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入我怀(穿书)

第17章

一侧的明蓝蕴顶着陛下如炬目光,颔首噤声。 待众人行到观星台上。 皇帝背手而立,看着漫天星斗,感慨说:“春日繁星啊,国师,星数可有异常?说起来,本来春日万物复发,人也蠢蠢欲动,朕要等到春祭后召见胡监正询问他最近星宿的事情,没想到他风寒了。” 明蓝蕴停顿了片刻,而后抬眸,细细查看。 明蓝蕴安静地瞧着,沉默许久,始终没有说话。 皇帝侧身看她。 夜色下,星光斑斑点点,晚风冰凉,随行的侍从们都冻得有些发冷。 但明蓝蕴许是天生体凉,凉风拂过她发饰飘带,于空中乱舞,落到她的眼角眉梢,遮了她的眉眼。 皇帝望着她的平静眉眼,轻笑一声,反问:“国师天赋过人,今日怎么如此迟疑?” 明蓝蕴颔首垂眸,认真思索,许久之后,她微微蹙起了眉头。 风拂过她面上的面纱,露出嘴角的苦笑。 皇帝还要再看时…… 明蓝蕴终于开口: “三恒太子星,另出现两颗相生相伴的杂星,一颗星星暗淡,一颗星星光芒稍亮,但都直逼太子星。” 皇帝双手紧紧握着栏杆,咬牙切齿地说:“杂气星容易生事端,对应的是哪两个人?” “伴生杂星,多为兄弟。臣惶恐,亮者应当为三殿下,暗淡者是……” 明蓝蕴一字一句地接话:“乃是大殿下,凌贺之!” 皇帝回过神来,嗤笑一声:“呵,倒也不算什么惶恐之事,国师何苦瑟瑟?” 倒不像明蓝蕴的作风了。 她乃是国师,只要她未犯大错,天子绝对不会动她。 别的职责可以另设,但大周国的国师必须是一代代传承下去,百姓苦痛需要信仰,太平盛世也需要信仰。 皇子相斗,皇后娘娘怪不得要找国师,想着借明蓝蕴之口编造谎话吗? 但皇帝不至于因为此事而大发雷霆。 这般的小技巧,皇帝在后宫中不是没见过。 他想若是皇后因为三皇子气焰太盛而担心太子东宫之位,那自己往后几日陪陪皇后,稳稳她的心。 别再做这种无谓的事情了。 皇帝叹气,摆摆手:“起身吧。” 但是明蓝蕴听到了,但却没有起来。 她特地等过了一会儿,再声音淡淡:“臣惶恐。” 今晚的事情,明蓝蕴本可以就此罢休,皇后目的已然达到。 陛下看出来又如何? 陛下和皇后毕竟夫妻多年,对彼此的性情终究还是了解几分的。 苏公公见明蓝蕴抗旨不起来,又见陛下脸色微恙,连忙弯腰想要搀扶国师:“国师,地上冷呢。” 明蓝蕴直起身子,皇帝以为她要起来,脸色好转一些。 怎料,明蓝蕴双手交迭置于额前,而后再缓缓地磕在地上,一字一句地道:“两颗偏星,大殿下凌贺之的命星由微转盛,竟与当年谢家军谋逆时,有相同之相。” “放肆!” 皇帝暴怒。 吓得苏公公和其他侍从扑通一声匍匐跪在地上,鼻尖是灰尘的苦涩酸味,心口噗通狂跳,大气不敢出,如此寒冷的夜晚,额头上竟然冒出斗大的汗珠。 “陛下息怒……” 那些随行的小太监抖得像个筛子。 苏公公伴君数十年,偷偷去瞧一旁跪着的明蓝蕴,他看着安静跪在地上的女子,心中反而火烧火燎的。 哎,国师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这个! 谢家军谋逆之事,乃是陛下心口多年顽疾,救治不医。 她是不要命了,敢再提此事? 苏公公其实也摸不准为何陛下对谢家军的事情如此避讳? 但凡逆臣叛军,古来帝王恨不得抄其九族,斩草除根,昭告天下! 以便给那些蠢蠢欲动乱党贼子看,以儆效尤! 可是谢家军的事情,陛下却是反常地不许人提。 后宫中有人说,乃是雪妃娘娘生前备受宠爱,在死后,皇帝依旧对她念念不忘。 皇帝不愿意再提及故人与旧事。 这成了宫中的忌讳。 苏公公又想,若是国师再解释一下,在陛下面前表个态,将此事再轻轻揭过,也就算了。 可是明蓝蕴沉默地跪在地上。 气得皇帝转过身看着天上的星宫,指着明蓝蕴的手指不停发颤:“你,你……” 以明蓝蕴的性情,她又是皇城里的“旧人”,经历过三皇子谈及谢家军被罚等事情,断然不敢说才对。 是皇后教她说的吗?! 皇后胆大妄为啊! 此刻明蓝蕴闷声,声音轻微地发颤:“臣,不敢不说。” 苏公公垂着头,心道,如果真的大殿下的命星逼太子星,那国师也的确得说。 陛下何苦如此愤怒? 其实苏公公心中也大概猜得出一点点。 那便是谢家军的事情,并不是像表面上传言的谢匀叛国。 皇帝知晓了实情,但木已成舟,无力更改。 如今国师和皇后娘娘走得近,又突然再提谢家军的事情…… 究竟是国师看出了星象异常还是皇后的意思? 此刻的明蓝蕴眯起眸子,按在地面的手掌被粗糙的砂石摩挲得发疼,她疼得轻轻蜷缩了手指。 自己这几日一味地顺从皇后,于是今日说的话便也是三分真掺杂着三分假,还有几分难以琢磨。 皇帝究竟是信这话是皇后用来陷害大殿下的,还是信大殿下的命星真的逼主东宫? 明蓝蕴思索到了此处,手指微微曲起。 不,陛下一定要信这是皇后捣鬼! 在旁人眼中,陛下可以有两种信法。 他可以二选一。 但如果旁人若是知道陛下是一手策划了谢家军的事情呢? 他知道谢匀将军没有叛国,他知道雪妃娘娘是枉死,他知道凌贺之是连带放弃的无辜皇子。 他什么都知道。 明蓝蕴很清楚,一旦大家都知道谢家之难是皇帝的默许,就知道皇帝不相信“大皇子是祸星逼宫”。 既然他不信明蓝蕴的说法,就会思索明蓝蕴为什么会这么说。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明蓝蕴不可能无端这么说。 那么背后的幕后主使是变成了皇后娘娘。 尽管皇后娘娘可没有让明蓝蕴说谢家军的事情。 这一切都是明蓝蕴自作主张。 跪在地上的明蓝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她在苦等陛下的反应。 但迟迟没有回应。 明蓝蕴摸不准皇帝的做法,这件事情就算今天说,她改日也得说。 明蓝蕴再次火上浇油,诚恳道:“陛下,臣请罪。” 她没有和陛下据理力争大殿下的命星真的有异样。 若是今日是胡监正,必然要“倚老卖老”,又或者要“死谏”,让陛下三思而后行,切记忌惮大殿下啊。 可明蓝蕴却说的是请罪…… 请什么罪?请得是她议论谢家军的罪?还是请为皇后说话的罪? 明蓝蕴没有再等到皇帝让她起身的命令。 皇帝大步从她的身边走过,苏公公连忙令宫女太监紧随上去。 苏公公离开高台时,回头看了一眼。 一席淡色衣衫的明蓝蕴缓缓直起背,但依旧跪在原地,不曾起来,身形显得孤寂而落寞。 皇帝没叫她起来,但陛下也没有当众罚她。 皇帝回到御书房后,心中怨气依旧不停。 苏公公已然不知道该如何斡旋。 深夜,人们睡得正酣,可胡监正却被急忙忙地传唤入宫。 在入宫前,他得了密信。 说是陛下今夜邀请明蓝蕴前去观星台观星,惹了龙颜大怒,透露了三个字:“谢家军”。 他在朝为官多年,自然也有一些心腹或者知己。 兹事体大,宫里头管的严,别的没有多传出来。 密信中只说到了谢家军三个字。 胡监正已经顾不得去查这密信是哪位好友传到自己手中的,就一溜烟被马车送到宫门口,他一边走一边系上斗篷,口中呢喃自语:“国师大人为何突然这般说?” 他转念一想,这许是皇后的吩咐呢? 胡监正吹胡子瞪眼,在心中想,皇后她怕是疯了不成? 太乱来了。 那国师岂不是平白被她拖入风波中? 胡监正隐约是知道皇后似乎有国师的把柄,但这只是传闻,并没有明确的证据。 这就和朝堂中官员们有染,旁人就是想查也难以查到。 真的被众人知根知底了,一定是陛下龙颜大怒,亲自下手的那天。 胡监正进宫的时候,正好看到大殿下出宫。 凌贺之单手拎着骏马的缰绳,吁了一声,马儿在原地踏步。 胡监正见到他,急忙上前行礼:“大殿下。” 凌贺之居高临下看着他:“胡大人,这个时候你来此地,所为何事?” 胡监正倒也不隐瞒,只说是陛下有事急邀。 凌贺之翻身下马:“大人乃是太史院僚属,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胡监正踟蹰不语,来回踱步,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大殿下刚刚从宫中参加了赏花宴,可有听到什么不当之事?” 凌贺之缓缓眯起了眸子,未曾反驳,含糊其辞::“老师出言不当……”嘛? 胡监正思绪似乱麻,叹气:“好端端的,国师大人说了谢家军的事情。” 凌贺之瞳孔一扩,一把抓住胡大人的手腕:“本殿下随你一起去面圣。” 胡大人被他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拉着走,腿脚不便,踉跄而行,口中结结巴巴:“大殿下,不可,不可啊!陛下并未传召你。” 这也太莽撞了些! 凌贺之提醒他:“老师向来不参与风浪,又怎会突然提及谢家军的事情,定然是别人的主意!” “皇后……”凌贺之慌神,而后决绝地说,“定然是皇后,老师被迫说了谢家军的事情,那大人可千万不能说此事!” “父皇怀疑老师和皇后有染,如今大人若是顺谢家军的话往下说,必然不会打消父皇的疑虑。可若是老师是被迫,父皇纵然再怒,也不会真的对老师下死手。” 帝王懂权衡之道。 臣子拉帮结派,皇帝素来只打压叫嚣的头头。 这叫擒贼先擒王。 可怜胡大人最终被男人气喘吁吁地拉到御书房前。 凌贺之被殿直们拦下,冰冷的刀鞘横在他的面前。 他也不硬闯,停步等待。 胡大人被太监领队领着进去,苏公公并不在。 胡大人小心翼翼地进了御书房,下跪行礼。 上位的中年帝王声音冰冷:“最近星相可有异样……” 胡大人战战兢兢,其实他这几日虽然请假,但也偶尔看看,其实太子星附近发现了一颗忽明忽暗的星辰。 之前他和明蓝蕴探讨过此事。 国师的意思是星辰之事,诡谲难定,再且看看。 胡大人战战兢兢地想,难道国师大人今晚便是说了此星和谢家军有关? 但不应当啊。 当初国师给自己的回复,说是天上星辰定人心,但凡事还且看一切的因果变化。 此星虽然光亮逐渐明亮,未必是祸害太子星的灾星。 胡大人汗如雨下,嘴唇嗫嚅。 他耳边嗡嗡作响,响起凌贺之方才反复强调老师一定是被皇后冤枉。 现在该如何办? 陛下究竟是想听什么话? 罚出言不逊的国师还是责罚代表祸害的大殿下? 胡大人咬牙,眼前一花,用力地磕在地上。 自己赌一把。 既然陛下听到国师提起谢家军便勃然大怒,那他肯定是不想听的。 胡大人轻声说:“陛下,这数日,国师与我一同夜观星象,并未发现端倪。” 皇帝恶狠狠地锤了一下桌面:“国师与你一起夜观星象?” 胡监正吓得抖了一下,匍匐着,恨不得地上突显裂缝,好叫自己钻进去。 年迈的胡大人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国师真的是这般与我说的,如有作假,天打五雷轰。” 皇帝许久后,松懈了肩膀,揉着眉头阴沉地笑起来。 胡监正的话不就坐实了明蓝蕴今晚的话真假混着说,也说明她是情非得已。 呵呵,皇后当真是糊涂了吗?真以为当年华丞相能陷害谢家军,是凭借着聪明才智吗? 蠢货! 分明是他身为皇帝的默许! 如今故技重施,就是为了断了大皇子和三皇子的后路吗? 皇帝没想到皇后胃口竟然如此之大! 今晚之事,若是不画蛇添足,皇帝往下几日绝对会多看看太子辰逸。 偏偏皇后招惹了一个三皇子还嫌弃不够,还想要把大皇子用谢家军的事情拖下水! 皇帝怒气难以遏制。 皇后一届后宫女流之辈用什么不好,偏偏将主意打在谢家军头上,以此挑战天子的忍耐度。 房间里缄默,只有蜡烛燃烧的爆破声,直到皇帝开口说:“苏安,将国师请来。” 此刻的苏公公得了召唤,连忙进屋子领命。 临出门前,苏公公又折返,轻声说:“大殿下在外面跪着呢。” 皇帝揉着眉心:“大殿下?他知道什么就敢跪?” 他不是和国师闹翻了脸吗? 苏安拂袖,轻声说:“奴才问过大殿下了,殿下说他不知道所为何事。” 皇帝正要动怒,苏安又急切地说:“大殿下说,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虽然不清楚,但知道是老师有事,他信国师。” 皇帝深吸口气,沉声说:“苏安,去把国师请来。” 苏安这次连忙出来了。 苏安再返回观星台。 他小跑着走上观星台,走到明蓝蕴面前,弯腰探出手去搀扶,语气颇为大胆:“大人,请,陛下有请。许是皇后娘娘的事情呢……” 明蓝蕴望向他,表情平静坦然。 皇后的事情吗? 想必现在陛下心中对皇后巨怒……那是自然,自己给皇后娘娘的药方有些名堂,有几味药加重减少了分量,会叫服药者偶尔有晕眩呕心胸闷、难以入眠。 若是平常,皇后娘娘会避嫌不让自己日日都去。 但她身体不适加又要为赏花宴做准备,继而也需要与国师多接触,游说国师为她真心真意效力。 所以她同意了明蓝蕴连续数日就诊。 长坤宫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明蓝蕴是来看诊。 可那又什么用? 明蓝蕴缓缓起来,注视面前的漆黑,心道:皇帝不会信…… 明蓝蕴膝头发麻,向前趔趄,吓得苏公公连忙前去搀扶。 明蓝蕴的手暖和。 苏公公瞧着明蓝蕴的手指被粗石磨破了肌肤,觉得白润如玉的柔夷沾了血,似朱砂落在其他,平白增添了一丝艳丽的美感。 他还不由得感慨:“大人终究是修道之人,不似奴才这阉人只要天气一冷便手脚冰冷。” 明蓝蕴斜眸看他一眼,回答:“自然是有些调养的法子,先师小有心得,故而一百二十岁才坐化。” 苏公公艳羡地说:“前国师百来岁,倒还像古来稀了。” 明蓝蕴看向苏公公,他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得他帮忙做事事半功倍。 此刻苏公公莫名地和自己说这个想来是有所图谋。 明蓝蕴并没有主动询问,而是再说:“苏公公也可以,本君看公公虽然手脚冰冷,但内核火热,倒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