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游戏

第11章

“我以为你不喝酒。”陈最透过窗户望出去,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大部分的楼宇已经彻底熄灭,这是城市难得的安静时刻。 “以前喝,后来就戒了,对嗓子不好。”姜闻昼简单地说。 陈最放下杯子,他从玻璃的倒影中打量姜闻昼:“我看到热搜了,你是不是不高兴?” 姜闻昼倚着沙发,模样有些疲惫,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要跟我说吗?”陈最这才转过身,看向姜闻昼。 “很晚了。”姜闻昼笑了一下。 他在强颜欢笑,陈最这么想。 “没关系,明天上午没有我的戏。”陈最走到他面前,姜闻昼是斜着站的,所以陈最比他高了一些,他语气温和。 “反正我和你的过去无关。” 姜闻昼垂头丧气地说:“现在突然想喝牛奶了。” 陈最揉揉他的头,大概是因为刚洗过,手感特别柔软,于是陈最的手多停留了一会儿。 两个人坐到餐厅里去,姜闻昼获得了一杯温暖的热牛奶,陈最拿了一瓶蜜桃味的啤酒。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蜜桃味的东西?”姜闻昼问。 “是啊。”陈最十分坦诚。 蜜桃味是姜闻昼信息素的味道,这样听起来会有些暧昧,但姜闻昼知道陈最只是单纯喜欢,毕竟陈最进新宜之前抽的就是水蜜桃爆珠的烟。 “我在国内读完初中就去美国了,我在那里呆到了二十岁。那段时间是我妈事业的巅峰期,我在美国的时候,大家都知道我是Sophia的儿子,虽然我也出了几首不错的歌,但我会觉得,我没办法摆脱我妈带给我的光环。”姜闻昼慢慢地说,“所以我偷偷跑回国,回到宣市,但没告诉家里人。” “他们找你吗?”陈最很认真地问。 “压根不找,我们家就是散养的,反正我学分都修完了。”姜闻昼笑了一下,“那会儿刚刚二十岁,也挺不成熟的,我是在冬至遇到何扬的。” 冬至是一个酒吧,开在绿苑街,上次他俩去吃夜宵,姜闻昼跟陈最提起过。 “何扬想搞乐队,我也想搞,那时候跟他,觉得相见恨晚。” “这样。”陈最盯着姜闻昼手里的杯子,睫毛在他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后来又认识了鼓手小楷,键盘手阿远,这样正好,何扬贝斯,我吉他兼主唱。就这么把乐队组起来了。”姜闻昼靠在椅背上,往后仰头,“因为他们家里都不富裕,也不太支持,我为了融入他们,就撒了谎。” “反正编得跟真的似的,我怕被揭穿,说自己是星港人,来宣市是为了追梦的,也因为这件事跟家里关系很差。吉他是自学的,编曲什么的也是,有高中同学在音乐学院,所以可以求助他。”姜闻昼苦笑了一下,“同学这个我也不是瞎说,曾捷,我那个制作人,确实来交流过。” “那时候太小了,很多想法都很幼稚。”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很开心?”陈最与他对视着,语气和表情都是少有的温柔。 姜闻昼抿了抿嘴,他觉得自己快哭了,他搞不清楚这种情绪是因为追忆往昔,还是因为此刻的陈最。 此刻太好了,陈最坐在那里,不用多说什么,就给姜闻昼编织出了一个港湾,好像在这一刻,所有的痛苦遗憾都会被包藏。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的 第19章 “是很开心。”姜闻昼轻轻地说。 陈最不知道,这是姜闻昼第一次跟绿苑街之外的人谈起他曾经的乐队。 旧时光属于绿苑街,但连绿苑街都被改造过。 “但那会儿真的很穷,我是说乐队挣得很少。”姜闻昼叹了口气,“没什么名气,那时候去演出,没有演出费,也没有观众。我动过让舅舅帮忙的想法,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一个是觉得不想靠家里,如果找舅舅帮忙,我当初回国就没有任何意义。另一个是大家都不想签公司,会觉得这样没有自由。” “何扬年纪最大,一直很照顾我,阿远打很多份工,跟我们的关系就没那么好。那一年过年,就是我,何扬还有小楷一起过的,在平时练习的地下室吃火锅,喝酒聊天,还看了春晚。那天喝太多了,最后挤在沙发上对付了一夜,脖子都睡落枕了。 “曾捷那会儿说我,什么都有的工作室不要用,非要去地下室装穷小子。但意义不一样,我和曾捷也是好朋友,但真的,意义不一样。”姜闻昼托着脸,手掌盖住了一只发酸的眼睛。 “年初四我回家吃饭,被姥爷骂了个狗血淋头。”姜闻昼想缓解自己这种过于忧郁的情绪,稍微岔开了一点话题。 “姥爷是介意你没回家吃年夜饭吧。”陈最笑了。 “你怎么知道?”姜闻昼有点惊讶。 “因为姥爷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啊,他虽然看起来很严格,但他一直很支持你,我是这样觉得的。”陈最说。 “我那个时候让家里人别管我玩乐队这个事,但是舅舅问我,如果永远这样不温不火怎么办?永远红不了怎么办?” 陈最眼睛眨了一下,手指用力捏紧了杯壁。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陈最语速很缓。 姜闻昼沉默了一会儿:“我告诉他,我可以接受永远红不了,因为这是我喜欢的事情。如果为了红这种功利的东西必须要我改变的话,我宁愿一直当一个世人眼中的失败者。” 陈最的喉结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姜闻昼眼眶红了,他有些泄气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那天大家都在,没有一个人打击我,没有一个人评判我。爸爸妈妈都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他们看我的表情,让我觉得我只是一个被他们保护得太好的,从来没经历过风浪的家养猫咪。” 陈最几乎能想到后面的事,姜闻昼这种家境,他从小到大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坚持对于他来说,关键只在自己的意愿。 但对于很多人来说,权衡一件事的前提,却是姜闻昼从小没有操心过的碎银几两。 乐队的第一次争吵,是因为三百块的演出费。 因为是拼场演出,最后算钱的时候,小楷发现少了三百块。 当时另一个乐队也在场,小楷拉着负责人算账,那个乐队比他们要有名得多,其中他们的鼓手很不耐烦地讲:“你以为这场演出,有多少人是特意来看你们的?如果我们不来,你们一共能赚到三百块吗?” 小楷说:“这是两码事。” 鼓手呛他:“别是故意讹我们。” “谁他妈缺这三百块了?”姜闻昼当时气盛,回怼他,“劳动报酬你懂不懂?” “自己穷都不敢承认还玩什么摇滚啊?”那个乐队的贝斯手也加入了,叼着烟坐在酒吧桌子上,眼神戏谑,明摆着在拿他们当乐子。 “小楷,走了。”姜闻昼气不过,拉着小楷往外走,恨不得现在就去取款机上取三百万砸到那两个人脸上。 小楷眼睛红红的,他本来就是那种好脾气的性格,刚刚心里委屈也只是憋着。 “姜姜,你别生气,我晚点再去跟老板说。”小楷拉着姜闻昼小声地说。 “我们不要了。”姜闻昼还在气头上,心里又憋屈,表情不太好看。 小楷却摇头:“不行的,要要回来的。” “你怎么这么犟啊。”姜闻昼皱眉,“我们不缺……” “不是这样的……”小楷抓着姜闻昼的胳膊,声音在颤抖。 “小楷?”姜闻昼觉得他状态不对。 “怎么哭了?多大的事啊……”姜闻昼有些慌。 小楷无声地掉眼泪:“对不起……姜姜,对不起……” “这又不是你的错……”姜闻昼手忙脚乱地掏口袋,吉他拨片掉到地上。 “不是的……我要走了。”小楷死死抓着他的手,“我爸生病了……被我气的,我不能……” 小楷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我姑妈……找了个工作,托很多的关系,我得赚钱……我爸他……对不起,对不起,三百块可以吃好多天的,我还有点钱……都留给你们……” 姜闻昼抓住小楷的肩膀,沉声说:“叔叔什么病?你别着急啊,我可以借给你的。” “你有什么钱啊……之前为了送何扬哥贝斯还去打零工。”小楷越哭越伤心,“我对不起你们,可我真的……” “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姜闻昼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他也哽咽了:“别这样说啊,小楷,你别……” “我去要那三百块。”小楷抹了把眼泪,松开姜闻昼就要转身。 姜闻昼一把拉住了他,声音变得消沉:“小楷,别走,我没开玩笑,家里给你找的那个工作工资多少,我按三倍给你,五倍都行,你想预支多久都可以。” 小楷愣在那里:“你在……你在说什么啊?” 姜闻昼垂着头,手上的劲却不敢松:“我英文名叫caleb,我就读于伯克利音乐学院,我妈是个钢琴家,我爸是个商人,上次演出旁边那个梅丽酒店是我家的产业之一,我出过专辑,其中有一首很成功,你可能也听过,叫《Expose》,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曲子……” 姜闻昼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快喘不上气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惊起地上的尘土。 “别说三百块了,三百万我都拿得出来……” “你能不能……不要走啊?” 小楷被他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姜闻昼无法忍受这漫长的死寂,他崩溃地抬起头,却看到了何扬。 何扬正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安静得好像从姜闻昼有记忆以来,他就站在那里了。 而何扬的手上,是三张红色的,皱巴巴的,一百元纸币。 作者有话说: 恢复更二休一了哦 第20章 “我想我就是那时候明白舅舅的言外之意的。”姜闻昼苦笑了一下。 “你看过碎掉的玻璃吗?起因就是一条裂痕,这之后,再小的磕碰都会让裂痕往四面八方扩大出去,最后碎光。” “再后来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事情了,何扬执意要签公司,我觉得那个公司不靠谱,我们就吵起来了,闹到最后就解散了。” 姜闻昼可以清晰地回忆起两个人决裂的那个夜晚,何扬所有的恶语相向。 “确实该听你的啊,毕竟我们所有人都在为你打工,有你的人脉我们才能走到今天,才能唱出一点名气不是吗?” “姜闻昼,你舅舅不就是开娱乐公司的吗?那在我们最低谷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想过拉我们一把?我现在要签约,你他妈跟我扯狗屁自由了?没钱哪来的自由?我没有你那种可以任性的资本,再这样下去,我一辈子也赚不到你一首歌的版权费!” “天之骄子过来体验生活而已,把我们耍得团团转你很高兴吗?鬼屋的npc还有工资拿呢!玩蛋去!你现在还在跟我说感情,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姜闻昼,你永远亏欠我。” 姜闻昼觉得头疼,不愿意再回忆,他早就看淡了这件事,没必要说出来再给陈最添堵。 或许他们曾经拥有可以体面退场的可能性。 “何扬跟我说,只靠梦想活着是我这种少爷才能有的想法,蠢透了。”姜闻昼没有多说关于那天的细节,避重就轻地绕回刚刚的话题。 “姜姜,你知道吗,四五年前,我还在第一个公司的时候,我的经纪人跟我说,陈最,你这样真的红不了,你去陪酒吧。”陈最摩挲着杯壁,慢慢地说。 姜闻昼猛得抬头,快要冒出来的眼泪都缩了回去。 “你以前不愿意应酬,公司也没逼你,但跟投资商搞好关系没什么不好的,有几个老总很欣赏你的。有时候要学会变通,那么固执对你没好处。我那个经纪人大概就是这么说的吧,我有点记不清了。”陈最嗤笑了一声。 “说得多道貌岸然啊,拐弯抹角什么呢,不就是想让我去陪睡吗?” 陈最低着头,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哎,陈最。”姜闻昼红着眼睛,往前倾身,这张桌子不大,这么一动,两个人的额头差点要撞上。 “所以,姜闻昼,自由是太贵重的东西。”陈最笑起来,他伸手抚上姜闻昼的侧脸,“我不想对你说教,毕竟出于私心,我希望你能一直这么纯粹地活下去。” “这个世界太假了……” 姜闻昼缩回去的眼泪突然又滚了出来,“啪嗒”一声就砸在了桌子上。 陈最被他吓了一跳,姜闻昼一句话也没说,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似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气氛太过苦情,陈最想要缓和,就伸手掐了把他的脸:“至于吗?感动成这样。” 姜闻昼抽了抽鼻子,咳嗽了两下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哎哟,行了,哥哥哄哄你,好不好?”陈最凑近了,眼睛勾出弧度来,刚刚眉宇间沉重的阴霾荡然无存。 姜闻昼莫名很生气,他往后撤,挣脱陈最的手。 “不好意思了?”陈最笑眯眯的。 他最拿手就是微笑。 姜闻昼使劲抹了一把眼泪,特别委屈地嚷:“滚蛋啊!我明明是在担心你啊!” 陈最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姜闻昼很受伤地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他语速很快:“我根本就不在意了,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生活是往前的,我不会傻到要把自己困在那种回忆里!他们觉得我亏欠就亏欠吧,恨我讨厌我就随便好了,我确实撒谎了,这是我的错。最后闹成那样怎么可能继续一起做乐队啊?我二十多岁了,我又不傻。” “我承认你说的话让我很高兴,也确实安慰到我了。但我现在是在担心你啊,你知道我看到你用那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有多难过吗?”姜闻昼一边说一边擦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总是这样,明明不高兴,却要笑得那么完美,你踏马不累吗?你难得跟我敞开心扉了,结果就说了一点点,立马又变成那个假笑混蛋了!” 姜闻昼不住地咳嗽,又呛出一串眼泪。 “你看我喝酒所以担心我要问我,那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啊……我用不着你用自己的伤疤来宽慰我的,陈最,如果你不想说,或者说出来会疼,那就不要说,埋着好了。” 姜闻昼委屈死了。 “你能不能,也依靠一下我呢?” 陈最很慢地走到姜闻昼身边,蹲下来,他的眼睛沉静美丽:“抱歉。” 陈最伸手碰到姜闻昼哭湿的脸,触感很凉,他的睫毛颤了颤:“那你现在抱我一下吧。” 姜闻昼吸吸鼻子,不情不愿地讲:“是你要我抱,我大发慈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