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晔睁开双眼时,天色尚未破晓。 也不知躺了多久,浑身骨头好似散了架一般,每一块肌肉都在隐隐作痛。 最为显眼的,是垂在眼前的那缕白发。 整个头顶都布满了白发。 他伸手摸了摸,黑发与白发相互掺杂,大约各占一半。 【生命力永久损耗。特征:五成白发。不可逆转。气血境巅峰状态稳固。】 张晔放下手,脸上神色平静。 虽说消耗了自己的寿命,但也算值得了。 他坐起身来。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车帘透进些许天光。 藤原信次靠坐在车厢内,闭目调息。 马车在颠簸中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张晔掀开一角车帘,外面是一片荒凉的郊野。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秦峰的脸出现在外面。 他看到张晔,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那头黑白交织的头发上时,神情还是微微一怔。 “到了。”秦峰压低声音说道,“下车吧,动作轻点。” 张晔先下了车,安全屋隐匿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外面是普通的民居院落,推开院门,里面是个天井。 秦峰走到西厢房角落,掀开地面上的一块青石板,露出向下的阶梯。 “下面很安全。”秦峰说,“跟我来。” 张晔扶着墙壁往下走,阶梯尽头是个不大的地下空间,墙壁由青砖砌成,角落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但足以看清周围。 程砚被安置在角落的木板床上。 藤原开始检查他的伤势,张晔则被秦峰带到另一张床铺前。 “坐下。”秦峰说,“你的伤也得处理一下。” 张晔没有推辞。 他坐下后,秦峰从一个木箱里取出药瓶、纱布、银针。 有人端来热水,秦峰用剪刀剪开张晔右臂上焦黑的衣物,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 秦峰倒吸一口凉气:“这伤……” 秦峰沉默片刻,开始清洗伤口。 热水混着药粉,冲洗掉焦黑的皮肉碎屑。 这个过程十分疼痛,但张晔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清洗完伤口,秦峰又敷上厚厚的绿色药膏。 等全部处理完毕,天已经蒙蒙亮了。 秦峰给张晔端来一碗药汤。 张晔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姓名:张晔。境界:气血境巅峰。气血:十九/四十七。重伤状态,恢复中。拳意:不退。大成。特性:意志共鸣。镇岳拳:大成。解锁:镇山河。夜游天赋:精通。受损百分之十九,正在恢复中。地脉亲和:百分之四十二。状态:生命力永久损耗,根基受损但可修复。 生命力永久损耗。 张晔望着垂在身侧的右手。 焦黑的皮肤之下,日后还能否握拳呢? 他并不清楚。 但他明白,倘若再做一次选择,他依旧会打出那一拳。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张晔抬头,只见秦峰折返回来,在他床边坐下。 这位同盟会分会的负责人此刻满脸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终于,秦峰开口了。 “柳青衣没出来。” 张晔缓缓点头道: “是……” 张晔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秦峰从怀中取出一个铁盒,递给张晔:“这是沈烈最后护住的东西。压在横梁下面,我们扒开废墟才挖出来的。” 铁盒不大,表面布满划痕,边角有些变形。 张晔接过,推开盒盖。 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字迹十分潦草。 “告诉所有人,老子不孬。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就这一句话。 张晔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 然后他拿起信纸,下面是一叠厚厚的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九菊派在上海的据点分布、人员名单、活动规律。杭州分舵的内部结构图,标注了守卫换岗的时间和路线。 金陵城里的几个暗桩位置,甚至详细到了街巷门牌。 每一页都有批注,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是多年积累。 有些页面边缘还画着简单的地形草图,标注着“此路不通”“此处有暗哨”“寅时换岗”。 最后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画面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上面两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骨上有道淡淡的疤痕,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他身着洪拳门的练功服,袖子挽至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旁边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高刚到年轻人的肩膀,身姿笔直,双手紧贴裤缝,神情略显拘谨,却眼神明亮。 照片背景是码头,夕阳西下,江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民国十一年春,与师兄摄于下关码头。” 照片里正是陈大椿和沈烈。 那个在照片上笑得开怀的年轻人,后来成了容器。 而那个神情拘谨的少年,二十年后引爆魂种,与邪像同归于尽。 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张晔将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他起身走出地下室,沿着阶梯回到地面。 此时天已破晓。 安全屋所在的小巷位于虹口道场外围,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那片崩塌的山体,乱石堆积如山丘。 张晔缓步朝着那里走去。 他在那片碎石堆前屈膝跪下,伸出左手,开始扒开那些石块。 碎石一块块被移开,下面的泥土混合着血水,变得泥泞不堪。 终于,他找到了。 那件青色的衣服早已破旧不堪,布满了灰土和暗褐色的血渍。衣服下面,空空如也。 没有遗体,没有残骸,什么都没有。 其实他心里早就清楚。 柳青衣冲进黑球轨迹的瞬间,全身燃起青白的魂焰,化作光盾挡在前方。 光盾破碎,黑球将她吞噬,连灰烬都没留下。 但他依旧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宛如寒风中枯树枝桠,颤抖不止。 接着,他抬起左手,紧握成拳,狠狠砸在碎石上。 砰! 一拳又一拳,仿佛要把胸口那股堵塞的情绪砸出来,砸回昨夜那个地下空间,砸到柳青衣转身冲出去的瞬间,将她拉回来。 程砚不知何时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他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脸上的青黑纹路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他望着张晔,望着那个跪在碎石堆前,一拳又一拳砸着地面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秦峰站在院门口,同样沉默不语。 整个院落里,只有拳头砸在碎石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好似某种沉重的心跳。 终于,张晔停了下来。 白色的雾气从口鼻中喷出,然后他站起身,走了回来。 面无表情。 没有泪痕,没有愤怒,毫无波澜。 他走到程砚面前,把铁盒递给程砚。 程砚用颤抖的手接过,打开盒盖,看到那张照片和那封信。 他低头看了许久,久到秦峰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废墟方向,吐出两个字。 “谢谢。” 两人回到地下室时,藤原已在桌边等候。 桌上摊开几张纸,画着复杂的图案和符文。 “都处理好了?”藤原问道。 张晔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那说正事。”藤原神情严肃,“关于母核的情况,你们必须了解。” 他指着桌上的一张图。那是凭记忆画出的母核结构草图,晶体表面布满眼睛,中央有裂缝。 “你最后那一拳,重创了母核。”藤原说,“晶体碎了近三分之一,黄泉之门的投影暂时消散。但它并未死亡。我见识过这种核心的恢复能力。以它现在的损伤程度,大约需要十天到十五天,就能重新凝聚足够的力量。” “到那时候会怎样?”程砚靠在墙边,虚弱地问道。 藤原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说:“到那时候,如果门缝还没有被彻底封印,渗透速度就会开始加快。不需要门完全打开,里面的东西就能以投影的方式降临。一个黄泉之门的投影,至少是凝意境。” 凝意境!? 张晔现在处于气血境巅峰,距离凝意还差一个大境界,而凝罡之上是通窍,通窍之上才是凝意。那已经是武道修行的第六个境界,放在整个新朝,这样的强者可谓寥寥无几。 一个投影便已达到凝意境,那门后的本体又该是何等境界? “程砚还有救吗?” 藤原沉默片刻。 “有。”藤原终于说道,“但缺一不可。你带着沈鹤鸣遗佩里的心头血,那是引子,可用来中和魂种的侵蚀。你也从邪像底座取到了续脉生骨丹,它能修复他被魂种破坏的经脉,接续断裂的骨骼。这些你都已备齐。” “还差什么?”张晔问道。 藤原稍作停顿,看向程砚:“需要一位通窍境以上、精通神魂医术之人。此人必须能进入程砚的识海,在心脉血和丹药的配合下,亲手剥离魂种,同时护住他的神魂不被反噬。” 张晔皱起眉头:“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 藤原望向秦峰。 秦峰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我倒是听闻过一个人。钟山深处,有位隐士。据说当年在中央国术馆待过,医术通神,尤其擅长治疗神魂损伤。后来不知为何离开国术馆,在钟山隐居,十几年都未曾露面。” “楚天阔馆长或许知晓他的下落。”秦峰补充道,“当年国术馆里的事情,馆长最为清楚。” “而且。”藤原接着说,“必须在母核恢复控制力之前完成剥离。也就是十天到十五天内。一旦母核重新凝聚力量,它就能远程激活魂种,届时程砚会瞬间被彻底侵蚀,就算神仙也难救。” 张晔站起身来。 “那就去找。” 程砚看着他:“你伤成这样……” “死不了。”张晔打断他,“周铁山用命换你出来,柳青衣最后说的也是‘带师兄活下去’。你的命,并非我一人的责任。” 程砚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手臂上蔓延的青黑色纹路。 他能感觉到,识海里有什么东西在低语,在诱惑,在试图接管他的意识。 每过一天,那份抵抗就变得艰难一分。 “好。”程砚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去。” “不是你一个人去。”张晔说,“是我们一起。”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同盟会的探子冲下阶梯。 “秦掌柜,出事了!” 秦峰猛地站起:“怎么了?说清楚。” 探子喘着气说道:“浦江对岸,租界那边,有不明高手活动。我们的眼线在江边盯梢,远远看了一眼,差点被发现。那人境界深不可测,至少是凝意境!” 张晔瞳孔一缩。 凝意境? 藤原面色骤变:“长什么样?看清了吗?” “看不清。”探子摇头,“那人浑身笼罩在雾气里,根本看不清面目。只是,他站的方向,一直在看向这边,看向金陵的方向,看了整整一刻钟。” 雾气? 张晔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幅画面。 紫金山深处,那道尘封的石门,门缝里渗出的暗金色雾气,一闪而逝。 难道是同源的气息?! 藤原咬牙,拳头砸在桌上:“九菊派总部绝不会善罢甘休。虹口道场被毁,母核受创,他们一定会派人来。但凝意境,那已不是报复的级别了。” 他看向张晔,眼神里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是冲着母核和钥匙来的。他们知道母核没死透,也知道程砚还活着。他们要在他被治好之前,把人抓回去。” 张晔走到窗边。 地下室里有个很小的透气窗,离地面一尺高。 他推开窗板,外面是巷子的墙壁,再往上能看到一线天空。 浦江对岸,租界区高楼林立,在阳光下显得平静而繁华。 那里有洋银行、商行、领事馆林立,电车叮叮当当穿行于街道,身着西装革履的商人们行色匆匆。 但他心里清楚,在那片繁华的背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里。 【警告:检测到高能反应。方位:浦江对岸。能量等级:疑似凝意境。威胁等级:超高。】 【紧急:识海深处石门出现异常。因宿主不退拳意突破并燃烧生命,石门缝隙扩大了一丝,透出更为古老的气息。建议:尽快探查。】 张晔闭上双眼,意识沉入识海。 果然,那扇来自岳镇山的石门,门缝比之前宽了些许。 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实实在在地变宽了。 门缝深处,隐隐传来某种脉动,宛如远古巨兽的心跳,低沉而缓慢,透着难以言表的沧桑。 那脉动仿佛在召唤着他。 他睁开眼睛。 刚脱离虎穴,又面临深渊。 但为了守护之人,他已别无选择。 唯有奋勇前行,紧握双拳,砸穿所有挡在面前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