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五年,冬夜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陈默是在周一清晨,察觉到空气里的异样的。 星核智能的办公大厅依旧灯火通明,AI考勤机精准地识别着每个人的虹膜,数据流在中央大屏上无声滚动。可往日里嘈杂的早安问候、工位间的闲聊声,今天却淡得近乎诡异。 他刚走到自己的工位,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有好奇的,有戏谑的,有鄙夷的,还有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发冷。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斜对面的苏晚——她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亮着,却没有她的身影。 “哟,这不是咱们部门的‘痴情种’吗?” 身后传来一道轻佻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是市场部的一个男生,仗着自己是高管的亲戚,平日里就爱嚼舌根。 陈默的指尖猛地攥紧,没有回头,只想把自己埋进工位里。 可他越沉默,周围的议论声就越放肆。 “听说了吗?上周六晚上,他跟苏晚表白,被当场拒绝了!” “真的假的?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苏晚是什么人?追她的富二代能从公司楼下排到地铁站,他一个闷葫芦也敢想?” “人家苏晚只是礼貌,他倒好,当成爱情了,真是不自量力!”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地扎进他最敏感的地方。 他想不通,这件事明明只有他和苏晚知道,怎么会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公司? 答案,藏在这个被AI织成的巨网里。 二零四五年的世界,没有秘密。 那天晚上他冒雨离开苏晚的小区,小区门口的智能监控捕捉到了他失魂落魄的身影;他走在雨巷里,沿途的交通感知器记录下了他的轨迹;甚至连他在便利店买了一瓶烈酒,坐在路边台阶上喝到凌晨的样子,都被街角的商业摄像头拍得一清二楚。 更致命的是,苏晚的追求者里,有一位是公司技术部的中层管理。 那人早就对苏晚势在必得,一直把陈默这种“靠近苏晚的异性”视为眼中钉。他利用权限,调取了周末的监控数据,又结合了公司内部的AI行为分析——陈默近一个月频繁出现在苏晚工位附近、两人多次单独同行、食堂消费记录绑定在一起…… 所有的“证据”,被他拼接成了一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戏码,悄悄发到了公司的内部论坛。 标题刺眼:《惊!算法部万年闷葫芦,竟对苏晚死缠烂打,表白被拒当场崩溃!》 帖子里,有监控截图,有行为轨迹图,甚至还有人匿名补充了“陈默送苏晚回家”“陈默给苏晚做手工礼物”的细节。 在这个信息流速快到极致、人心却麻木冷漠的时代,这样的“八卦”,无疑是最好的调味剂。 不到一个小时,帖子的浏览量就突破了十万,评论区里的恶意,像潮水一样泛滥。 “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自我感动型’,以为对人家好一点,人家就该爱上他?” “长得普通,性格闷,没背景没颜值,哪里来的自信?” “苏晚也是倒霉,被这种人缠上,希望她早点说清楚,别被拖累了。” 陈默坐在工位上,看着内部论坛里的那些评论,指尖冰凉,浑身发抖。 他不是没经历过嘲笑。 八岁那年,同学的指指点点,邻居的窃窃私语,网络上的恶毒留言,他都扛过来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嘲笑,发生在他以为“安全”的地方,来自他朝夕相处的同事;这一次的“罪证”,是他拼尽全力、小心翼翼付出的真心;这一次的“闹剧”,把他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东西,扒出来,放在太阳底下,反复践踏。 他正想关掉页面,苏晚出现了。 她快步走进办公大厅,脸色苍白,眼眶微红,显然也看到了那些帖子。她没有回自己的工位,而是径直走到了办公大厅的中央。 “大家静一静!”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坚定,瞬间压下了周围的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陈默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她会帮他解释的,她会说,那些都不是真的,他们只是朋友。 苏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默身上,带着歉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知道大家都在议论我和陈默的事,”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跟大家说清楚。” “我和陈默,只是同事,也是很好的朋友。” “上周六晚上,陈默确实跟我表白了,我也明确地拒绝了他。” “陈默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我们真的不合适。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解读,也不要对他有什么误解。” 她的话,很客观,很理性,也很“正确”。 她澄清了“关系”,却也坐实了“表白被拒”的事实。 陈默看着她,心里那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苏晚没有错。 她只是在做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澄清误会,划清界限,保护自己,也保护他。 可在这个充满恶意的环境里,她的“澄清”,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见了吗?人家苏晚都说了,只是朋友!” “‘很好的人’,这不是发好人卡是什么?太惨了!” “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明知道苏晚有那么多追求者,还敢凑上去!” 嘲笑的声音,比之前更响亮,更刺耳。 那些原本只是在论坛里留言的人,现在开始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地调侃。 甚至有几个苏晚的暗恋者,故意走到他的工位旁,拍着他的肩膀,假装安慰:“兄弟,别难过,天涯何处无芳草,苏晚这种级别的,咱们就别想了,认清现实吧!” “认清现实”。 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陈默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身边的人,声音沙哑得近乎嘶吼:“我没有死缠烂打!我和她只是朋友!你们别再胡说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激烈地反抗。 可他的反抗,在别人眼里,却成了“恼羞成怒”。 “哟,急了急了!” “不是死缠烂打,那你送人家回家,给人家做礼物?” “做朋友做到表白的份上,也是没谁了!” 哄笑声,嘲笑声,议论声,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紧紧包裹住。 他看着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们脸上的戏谑与鄙夷,看着苏晚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八岁那年的夏天。 回到了那个被墨水泼满校服的午后,回到了那个妈妈被网暴、他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夜晚。 一样的嘲笑,一样的孤立,一样的恶意。 一样的,无处可逃。 二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长大了,以为自己有了能力,以为自己可以摆脱过去的阴影。 可他错了。 在这个被AI掌控、信息透明、人心麻木的世界里,他依旧是那个八岁的小孩,依旧是那个被世界抛弃的、多余的人。 他的自卑,他的敏感,他的偏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这个冰冷、虚伪、充满恶意的世界,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碎得彻底,碎得再也拼不起来。 他缓缓地,坐回了自己的工位。 周围的嘲笑还在继续,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变得一片死寂。 只有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生长,疯狂地蔓延—— 为什么? 为什么人心会这么恶? 为什么善意会被曲解? 为什么真心会被践踏? 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有一点秩序? 如果……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谎言,没有恶意,没有嘲笑,没有伤害。 如果每个人,都能被规训,都能守规矩,都能“正确”地活着。 那是不是…… 就不会有人再像他一样,被这样的恶意,逼到绝境? 陈默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他正在编写的AI底层代码。 一行行蓝色的字符,在黑暗的背景里,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又渐渐变得无比锐利。 像一把,藏在阴影里的刀。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这个世界,需要被“矫正”。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