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外的我们

第112章

助理转身准备跑,苏叶喊住她。 “怎么了?” “你告诉张医生,晚上再打电话,因为下午归我。” 助理愕然,只能点头,“好,好的。” “另外,安排人直接回绝今天会谈这家吧,暂时不考虑高端果蔬品牌了。” 助理瞪大了眼睛——这封信效果这么大吗?但她没资格对领导的决策指手画脚,只能执行。 苏叶举着手中的电话,站在落地窗旁,突然就笑了。 她就说,她不可能被抛弃,不会被抛下的,不会的…… 川省吗,不算远。 她到底是舍不得她们的,不远不近地看着,甚至,做出来了自己的一份事业吗? 真好。 重逢就是这样,在某个平凡而普通的下午悄然发生着,带来无边的喜悦,和无尽的泪水。 还有一份重逢就需得等一等了,等到山穷水尽时,柳暗花明,便是一条小路,通向一个世外桃源的村子,也通向重逢之人所需要的暂时的避世与宁静。 这都是后话了,时间拨回到1999年。很快,十一月到了,只是苏叶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发呆,越程琦就陪着她发呆,连房子也不看了。 直到那个熟悉的小诊所开业那天,越程琦记忆中一切熟悉的陌生的真切的和不真切的东西,都回到了它们应该存在的位置上时。 她们站在街角的电线杆后面,注视着那家店点燃鞭炮,火光和烟雾冲天。 “不过去看看吗?”越程琦有点虚弱。 苏叶咳嗽了两声,摇头,“不过去了,钱打过去了就行。” 等鞭炮炸完,不等女人注意到街角,两个人同时转身,并肩而走,沉默着,向店里走去。 苏叶突然开口,“阿欢,明年我们出去玩吧,过完年,把事情安排好,然后去玩。” “好。”越程琦应了下来。 一切归位,一切如常,那么,明年,就是她们的最后一年了。 不要工作了,不要追求钱了,让她们追求一次自由地相爱吧。 就这一次。 苏叶:“房子,明年应该能装修好,我有意向了,玩完之后就能住进去了。” “好。”越程琦又应。 苏叶:“你妈妈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啊?哎,我该准备多少钱呢。” 越程琦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突然,苏叶踩碎了一块普普通通的雪块。 突然,她停了下来。 越程琦听到少女用颤抖的哭腔说:“阿欢,再哭最后一次好不好?哭完之后,我就不想她了。” 我不要什么时候都想她了,不要抬头看到月亮想到她,低头看到什么东西都想到她,走出两步想到她,不动地时候也想到她。 我不要想到她了。 我就不想她了。 越程琦转过去,轻轻抱着她,任由少女埋在她的肩窝,泪水肆意奔涌。 她自己也哭。 只是嗓子都哑了,哭不出来声音了。 微风卷过,带着碎雪块,逃向南边的小凹地。 * 十二月,临近千禧新岁,启宁的第一笔钱和应该发的补贴也终于下来了。同时,林启宁到底是学到了一些管理的心机,还给苏叶寄来了一张支票。 苏叶凉凉问她要做什么。 林启宁答:“这是你掌握工厂的最后一步了,由你做救世主,把今年一年的工钱都带给她们。” 分别不过大半年,林启宁的声音已经少了许多当初的稚嫩,连普通话都标准了很多,隐隐带了点上位者的沧桑感。荒谬的命运和无情的时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公事说完,她们维持着电话,却都陷入了沉默。 片刻,林启宁讲了一句算了,率先挂了电话。 苏叶一时无言。 第二天,两个人出发去省城的工厂所在。 这一年,启宁动荡,她们自己的货本身就不好卖,新拉来的投资也不好抛掉,所以她们自己过得也不是很好。 苏越二人来的时候,厂长和副厂长正被工人们围在正中间,要钱。 外围的工人里也有认识苏叶的,看她来了,尖叫着围过来,“苏老板!一年了,您还不打算补上欠款吗?家里都揭不开锅盖了!” 人们很快分成了两个圈,围着四个人。 苏叶噙着一点游刃有余的笑容,等谢春花费劲地挤过来,她才悠悠然地开口,“我就是来给您送钱的呀!” 越程琦温笑着,同她一起举起来手里的支票,确保全场的人都能看到之后,才一齐把这支票递给谢春花,用很洪亮的声音说:“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越程琦:“今年集团动荡,耽误了大家的正常生活,很抱歉。现在新董事已经开始恢复集团的正常运营,很担心一线的大家,所以第一时间拜托我们来给大家送钱。” “我们也尽量和集团沟通,没有分批次给大家发钱,从今年三月开始到现在的所有缺款都在这儿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大声说:“大家,新年快乐!!” 人群静默一瞬,下一秒爆发了极喧哗的声音,声浪炸开,似要抬着所有人一起攀上最高的山峰。 谢春花用力地拥抱了一下这两个小家伙,没有说话,胜过千言万语。 * 送完钱,和去年一样,两个人一转身又投入了忙碌的年关。不过,今年有钱了,她们就招聘了几个店员,有力地帮着她们分担了相当多的压力,也让她们能有更多的时间布置自己的新年,和来年的安排。 苏叶打算把她的树状图翻过来,就像前面想的那样,她要在每一个聚居点都开起来她的超市,只不过是缩小版,而后收拢安市所有的购物需求。当然,这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毕竟随着开发的深入,居民区也会慢慢变动。 越程琦端着一杯茶坐在她身边,看她在地图上勾勾画画,仔细端详着,时不时点一点纸面,提供一些来自未来的思路。可她毕竟只是管理出身,而且还是个新手菜鸟,关于未来的规划,她还不如苏叶。 看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明年要开始执行吗?” 苏叶抬头看她,神色中带着几分疑惑。 越程琦有点委屈:“咱们明年要出去玩的。” 她还记得呢,苏叶和她商量,明年买好房子,定好装修队后,要出去玩,玩一圈回来,刚好能进新房。 苏叶揉了揉眉心,神色平了许多,道:“阿欢,明年,已经是2001年了。” 现在已经是二月份了,她们说的出去玩,是今年,而不是明年。 明年,她的身边就没有越欢了。 苏叶想到这件事,又低下头,继续勾画面前的地图。 很久很久,比平时慢了很多迟了很多的一滴泪才落了下来,而且,只落了那一滴,从苏叶总是哭得更快的左眼流下来。 越程琦慢慢靠过去,扶着她坐直,想要擦眼泪,但也只有一道泪痕。她轻轻擦过泪痕,心疼地看着苏叶,“没事的,说不定不会离开呢。” 越程琦没有说的是,她的脑袋这两天确实有点迟钝,大概是因为最近的事情太多,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一下就懵了,才记错了时间。 她心疼地看着苏叶,看着这个明明比她小,却远比她成熟的人,靠过来,轻轻吻着软红薄唇,试图用呼吸中的温度让她心平气和下来,让她开心一点。 一点点也好。 她害怕苏叶一直沉浸在极度悲伤的情绪里,尽管那不太可能,可她难过,她就会难过,会舍不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死也没办法死得安生的。 她们收了地图,又给火炉添了一铲子煤,才换了睡衣回到床边。苏叶枕着越程琦的大腿,抓着她的衣服,一点一点向上蹭着。 “你妈妈怎么还不发请帖啊?已经二月了,你又是十一月的生日,真的快了吧。” 越程琦握着她的一缕头发玩弄,闻言笑笑,“你真是比我外婆还要着急啊,苏总!不过我没见过我外婆呢,她是在我两岁的时候过世的。” 苏叶捏捏她胸骨旁边的软肉,道:“我只是有点期待你的另一个名字了。” “不算很好听,不过还好,不是那种烂大街的名字。” “烂大街的名字?” 越程琦曲起一条腿,带着苏叶也坐起来点,蹭着她的额头,低声说:“你以后会知道的,不要着急。” 很孤独的新年,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守着窗外节节攀升的烟花,又在最大的烟花绽开的瞬间,带着彼此一起,在脑海里也放了一束跨年的烟花。 越程琦就觉得,有点荒谬,跟绝症患者一样,计算着时间,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死亡。甚至都能从一开始的惶惶不可终日,到后来心绪渐渐平和。 至少,她已经好久没见苏叶哭过了。 迈入二十二岁后,少女仿佛一口气跨越了好几个年龄,私底下还会娇气,会闹会发脾气,但在做生意的时候,已经出落得十分沉稳大方,谈判时甚至可以反过来压住对方的气势。 过去的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所有人都被迫长成了她们不喜欢的大人模样。 四月,苏叶心心念念的婚礼终于举行了。 越雯凤没有大范围地搞,就请了几桌相熟的在饭店聚一聚,因而人也不算太多。 越程琦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参加自己妈妈的婚礼,她站在镜子前面试衣服,从西装试到裙子,又试了休闲服,她能想到的衣服都穿了一个遍,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的手心已经湿透了。 紧张到湿透了。 苏叶撑着下巴当裁判,最后选了一套不是特别抢眼的休闲西装。毕竟她的阿欢足够漂亮,如果穿得太隆重,很容易被误会是不是不怀好意。 虽然确实有点不怀好意。 苏叶走过去帮越程琦整理衣领,忍不住带了笑意,小声说:“阿欢,四月份了哦。” 越程琦瞬间明白这家伙在揶揄什么,白她一眼,“知道啦!四月份了!” 苏叶拍拍她的肩膀,退开两步,看本就带着几分英气的人被休闲西装衬得平添了许多的帅气,特别是那双眉眼,炯炯有神。 少女看了会儿,向前扑入越程琦的怀抱,紧紧抱着她,劫后余生一般地说:“还好,四月份了。” 还好,不是从受精卵形态,就不能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