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度沉沦—昭灵本纪

第三章 省垣暗涌—血饲黑猫

  灰扑扑的长途客车,如同一条疲惫的铁甲虫,终于在漫天扬尘中,喘息着驶入了省城的长途汽车站。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混杂着劣质汽油、汗臭、尘土以及城市特有的、更为复杂的工业与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林昭灵小小的身子随着人流被挤下车厢,脚下是坚实的水泥地,不再是县城车站的泥泞土路。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爷爷林伯安粗糙的手指。老人明显被这喧嚣和庞大的人流惊住了,眼神里的茫然和空乏感更甚,紧紧拉着孙女,像抓着唯一的浮木。   “爸!灵灵!”   一个清亮中带着急切的女声穿透嘈杂。林昭灵循声望去。   母亲苏梅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薄呢外套,在这个灰蓝绿为主色调的年代显得格外醒目,下身是熨帖的深色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平跟皮鞋。她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透着一股省城机关干部特有的、干净利落的“体面”。她的容貌是明艳的,此刻脸上写满了焦虑,目光在出站口的人流中急切搜寻,当看到林伯安和林昭灵时,那份焦虑瞬间化为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   她几乎是跑着冲了过来,高跟鞋敲击着水泥地面发出清脆急促的响声。她一把推开挡在身前扛着大包袱的旅客,蹲下身,不顾林昭灵身上沾染的尘土和长途跋涉的疲惫气息,张开双臂,用力将她小小的、冰凉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灵灵!我的灵灵!吓死妈妈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苏梅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温暖的体温和一种独特的、带着淡淡雪花膏馨香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林昭灵。那是属于母亲的、刻在孩童本能深处的安全感。   ‘亲近……’属于林昭灵的意识本能地放松了一丝,贪恋着这份温暖。   然而,就在同时!   依附在林昭灵掌心、被她以微弱精神力束缚着的那缕属于阿水的阴冷气息,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源自灵魂本能的“忌惮”与“不安”瞬间通过意念链接传递过来,冰冷刺骨!   ‘忌惮?’杨逍的意念瞬间警醒,如同寒冰浇头,驱散了那丝孩童的依恋。他(她)清晰地“感知”到,当苏梅抱住她的瞬间,一股无形无质、却异常“锋利”的气息,仿佛最纯净的晨曦之光,又似能穿透一切虚妄的冰冷锋芒,从苏梅身上自然散发出来。这气息并非针对谁,更像是苏梅这个人本身自带的一种“场”!它微弱,却足以让阿水这种最低等的怨魂残魄感到本能的恐惧和排斥,也让杨逍这位曾经的鬼道巨擘心头凛然!   苏梅……她身上有古怪!绝非普通凡人!难怪前世记忆中,这位母亲总让他(她)在亲近之余,又隐隐感到一丝莫名压力。   “爸,您辛苦了!”苏梅松开林昭灵,站起身,看向林伯安时,脸上的激动转为深深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公公眼中的浑浊与迟滞。“路上还顺利吗?您脸色不太好。”   “还……还好。”林伯安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虚浮,“就是……就是这脑子,越来越不中用了,好多事……转眼就忘。”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那缕“空乏”之气在苏梅靠近时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得更深,显得更加萎靡。   “没事的爸,到了就好。建国单位忙,实在抽不开身,让我来接你们。车就在外面。”苏梅说着,很自然地一手牵起林昭灵,一手想去搀扶林伯安。   “车?”林昭灵适时地仰起小脸,带着孩童的好奇,“妈妈,是小汽车吗?像电影里首长坐的那种?”   苏梅被她逗笑了,笑容明媚,冲淡了眉宇间的一丝疲惫:“傻孩子,哪有那么好的事。你外公都退休了,公家配的车和司机早就收回了。你爸和我,”她语气里带着点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对现实的坦然,“都是靠笔杆子和算盘吃饭的,哪能配车?咱们坐公交车回去。”   她的话印证了林昭灵前世的记忆。八十年代中期,私人轿车是绝对的奢侈品,机关单位的公车配备极其严格,非重要领导岗位或特殊公务,根本无权使用。外公退休,父亲林建国和母亲苏梅虽然在各自单位(研究所和机关)算是青年骨干,但级别远远不够配车。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混乱的车站广场。省城的街道宽阔许多,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初夏的风中沙沙作响。自行车流如同银亮的河流穿梭不息,偶尔有几辆绿色的老式公交车(如“大通道”铰接车)或稀罕的伏尔加、上海牌轿车驶过,引来行人的注目。   公交站牌下排着长长的队。苏梅将林昭灵护在身前,小心地隔开拥挤的人群。林昭灵安静地站着,看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高耸的烟囱、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标语的国营商店、穿着喇叭裤提着“三洋”录音机走过的时髦青年……但她大部分的意念,都沉在掌心那缕躁动不安的阴气上。   阿水的状态非常糟糕。   省城的“人气”远比县城和乡下旺盛、驳杂,如同炙热的洪流。对于阿水这种依托于乡野水泽怨念而生的、根基浅薄的地缚灵残魂,这种环境本身就是一种酷刑。它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滴,发出无声的、充满痛苦的嘶鸣,依附在林昭灵身上的那点阴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涣散,眼看就要彻底消散于这红尘浊气之中。   ‘废物!’杨逍的意念冰冷地评判,带着一丝焦躁。阿水再弱,也是她这一世掌控的第一个鬼仆,是她撬动鬼道力量的起点,更是她目前唯一能依仗的、超越凡俗的“耳目”和潜在助力,绝不能就此消散!   必须立刻稳固它!   然而,在这光天化日、人潮汹涌的公交站,如何施展稳固鬼魂的血饲之法?尤其身边还有一个让她本能忌惮的苏梅!   就在这时,一辆车身斑驳、喷着浓烟的公交车“嘎吱”一声停在站台前。人群瞬间涌动起来,争抢着向上挤。苏梅一手护着林昭灵,一手搀着有些踉跄的林伯安,艰难地随着人流挪动。   车厢内更是闷热拥挤,汗味、劣质烟草味、不知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座位早已坐满,过道上也站满了人。苏梅将林昭灵护在身前,让她抓住一个座椅靠背,自己则和林伯安紧挨着站在旁边。   车子启动,剧烈的摇晃和颠簸让林伯安脸色更加苍白,紧紧抓着扶手。苏梅也蹙着眉,显然并不适应这种拥挤。林昭灵小小的身体在人群中更显单薄,但她站得异常稳当,漆黑的双眸低垂,看似害怕,实则全部心神都沉入识海。   ‘容器……需要一个容器!’杨逍的思维飞速运转。血饲之法需要媒介,需要将虚弱的残魂暂时寄托在一个有形的、能承受阴气的“容器”内,再以自身精血为引,加以稳固炼化。这容器最好是活物,且需与阴气有一定亲和性。在这嘈杂的公交车上,哪里去找合适的活物容器?   就在这时,车子一个急转弯,站在林昭灵旁边、一个流里流气、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小青年没站稳,猛地向林昭灵这边撞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妈的,挤什么挤!”   就在他身体即将撞到林昭灵的瞬间——   “喵呜——!”   一声凄厉尖锐、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叫,毫无征兆地在林昭灵脚边炸响!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炸毛般的威胁!   那小青年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哆嗦,硬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势头,惊疑不定地看向林昭灵脚下。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拥挤的人腿。   “妈的,哪来的死猫叫?晦气!”他骂骂咧咧地站稳,却下意识地离林昭灵远了几步,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惧。   只有林昭灵知道,是阿水!   在生死存亡的刺激下,这缕残魂爆发出最后的本能,模拟出猫科动物受惊炸毛时的“凶煞”之气,瞬间冲击了那小混混的心神。虽然微弱,但效果立竿见影。   ‘猫……’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划过杨逍的识海。   对啊!猫!民间传说中通灵、辟邪,又常在夜间活动、与阴气有天然亲和性的动物!尤其是……流浪猫!   省委省政府家属大院!那种地方,绿树成荫,环境相对清幽,又常有食堂剩饭剩菜,最易吸引……流浪猫!   一个大胆而精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公交车摇摇晃晃,终于在一个绿树掩映、门口有持枪卫兵站岗的大院门口停了下来。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XX省委、XX省人民政府家属院。肃穆、安静,与站外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梅带着爷孙俩下车,向卫兵出示了证件,做了登记,才得以进入。院内道路整洁,两旁是高大的乔木和一排排规整的苏式红砖小楼,带着浓厚的时代特色和权力象征的肃穆感。路上行人不多,多是干部模样或家属,衣着相对体面。   苏梅家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房间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但整洁,带着机关干部家庭特有的朴素和书卷气——墙上挂着地图和“先进工作者”奖状,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文件。   “灵灵,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苏梅放下简单的行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蹲下身想摸摸女儿的头。   林昭灵却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目光迅速扫过客厅阳台。一只通体漆黑、只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半大流浪猫,正蜷缩在阳台角落一个废弃的纸箱里,警惕地竖着耳朵,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   目标,锁定!   “妈妈,”林昭灵没有理会苏梅悬在半空的手,而是伸出小手指着阳台,声音带着孩童发现新事物的惊奇,“猫猫!黑猫猫!它的脚脚像戴了白手套!”   苏梅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哎呀,又是这脏东西!赶都赶不走!也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身上指不定有多少跳蚤病菌!”她说着就想起身去驱赶。   “不要赶它!”林昭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命令口吻。她上前一步,小小的身体挡在苏梅和阳台之间,仰着小脸,漆黑的眼睛直视着母亲,里面不再是之前的沉寂,而是盛满了某种强烈的、近乎祈求的情绪。   “妈妈,它不脏!”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看它,黑得多亮呀,像……像黑缎子!白手套多干净!它一定是找不到家了,好可怜……”她调动起前世对人心精准的洞察力,将属于孩童的同情心和对弱小动物的怜惜无限放大,眼神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   苏梅被她看得一愣,女儿眼中那种强烈的情绪让她有些意外。她素来爱洁,近乎洁癖,对流浪动物更是避之不及。但女儿这从未有过的、带着强烈个人意愿的恳求,让她一时难以强硬拒绝。   “灵灵,猫很脏的,而且它会掉毛,弄得到处都是……”苏梅试图讲道理。   “我会看着它!不让它进屋里来!”林昭灵立刻接口,语速飞快,思路异常清晰,“就让它待在阳台!我……我可以把我的饭分给它吃一点点!妈妈你看,”她指着阳台角落,“那里有纸箱!它很乖的,就待在那里,不吵也不闹!”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意念疯狂安抚掌心中濒临溃散的阿水,同时将一缕极其微弱的精神力,如同最纤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投向阳台那只黑猫。   那黑猫原本警惕的竖瞳,在接触到这缕奇异的精神力时,猛地一缩!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茫然,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恐惧和……一丝诡异的吸引所取代。它低低地“呜咽”了一声,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逃跑,反而将脑袋往纸箱里缩了缩,仿佛在畏惧什么,又像是在……臣服?   林昭灵心念电转,必须立刻行动!趁苏梅犹豫!   “妈妈!”她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我……我掉进河里的时候……好黑,好冷……水里……好像有东西抓我的脚……”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溺水残留的恐惧,小手紧紧抓住了苏梅的衣角,“我……我害怕………我害怕黑……害怕一个人……”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指着那只安静下来的黑猫:“有猫猫在……它眼睛亮亮的……像小灯笼……我就不那么怕了……妈妈,求你了……就让它待在阳台好不好?我保证它会很干净!我……我可以给它洗澡!”   “洗澡?”苏梅的注意力果然被这个提议吸引,随即失笑摇头,“傻孩子,猫最怕水了,怎么能洗澡?一洗非得挠伤人跑掉不可。”   “它能洗!”林昭灵斩钉截铁地说,小小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我……我能感觉到!它不怕水!它是……是勇敢的猫猫!”她将前世鬼王对阴魂的微弱掌控力,混合着强烈的意念,通过那缕精神丝线,狠狠地“刺”入黑猫的意识深处!   “喵——!”   黑猫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叫声,猛地从纸箱里站了起来!在苏梅和林伯安惊愕的目光中,这只原本对水应该避之唯恐不及的流浪猫,竟然抖了抖毛,迈着有些僵硬但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到了阳台一个接雨水的破旧搪瓷盆边——那里面积着浅浅一层雨水。   然后,在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黑猫低下头,伸出粉色的舌头,一下、一下,开始舔舐盆里的雨水!它甚至抬起一只雪白的爪子,探入水中,笨拙地划拉了两下,溅起小小的水花。虽然动作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和僵硬,仿佛新生的幼崽在学习本能,但确确实实是在“玩水”!没有炸毛,没有逃跑,更没有攻击的意图!   “天哪……”苏梅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惊奇。一只不怕水、甚至主动玩水的猫?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林昭灵心中冷笑。有她以精神力强行压制和引导,莫说玩水,就是让这猫现在跳进浴缸,它也不敢不从!   “妈妈你看!它真的不怕水!”林昭灵适时地欢呼起来,小脸上绽放出纯然喜悦的笑容,“它好乖!好聪明!它一定是知道妈妈爱干净!妈妈,我们留下它吧?就叫它……‘阿水’好不好?纪念我从水里被救上来……”她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又带着点“缘分”意味的名字。   苏梅看着女儿脸上罕见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又看看那只在破盆边“乖巧”玩水的奇异黑猫,再想到女儿溺水后可能存在的心理阴影需要安抚……她那坚固的洁癖壁垒,终于被这连环的“奇观”和女儿的恳求凿开了一道缝隙。   她叹了口气,无奈中带着一丝宠溺和妥协,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女儿没什么肉的小脸:“你呀……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吧,就让它待在阳台。但是!”她语气严肃起来,“不许它进屋!你要负责看好它,还有……你说过要让它保持干净的!做不到,妈妈就把它送走,知道吗?”   “嗯!我一定做到!谢谢妈妈!妈妈最好了!”林昭灵扑进苏梅怀里,将小脸埋在她带着馨香的颈窝,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精光。   第一步,容器,到手!   深夜。   万籁俱寂。省委大院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警卫轻微的脚步声。   客厅里,爷爷林伯安早已在临时搭起的小床上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眉宇间那缕“空乏”在沉睡中似乎也沉淀下来。主卧里,母亲苏梅的呼吸均匀悠长。   阳台角落,废弃的纸箱被林昭灵悄悄铺上了一些旧毛巾。那只被命名为“阿水”的黑猫蜷缩在里面,琥珀色的猫眼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眼神却不再有野生动物的警惕,反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呆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幽绿微芒。   林昭灵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到阳台。月光透过玻璃窗,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投下冰冷的清辉。她蹲在黑猫面前,伸出右手食指。   没有犹豫,她将左手拇指的指甲,狠狠刺入右手食指的指腹!   剧痛传来,殷红温热的血珠瞬间涌出,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她稚嫩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割的不是自己的皮肉。   她将流血的手指,缓缓递到黑猫阿水的嘴边。   黑猫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竖瞳骤然收缩,那点幽绿的光芒猛地炽盛起来!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精纯生命能量的疯狂渴望,压倒了林昭灵强行施加的精神压制!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贪婪的“呼噜”声,猛地探出头,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急切地舔舐上那滴落的鲜血!   “呃……”林昭灵闷哼一声,小脸瞬间煞白。不仅仅是指尖的疼痛,更有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浑浊怨念的阴寒气息,顺着血液被舔舐的伤口,逆流而上,蛮横地钻入她的血管!这是血饲的代价!以自身精血为引,稳固鬼仆的同时,也承担着被阴气反噬的风险!   她咬紧牙关,调动起刚刚恢复的那一丝丝微弱精神力,混合着前世鬼道法门的“意”,强行引导着这股阴寒气息,通过血液的桥梁,源源不断地注入黑猫阿水的体内!   “以吾之血,饲汝之魂!”   “以汝之躯,纳吾之仆!”   “阴灵聚形,听吾号令!”   “契!”   古老的、属于幽冥的契约咒言在她意念深处无声回荡。   黑猫阿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它身上漆黑的毛发根根竖立,琥珀色的猫眼完全被幽绿的光芒充斥!一股比之前强盛数倍、却凝练了许多的阴冷气息从它小小的身体内爆发出来,又被林昭灵的精神力死死束缚在体内,无法外泄惊动他人。   它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低吼,身体时而僵硬如木石,时而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它小小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战场,林昭灵的精血与精神力是统帅,引导着阿水那混乱的怨魂之力与黑猫本身的微弱生机进行着残酷的融合与炼化!   林昭灵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小小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消耗和阴气的侵蚀而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孱弱极限正在被疯狂压榨,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眼神冰冷如铁,带着前世鬼王特有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厉。   终于,当指尖最后一滴血被舔舐干净,那股逆冲的阴寒气息也达到了顶点,随即如同退潮般缩回了黑猫体内。   “呼……”林昭灵猛地收回手指,急促地喘息着,小小的身体几乎虚脱。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食指,伤口处只剩下一个微小的红点,周围的皮肤却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灰色,冰冷刺骨。   再看纸箱里的黑猫阿水。   它安静了下来,重新蜷缩好。身上的毛发似乎更加乌黑油亮,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金属光泽。那双猫眼已经恢复了琥珀色,但瞳孔深处,却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动和……冰冷。它抬起头,看向林昭灵,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强行压制的呆滞,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带着敬畏与绝对服从的注视。   林昭灵意念微动:“站起来。”   黑猫阿水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流畅自然,毫无之前的僵硬。   “转圈。”   阿水顺从地在小小的纸箱里转了一个圈。   “喵。”它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不再凄厉,反而带着一种低沉的温顺。   成了   血饲之法初步完成!阿水的残魂成功寄宿于这只黑猫体内,并因她的精血和精神烙印而稳固下来,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鬼仆”。这只猫,从此不惧水火(阴气护体,普通水火难伤),力大敏捷远超同类(怨魂之力加持),更与她心意相通,成为她黑暗中的眼睛和利爪!   然而,林昭灵看着自己依旧青灰色的指尖,感受着体内更加明显的空虚感和阴寒之气,心头沉重。   ‘这具身体……太弱了。’杨逍的意念冰冷地评估。一次最低阶的血饲,几乎抽干了她这五岁女童的元气。中也不是长久之计。必须尽快找到能滋养神魂、强壮体魄的方法,否则别说恢复力量,就是维持阿水这只最低阶的鬼仆,都可能将她彻底拖垮!   第二天一早,苏梅就带着林昭灵前往位于省委大院深处的省政府机关幼儿园办理入学手续。园长是一位五十多岁、气质和蔼却带着机关干部特有精明的女性,姓王。   “五岁半?”王园长扶了扶眼镜,看着户口本,又看看站在苏梅身边、安静得不像话的林昭灵,眉头微蹙,“苏梅同志,孩子太小了。按规矩,都是七岁上小学,之前要在幼儿园打好基础。我们这里小学最小也收六岁的孩子。”   苏梅正要解释,林昭灵却上前一步,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园长奶奶,我会背诗。”   “哦?”王园长来了兴趣,“会背什么呀?”   “《春晓》。”林昭灵口齿清晰,语速平稳,“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字正腔圆,毫无卡顿。王园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还会数数吗?数到多少?”   “1、2、3……100。”林昭灵流畅地数完,甚至补充道,“还会10以内的加减法和乘法。”   王园长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惊喜。八十年代中期,五岁半的孩子能如此流利背诵古诗、数到100、会简单加减法和乘法,绝对是“神童”级别的表现。   “这孩子……真聪明!”王园长忍不住赞叹,看向苏梅,“苏梅同志,你是怎么教的?”   苏梅也是又惊又喜,连忙道:“在老家跟她爷爷奶奶,可能……可能孩子自己比较开窍?”她其实也完全不清楚女儿何时学的这些。   王园长沉吟片刻,看着林昭灵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眼睛,心中有了决断:“这样吧,按规矩,她确实太小,直接上小学不合适。但她的智力水平,放在幼儿园大班也是拔尖的,跟一群小娃娃混在一起,怕是把灵气也磨没了。”她顿了顿,“我写个推荐条子,你们直接去隔壁的省政府机关小学找张校长。我跟老张熟,就说这孩子天赋异禀,放在幼儿园纯属浪费,看能不能破格让她提前读一年级。不过,”她看向林昭灵,带着一丝考校,“小学可比幼儿园难多了,要坐得住,要认真学,你能做到吗?”   林昭灵挺直了小身板,眼神认真,脆生生地回答:“我能!谢谢园长奶奶!”   拿着王园长的亲笔推荐信,一切变得异常顺利。机关小学的张校长显然很给王园长面子,加上林昭灵在校长办公室当场又流畅地背诵了一首《静夜思》,并准确回答了几个简单的数学问题后,破格录取的手续很快办妥。   五岁的林昭灵,就这样跳过了幼儿园阶段,直接成为了省政府机关小学一年级的一名新生。   当她穿着母亲特意买来的新衣服——一件当下省城时髦小孩间流行的、带着点港台风格的红色小夹克,背着新书包走进一年级教室时,立刻成为了全班的焦点。   “看!那个小不点!”   “哇,她好小!有六岁吗?”   “她衣服好漂亮!红红的!”   “听说是校长特批的,不用上幼儿园……”   孩子们好奇、惊讶、羡慕的目光交织在她身上。林昭灵面无表情,径直走到老师安排的最前排座位坐下,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眼神淡漠地扫过一张张充满童真也充满懵懂的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些好奇和羡慕的目光深处,夹杂着几道不那么友善的视线。那是几个坐在后排、明显比同龄人高大粗壮些的男孩,他们穿着相对普通的衣服,看向她新衣服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嫉妒,看向她娇小身形的目光则充满了某种……看待弱者的、跃跃欲试的轻蔑。   其中一个留着小平头、脸上带着几颗雀斑的男孩,甚至故意在她路过时伸出了脚。   林昭灵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看见一般,精准地避开了那只绊脚,稳稳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脸上带着错愕和一丝恼怒的男孩。   她打开新课本,目光落在陌生的拼音和数字上,心思却沉静如水。   校园,另一个战场。霸凌的苗头已经清晰可见。而她,这具五岁的、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以及体内那刚刚稳固却依旧微弱、需要时刻小心隐藏的鬼道之力,便是她所有的武器。   讲台上,年轻的女老师开始用甜美的声音领读:“a——o——e——”   稚嫩的童声在教室里回荡。   林昭灵跟着张开了嘴,发出同样稚嫩的声音,但她的眼神,却越过课本,投向窗外。   省城灰蒙蒙的天空下,省委大院肃穆的红墙之外,更广阔而复杂的天地,正等待着这位披着女童皮囊的鬼道巨擘去踏足、去征服、去……沉沦。   而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那个伸脚未果的雀斑男孩,正和旁边几个同伴交换着眼神,嘴角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讲台旁,年轻的班主任老师正热情洋溢地讲解着,全然未觉平静课堂下的暗流。教室窗外,一只通体漆黑、四爪雪白的野猫,悄无声息地跃上低矮的冬青树丛,琥珀色的猫眼冷冷地扫过教室后排那几个高大的身影,瞳孔深处,一丝幽绿的光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