两片天地。 他们处在一个空间,可又像是两个世界。 斐草捏紧手机,记忆叫嚣着在他脑海里冲刷。 九岁那一天时的黑暗,得知斐老师死时的天翻地覆。 他困在那个夜晚里,怎么走也走不出来。 三个歹徒,当场击毙了一个。 死刑一个。 还有一个…… 还活着。 出狱了。 可能是心灵感应,棠华敏锐的抬头,正和靠在墙角的斐草四目相对。 棠华还挥了挥手。 看他口型,是在说“同桌”这两个字。 斐草对上他的视线,突然笑了。 就连他都没注意到,眼里漫出的全是温柔的意味。 他突然不想把自己终结在黑暗里,也想出去晒晒太阳,感受一下清风。 第39章 青春 月考发榜前,整个1班都很紧张。 这个时候,老师们都在办公室开会,对抗紧张的方法就是学生们扎堆聊聊天,奢望能靠别的东西冲淡一下成绩下发前的愁绪。 周荣在那里叨逼叨:“昨天我去打篮球,和一堆校外的混混PK三场,打得他们直叫哥哥,你是没看见,当时我那个三分球多帅!差点跨了半个篮球场,芜湖!你周哥就是牛逼。” 只有陈子清愿意搭理他,给他捧哏,星星眼:“哇塞,周哥,下次打球也带带我吧。” 周荣:“嗤,带你干吗?打入我方的间谍啊,书呆子小同桌,别吧,我看到时候不是你打球,而是球砸你。” 陈子清腼腆着脸:“我……我可以去当拉拉队,给你加油。” 周荣声音很大:“不要,你不知道周哥打球,人山人海全是妹子给我打气。上周硬是把对方的呼啦队伍掰了过来,啧,这就是魅力……篮球场看我的姑娘能绕整个一中一圈,你懂不懂……” 他一边说,一边竖着耳朵,注意力全在右边。 想知道小少爷听见他这么威武辉煌的战绩有什么想法。 被他注意的小少爷理也没理他。 好不容易理了还是直接一本书砸了过来,皱眉不耐:“周荣,你声音能不能小点,好吵。” 周荣:“……” 斐草正在做题。 棠华问:“他吵到你了吗?” 周荣:“……” 更难过了怎么回事? 斐草停下笔,摇头:“没有。” 周荣被凶,反而觉得小少爷更为可爱。 一颗少男心重新活泛了起来:“小少爷,这周我们一起去打篮球吧。那里有个老师,还说要我参加篮球队呢!” 棠华敷衍两句:“不去,太热。” 陈子清小心翼翼:“我们学校篮球队是可以高考加分的,之前也有学长拿了奖被保送京大的……你……你这个……” 他想说“你这个文化成绩”,但喉咙转了转,没说出来。 小少爷说不去,这件事明显打击了周荣的春心泛滥。 他没好气,冲着陈子清:“不去,我已经拒绝了那个老师。” 要是去篮球队了,时间和文化班错开。 他怎么保护小少爷? 陈子清有些着急:“可是……可是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能不珍惜呢!你快点再去跟老师说一下,还可以补救。对!你快去,体委有老师的联系方式,下课我们就去要,啊不,不用等下课,我们现在就去……” 气息逼近,周荣俯在陈子清面前,挑眉:“咦,书呆子,这是我的事情,你怎么……怎么这么着急?” 他满不在乎,头向后歪了歪,整个人半悬空坐在椅子上,前后晃悠:“少爷不发话,别说京大,哪座学校我都不放在眼里。” 小少爷就这么重要吗? 甚至…… 比你的未来还要重要吗? 周荣眉峰凌厉,刚才凑近时,睫毛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身上带着陈子清永远读不懂的张狂桀骜之气,一腔孤勇,热血又酣畅。 他身上永远有一股开怀的青春气息。 上周跑去找斐草道歉后,本来垂头丧气耷拉在楼梯上,满嘴都是“日”“操”这样不堪入目的单字,像个下一秒就要泡吧沉迷的颓废boy。 但去篮球场跑了两圈后,他逆着风,吹鼓了里身的衬衫,汗水滴下来,呼啦了两下头发,那些烦心事就随风而去了。 读不懂他。 也羡慕他。 陈子清:“可是……这是件大事啊……决定你人生的大事……” 周荣翘脚随着椅子一晃一晃,很是奇怪:“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比我还要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