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旧相识

第24章

  一觉醒来,已经是5月18日的清晨。   朝霞满天,预示着又是一个大晴天。刘帅把自行车丢在黄色面包车后排,坐在了副驾驶上。   他已经骑了两天,仅仅凭借着一辆普通的买菜车,骑了近三百公里,已经是超越了大部分人的极限了。   “自然哥,那我先走了,你一路小心!”   刘帅从窗户伸出半个身子挥着手,李自然也笑着挥手告别。   如小柯基般的黄色面包车发动了,尾巴喷出一溜白烟,迎着初生的如蛋黄般的太阳驶入了蒙蒙山雾之中。   李自然也骑上自行车,暖暖的阳光洒在肩头,他继续孤身一人向西骑着。   清晨的国道上,没有几辆车在路上。身后响起了一阵风声,让他还一度以为刘帅仍旧跟在后面。   他忍不住回头,后面的马路空无一人,唯有两旁高大的白杨树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自然回过头来继续盯着前方曲折蜿蜒的马路,心中怅然若失,又陷入了一阵沉寂。   从出发时孤独的一个人,到现在又是独自一人。   路上遇见的那些人,碰到的那些事,犹如头顶上蔚蓝天空上的朵朵白云,随风飘来,随后又消散在天际,仿佛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而这种在陪伴离开之后的孤独感,是格外明显的。   就像是白日喧闹的校园,到了晚上陷入死寂。就像是三年前,陆若依的突然离开,让李自然的生活一下子陷入到无边的黑暗深渊之中。   现在,对陆若依唯一的信念——那张明信片也丢失了,李自然又陷入了漫无目的之中,如同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孩子。   他犹如机器人一样,沿着国道上的标牌墩子,一路向西却又如同信马由缰般骑着自行车,慢慢悠悠地欣赏着路边变幻迤逦的风景。   在SX省汾阳杏花村的那天晚上,他鼓起勇气打了陆若依的电话,却发现电话号码已经换人了。他再也不愿意,也没有勇气去联系陆若依了。   他内心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明信片也丢了,电话号码也换了,QQ头像一直是黑白的,摆明了就是告诉你,人家和你一刀两断,从此再无关系了。你就不要死皮赖脸去联系她了,不要再去想她了!”   另外一个声音又蹦达了出来,“她就在青海湖,人家给你寄了明信片,清清楚楚告诉了你要在青海湖呆一个月,你不去找她,岂不是会抱憾终身!”   “找她有什么用?三年前她就已经离开你了,三年来都没有联系过你,你用脚指头想都想的到,人家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还抱有希望着和她破镜重圆。”   “有希望总比绝望好吧?”   “你这不是希望,你这是执迷不悟,把自己活在过去,不肯去面对未来。”   “我这就是在去面对未来啊!人家都给你寄了明信片,那就不要放弃一丝希望!”   “早干嘛去了,这个时候才寄张明信片来,还不留电话号码......”   李自然脑袋的声音又吵了起来。   “好了!别吵了,先让我好好骑车!”   他自己的声音终于站了出来,压制了内心其他的杂音。   过了SX省定边县后,在路边一家回民餐馆吃了碗面,然后靠着休息会。这里离宁夏回族自治区很近了,不少回人在这边开了很多清真餐馆。   门打开了,进来三个也是骑行模样的年轻人。   三人穿着专业的骑行服,拿着头盔,手套摘下握在手中,点了三碗面和一盘牛肉。透过玻璃门,三辆自行车靠在一起,车尾上也是放着一个大大的驼包,车上挂着一些常用的物件,一看就是长途骑行的人。   三人见李自然桌子上放着头盔和手套,门口也停了一辆装满东西的自行车,知道他也是骑行的,于是坐了过来。   “兄弟,去哪?”   三人中间的一个微胖的小伙子客气地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边客气地问。   李自然笑着抬起手掌示意自己不抽烟,然后想了想,耸耸肩说,“不知道。”   胖胖的小伙子见李自然不抽烟,也收回了烟盒。   三人吃惊地看着李自然,重复了一句,“出来骑行,不知道去哪吗?”   “本来打算骑车去青海湖的......”   “我们也是!”   另外一个精壮的骑行小伙子听到李自然说到青海湖,迫不及待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三是太原大学的大四的学生,临近毕业了,我们三的毕业旅行就是一路向西,骑车去青海湖,然后再绕湖一圈。”   旁边一位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学生,不紧不慢地介绍。   “到时候再骑回来?”   “打道回府的话,我们还没确定。这两个家伙太着急了,还没确定回来的安排,就匆忙上路了......”   戴眼镜的学生无可奈何地皱着眉头。   李自然看着三位年轻风华正茂的毕业生,想起三年前自己走出北大的校门,也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太原什么大学?”   “太原理工大学......”戴眼镜的同学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太原理工大学?”李自然没听说过,反问了一句。   “哈哈,咱学校确实不出名,出来这么多人问起,没几个人听说过。”   胖子同学开玩笑说。   李自然也有点不好意思,笑着问:“是在太原吧。”   “顾名思义,当然是的。”戴眼镜同学笑了笑,自嘲地回答,“学校不出名都算了,就连这个城市好像名声也不响亮。”   李自然想起在太原遇到的魏婷婷,想起和她聊天的场景。他的嘴角上扬,又情不自禁笑了笑。   戴着回族特色小白帽的和蔼老板笑着把三碗面和一盘牛肉端了上来,可能是见三个年轻的骑行学生吃不饱,三碗面堆得满满的,牛肉也是满满的一盘。   李自然又回想起枫桥镇上枫桥叶泊旅店的老板娘,体贴温柔,也给他也多加了一个鸡蛋。   “那你们......你们骑了多久?”   “5天。”   李自然在心里算着,比他还晚一天出发,竟然在这里追上了自己。   “噢噢,那你们骑得挺快的,差不多一天快170公里吧?”   “还好吧,正常操作。”微胖的学生吃了一大口面,嘴里嘟囔地说道,“平时我们在学校也经常骑车,有时候一天之内从太原干到平遥,晚上再返回学校。”   “上次去忻州市也是,一天之内搞了个往返,差不多200公里,熬夜骑回学校的。”   “体力真不错。”李自然点点头,伸出大拇指。   “我们打算10天之内就干到青海湖!”   “10天?”   李自然惊讶地说道,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他们三人。   “差不多,前面的路比较难骑,过了定边县,到了盐池之后就一马平川了。”   “平路的话,每天干个200公里也不在话下。”   “你们也太拼了吧?”   “嘿嘿,趁着还是学生,疯狂一把。”精干的学生笑着说道。   “我们三在一起四年了,总是说走就走,说干就干!”胖同学握着拳头,一副雄赳赳的样子。   “我们的口号就是—青春,是一场说走就走的决绝。”戴眼镜的学生笑着说。   三人笑呵呵地自信满满说道。   有这么几个死党朋友一起骑车,这段时光想必也是他们人生中难忘的一段经历。   三个学生三下五除二,就把桌上的三碗面和一盘牛肉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   “走吧,兄弟,要不我们一起走?”   胖子学生打了个饱嗝,手一挥,邀请李自然和他们一起走。   “人家都说不知道去哪,你还喊别人一起。”   戴眼镜的学生还记得李自然刚刚回答不知道去哪这桩事。   “青春,就是说走就走的决绝。”   精壮的那位学生手搭在李自然肩膀上,笑着鼓励他,“兄弟,不要犹豫了,要不跟我们去青海湖吧!”   李自然耸了耸肩叹了口气,又笑着摇摇头,他也拿不定主意。   “你从哪来的?”   “BJ。”   “牛逼!”胖子学生嘴巴惊成一个O型,“兄弟,你比我们还牛。”   “你从BJ出发,经过太原,又和我们走同样长的路到了这,然后现在你告诉我们,你没有目的地?”   精壮的学生盯着李自然,疑惑的眼神仿佛在说,兄弟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李自然想起自己从BJ出发,一路上碰到的奇奇怪怪的事情,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到了这。他想说点什么辩解,却又不想开口说一路上这么多的故事。   他淡淡地说道,“之前有目的地......现在,没有了。”   “之前目的地是哪?”   “青海湖。”   “那就走啊!青春......”   胖子学生有些着急,迫不及待地催着李自然,又说起他们三人的口头禅,说完青春两字后,他侧着脸用眼神看了一眼精壮的学生。   “是一场说走就走的决绝!”   精壮的学生瞬间接过胖子学生的话,补充道。   李自然看着眼前三个学生充满激情的自信模样,他笑了笑。   “我已经没有青春了......”   “兄弟,你多大?”   “27。”   “才27岁,比我们大三四岁而已,难道就没有青春了吗?”   戴眼镜的学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不解地问。   “我的青春,呵,在三年前就没了。”   李自然叹着气,慢慢说道。   “别矫情了!”胖子学生毫不留情,直截了当地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人,我小胖子见得太多了!”   “你这也太没礼貌了。”   戴眼镜的学生对小胖子训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你不知道别人经历了什么,就不要以你的标准去轻易评判。”   而后又客气的转过身对李自然笑着问,“我们现在打算去找邮局,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李自然也没有责怪胖子同学的无礼,笑了笑,问:“你们找邮局干什么?”   “盖戳子。”   胖同学笑着拿出一个封面沾满泥巴的日记本,翻开,沿途盖着从太原出发途径的各个县城的邮戳。   “你们这挺好的,有点像西游记唐僧的通关文牒。”   “哈哈,我们没想过什么通关文牒。只是觉得经过一个地方,还是要留点痕迹。”   四人站在饭店门口,边说边准备分别。   “兄弟,这样吧,你要是真不知道去哪,先和我们走一截如何?”   戴眼镜的学生温和地笑着建议道。   “晚上我们应该会在盐池露宿,到时候你再想想,到底去哪。”   “也行。”   李自然跟着他们三往邮局方向骑车过去。   到了县城的邮局门口,门口坐着一位满脸沧桑的老人,应该是邮局的保安。他穿着旧绿色邮局制服,制服上布满了补丁,但制服洗得干净,绿色的制服都被水洗的泛白了。   邮局是一栋破落的两层楼小房子,房屋顶上的瓦片漏掉了一大片,只留下几根旧旧的布满蛛网的木头房梁。楼上的门都锁着了,上楼楼梯处被封条拦住了,上面还贴了个告示:危房,禁止上楼。   三个学生在里面盖戳子,李自然在门口等着。   “大爷,这个邮局怎么这么旧了?像是九十年代的建筑了。”   大爷见李自然问自己,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声音厚重地说,“这邮局不是九十年代的,是85年建好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装修。”   “为什么?”   “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哪还写信哟,都是用手机了,你看县电信大楼多高多漂亮。邮局没有收入,哪里有钱装修房子呀。”   李自然想起和陆若依通信的那段漫长日子,他小声地反驳大爷,“也还是有年轻人还在写信的。”   大爷可能是年纪大了耳背,没有听到这句话,深陷颧骨的深邃眼睛盯着渐渐沉下的夕阳,他从身上制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只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边抽边自顾自地说着往事。   “唉,时代变了,时代变了哟!我们年轻那会在部队里,一年之中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收到来信,有的是家里写来的,有的是恋人写来的......一封信,得在路上走个十天半个月吧,知道有信要来,连等待的日子都觉得美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