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外的我们

第118章

苏叶无言,只是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你要告诉我她已经不是我的琦琦了,而是那个98年的越欢,是吗?” 苏叶默然。 “苏叶!你是疯了吗?你单身二十几年之后把自己单身疯了是吗?你能不能,滚!” 女人无法抑制的一巴掌,扇得苏叶歪了脑袋。 意料之中,但女人已经筋疲力尽,这一巴掌也没多疼,只是……让本就愈发疏离割裂的两个人,在此刻,走到了最后的终末。 越雯凤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她脾气虽然不好,可这么多年从未真的同谁动过手,更没有,冒出来过为难苏叶的想法。 可刚才,她脑海里,就只剩下了这一个动作。 苏叶停顿片刻,转身就按上门把手,准备进屋。 越雯凤几乎是扑过来,抱着苏叶的腿。她把自己的尊严踩到了泥土里,可她愿意,这是她对女儿亏欠的补偿,她跪着求苏叶—— “你可不可以放过她,她今年才二十二岁,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她还有世界没见过,苏叶……” 苏叶并未低头,只是伸手扒开了抱着她的胳膊,毫不留情地甩开越雯凤的胳膊,冷声说:“我说了,我会做出来,对她最好的决定。我和你一样,希望她能越来越好。” “我只有两个侄女,琦琦和Yolo,我都会好好对待她们的。” “不需要你教我。” 言毕,苏叶进屋,徒留一个崩溃到极点的人坐在门外,哑声大哭。 病床上,只有轻微骨裂的人已经坐了起来,此时正低头,端着两条胳膊,看起来是在端详自己的胳膊。 苏叶轻轻唤她:“琦琦,痛吗?” 少女不为所动,或者说,过了好几秒,她好像才反应过来这个称呼,抬头看向来人。 苏叶想,果然,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个孤僻到眼神都透着距离的小家伙是琦琦,而眼前这个不自觉流露着温柔和包容的…… 苏叶颤抖了声音,问她:“你,你是谁啊?” 眼底的温柔被很快收了回去,可已经被那么多事情和岁月锤锻过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找回自己二十二岁时的心态,以及那时的眼神。她只能瞬间变傻,直愣愣地看着苏叶—— “我是谁?” 倒不是越程琦失忆了,而是,她也不知道她该是谁。 这二十二年对她来说也不是弹指一挥间,并不是上一秒消失,下一秒就出现在车祸现场。 这二十二年,更像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在梦里她偶尔还能见到苏叶,看着她从已经有些沉稳的女孩,一步步成长为可以坐镇一方的苏老板,再到如今一通电话就能在合规合法的边缘,要来这些资料证据的苏总。 可以说,她在梦里,苏叶在现实中,一起度过了这二十二年。 可梦终究是梦,梦虽也让她一天比一天沉稳,心理年龄说不上来到底是二十二岁,二十五岁,还是加上这二十二年以后的年龄。但黄粱一梦终须醒,醒了之后,梦境坠落,她实实在在经历过的记忆迅速抢占了理智的高地,一瞬间冲击得她脑袋都有点懵。 分别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少女压抑的哭声,无声的泪滴,一滴一滴,像尖刀扎在她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来气。哪怕回到现在也喘不过来气。 她躺了很久才冷静下来,但鬓发早已经被泪痕浸透。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她只想去找苏叶,不顾一切地找到苏叶。 可是,不知道是车祸的问题,还是身体的一切机能需要慢慢恢复,在车祸现场就已经慢慢有了意识的人,直到刚刚才找回控制身体的力气,撑着自己坐起来。 方一坐起来,她就听到门外门外两人的争执,自然也没有错过那一巴掌的声音,那一巴掌扇在苏叶的脸上,但也扇在她的脸上,让她一瞬间清醒冷静下来。 清醒之后,她的脑袋里只剩一个问题:现在是哪一年,苏叶还愿不愿意要她回来? 她拖着隐隐泛着疼的腿,在床头翻了一下,找到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已经彻底碎裂,破破烂烂的屏幕里只能勉强看到2023年的痕迹。 越程琦这才明白,她这黄粱一梦,精准地在车祸这一天结束了。 那,苏叶呢? 苏叶想让她回来吗? 现在是2023年,在这儿她不是越欢,她是苏叶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女,苏叶的社交关系都知道她,知道作为侄女的她。那苏叶还会想让她回来吗? 她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和记忆中的少女渐渐融合,但,肉嘟嘟的婴儿肥早就褪干净了,瘦削的面庞提醒着越程琦,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自由快乐的时间了,岁月在每个人身上都刻下了痕迹,似乎,除了她。 至少她的身体,还是二十五岁的身体。 而她的阿叶,痴迷在工作里这么多年,过分枯瘦的身体被衬衫罩着,一阵风过去,都能把她卷起来。 太瘦了,怎么这么瘦,她得做多少吃的才能给她补回来。 可是这么多年,她似乎也没有别的可以做的,她只能工作。 越程琦缓了口气,迎着苏叶的疑问,慢慢说:“我是……” 如果苏叶想让她回来,那她不顾一切都要扑到她的身边。 她期盼地看着苏叶,张嘴,发出了很模糊不清的啊音。 苏叶眉目一凝,在她说完前,打断她,又问:“你,是谁?” 她们之间的默契,通过这句话就可以展现出来。 越程琦想: 苏叶认出她了。 但苏叶不想让她回来。 可她想回来,她想照顾苏叶,她…… 越程琦目光巡扫半圈,余光里,崩溃的女人倚靠在门口,头顶的花白狠狠刺激到了越程琦的眼睛。 女人已经顾不得自己的风度和外貌,她如枯槁,靠着门框才堪堪站住。 这里是2023年,越程琦不是无母无父的越欢,也不是没有社会关系,整个安市只认识苏叶的越欢。 苏叶也不是那个街头巷尾普普通通的卖货姑娘,更不是那个可以自己安排自己所有事情的小家伙。 二十二年带来的东西太多了,苏叶清醒着度过这些年,成为了聚光灯的焦点。 而她,虽是黄粱一梦,间断清醒,可也跟着小小的她一起,度过这二十二年,并且在曾经的她回到过去的当下,继承了她全部的关系和责任。 她们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可以不顾一切在一起的小情侣了。 在彻底想清楚想好之前,她们,好像不能不顾一切地在一起。 至少,她不能影响苏叶。 真的不可以吗?越程琦有点犹豫。 下一秒,苏叶又轻轻摇了摇头,是拒绝。 越程琦突然有点可悲,她不得不咬着自己的舌尖,才能勉强撑起一抹疑惑,和浅浅的笑意,用自己二十二岁时对苏叶讲话的撒娇感,说:“姨姨,你在说什么啊?” “我……”越程琦哽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才慢慢说出来,“我是琦琦啊。” 是被叫这个名字的时候,都需要思考片刻的越程琦。 苏叶怔住了,下一秒,她抓着包,转身,夺门而走。 病房里的气氛,这才稍缓和半分。 越程琦靠回床头,特护病房的枕头都是更充实也更软的,她骨裂的腿被棉绒小心地撑了起来。 曾几何时,苏叶伤着腿的时候,她们都只能用两个鞋盒叠在一起,撑起她的腿,免得伤口被粗粝的床单摩擦到,加重伤势。 越程琦低头捏捏病床的床单,有点想哭。 好软啊,软到她这个才在九十年代度过了三年的人想哭。 那时候真的好难啊,一层旧棉是铺盖,一层旧棉是被子,硬邦邦的木板躺的人腰疼,哪里有这里温软舒适。 “小琦。”形如枯槁的人,逆着风,把自己拽过来,拽到病床旁,声音已经残破到不成样子。 她唤出一声后就闭嘴了,默默看着越程琦,泪水止不住地流着。 越程琦犹疑一瞬,到底是不忍心看她哭,从一旁的纸巾盒里抽了好几张出来,转过来,替她轻轻地擦着眼泪。 有些粗粝的手指划过已经有很多皱纹的面容,唐突的,让越程琦想起来了那场不算很隆重的婚礼。 可她讲不出来什么话,她替越雯凤擦着泪水,张了张嘴,到底只能勉强地说:“妈妈。” 她这一声,让越雯凤更崩溃了,她大哭:“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握着她的手,将她最粗粝的指腹攥在掌心,嚎啕大哭,嘴里也只剩下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 她们之间,也只剩这句话了。 在越雯凤明确知道了她的琦琦就是越欢之后,她就陷入了这个状态。当初越欢讲给她的,是不是就是她的琦琦对她的评价,越欢那么努力想让她明白的东西,她怎么听过就忘了。 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可是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挣扎和纠结对自己的孩子造成了怎么样的影响的时候,她真的要疯掉了。 而当她握住这双明显是辛苦劳作之后的手,她更崩溃了。 这是和她对话过的人,这是对她抱有过期待的人,可她还是没有做好,她…… 越程琦侧过身,轻轻抱住她。 这是一个仅仅带有安抚性质的拥抱,越程琦做不了更多,在经历过那段时间后回到现在,她更没办法彻底放下对越雯凤的怨念了。 她不是没有提醒过越雯凤,她已经把话讲得那么明白,她用自己的经历告诉越雯凤,她以为越雯凤会听,她在试图帮助曾经的自己。可时间首尾相连后,她才明白,越雯凤听了,却没有全听。 她抱着越雯凤,感受着肩头几乎湿透的衣服,默了许久。 如果她不告诉越雯凤,越雯凤是不是可以更坚决地去工作,而不是在工作和孩子之间徘徊纠结,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但眼下她没力气去责怪时间了,更没力气自责,她拍着越雯凤,试图安慰她:“妈,我没受多重的伤啦,你看我,全身上下都好好的。” 她松开怀抱,对着越雯凤展示自己经过锻炼的肱二头肌,扛了那么多年的箱子,她的肌肉线条已经很明显了。 越程琦又拍拍自己的胸口,笑着说:“你看我,好好的呢,别哭了,没事的。” 是啊,好好的,只是额外多活了三年,又做了一个长达二十二年的梦。 只是有了一段寻常人这辈子都不会有的经历,真正地见证了自己妈妈的婚礼,还和她对话。 对话时,越程琦没想到那三年结束后她还能回到现在,更没想到那些会影响到小小的她,不然她一定会保守一点讲的,说不定不把家庭讲的那么重要,越雯凤这些年反而会轻松一点。 可惜,没有如果。 眼下,她也没必要再和越雯凤像之前那样互相敌视了。这么一遭经历下来,她已经想开了。 也不是想开了,是没必要了,她好累,她只想尽快理清她和苏叶的事情,在那之前,其他人还是别来烦她了。 越雯凤捂着脸,压着自己的声音,只是泪水还是从指缝满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