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郑明说: “你需要的不是和我说话。” “你需要的安全感,无法通过我的陪伴得到。” “你真正需要的,是拥有自己陪伴自己的能力。” “我知道你内心的脆弱与悲伤,我可以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来安慰你,让你短时间内心得到平静。可是,你真正需要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向晚,”郑明看着她的眼睛,“即便,我从此不和你说一句话,天会塌下来吗?不会。” “我知道你现在这个心理状态是由家庭因素引起的。” “我们不要逃避这个问题。” “父辈的感情是你无法左右的事情。你因为父母离婚的事,心情有波动,很正常。这是正常的创伤。” “你渴望有人陪伴你,很正常。但是,你要知道,他人的陪伴是虚幻的事情。” “我的陪伴,无法给你带来真正的快乐。” 云层散开,月光豁然倾泻,照亮少年的眼睛,风停住少女挂在眼角的泪水。 他说:“你真正需要的是你自己。” 他的声音像是涌动的潮汐,那样的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声钟磬在她耳畔响起。周围人来人往,树荫随风摇动。 她说:“我讨厌我自己。”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你难过的根源在于自我厌恶和放弃,所以才迫切地向外寻求关心和肯定,但又怕被伤害,所以才时常口是心非。你太恐惧了。” “是……可……我……你知道吗?”向晚勾起红唇笑了,语气轻松地说:“我爸妈离婚的时候,两个人都不想要我。我像个垃圾一样,被扔来扔去。” 她的语气变得急促了,声音也变大了。 她还是笑着。 她继续说:“我像一个垃圾!谁也嫌弃的包袱!我真不知道……我爸妈都讨厌我。我哭又有什么用!我……唉……我知道我的毛病。我就是害怕!” “你知道一个人在楼道里听他们吵架的声音,有多恐怖吗!” “真是可笑。” “我害怕他们死了。” “我回家看,推开门,一地的血……一地的血!我听见他们还在吵架。我妈说,我爸活该……我报警了……” 向晚感觉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孤独,寂静,偶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冷得她手脚发麻。 她泪如雨下,安静的呼吸,攥静拳头,红着眼眶看着眼前的少年。 郑明走上前拥抱了她。 一个没有任何暧昧的拥抱,他摸了摸她的头。 周围的起哄声此起彼伏。 在校门口。 郑明拥抱了泪流满面的向晚,她泣不成声。 保安走过来,问:“你们哪个班的?” 郑明看了保安一眼,拉着向晚的手走出校门。一个男生拥抱另一个女生,一定是因为爱情吗?不是。 因为人类的同理心。 那些好奇的,起哄的叫声,都是噪音。 他拉着她走到离学校很远的窄巷,昏黄的路灯照着他们,好像他们在相依为命。她感觉很冷,抖着手,小声说:“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我只告诉过你。” “我原来也跟其他同学说过一些,就初中的时候。我说过,和我的好朋友。” 向晚又笑了,她哭着笑了,紧紧地抱着郑明。 滚烫地泪水浸湿他校服,给他的心,烫了一个洞。 她笑了一声,说:“我告诉她们别说出去,然后,然后全班都知道了。老师和同学们成天盯着我。他们感觉我有病吧……我伤心,哭一哭,也是正常的。没事的。可是,为什么他们要那么看我。” “哭多了,大家都烦了。” “但是男生不嫌烦,我一哭,一群男生围着我。可他们只想和我谈恋爱……” 她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抱得更紧了一点,说:“你不要嫌弃我。我太害怕了,他们都觉得我经历了那些,我有病了。” “我报过很多次警。” “有时候是我妈让我报警,有时候,是我爸。我拦过他们。我被打了。” 向晚把上衣撩起来,给郑明看她的肚子,她的肚子上有一条2公分的疤。 她说:“他们不是故意的。你会不会害怕?” 郑明摸了摸她的头,说:“不会。你当时一定很害怕。” 向晚用力地点头,嘴唇不停地颤抖。 她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蹲在地上,紧紧地抱着郑明的小腿,把头靠在他的小腿上。 她紧紧地抱着他的小腿,靠着他,像靠着一颗挺拔粗壮的树。 泪流不止。 郑明看着散发着暖黄光的路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也蹲了下去,紧紧地抱着向晚。 向晚抬头,看见郑明落泪了。 她说:“你哭什么?” “心疼。” “没事的。我还好,我长得这么好看,已经很幸运了。我还有好朋友,我有好朋友郑明。郑明别伤心,向晚不伤心。” 郑明的眼泪从眼眶落下来。 他几十年没有落泪了。 他说:“向晚,即便失去了所有,也没关系,你还有你自己。你是很好,特别好,非常好的女生。所以,不要害怕了。” “哦——知道了,知道啦——”向晚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还说:“人最终都是自己陪自己。” “知道啦……”少女轻轻地叹息,在他耳畔响起。 他看着她的眼睛,道:“不要去讨好任何人,包括我。你要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可以讨厌任何人,就是不要讨厌自己。” “嗯。” 向晚牵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了。现在……本小姐心情好多了。” 从窄巷走出来的路上,向晚依旧拉着他的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他们的影子靠在一起,相依相偎,纠缠不清。 “你见过的女生里,谁最漂亮。” “显然是向晚同学,向晚同学是我见我最漂亮的女生。” “情人眼里出西施。是不是?” “客观事实。” “谄媚!” “想让你开心,谄媚一点又怎样呢?” 那一刻,他的神态,像夏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不灼人,却带着能驱散所有阴霾的、温暖而坚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