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外的我们 · 第74章

少女回首瞪了一眼那个推她的人，自己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透过门缝，能听到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从卧室传来。啊？在吵架啊…… 苏叶有点犹豫。能和万佳姐这样吵的，一般只有她家里人。她偶尔听过几回，知道那群人的德行，所以…… 卧室里，争吵声还在，林万佳压着声音愠怒道：“你已经二十五岁了，参与一线五年了，连个访察方案都写不出来？以后怎么放心交给你！” 电话里，女人带着比前几天的年长女人更接近于浑然天成的南方口音，懒洋洋地说：“反正冇你戏份哇，捏个系阿妈让你搞的。” “阿妈话，我只要走个过场，有啲业绩就好，反正不需要我担责的，这不是有你吗？” “……”林万佳只觉得这口音听得她，心口堵得慌。 “说北方话。” “不会啦，忘掉啦，反正你听得懂呀。阿妈话你明年就得过来的，你一个人怎么能养好仔？为了咱俩的独苗苗健康成长，还是要带到广东来的哇。” “……林启宁，我警告你，如果你不想和我对话可以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不会帮你写方案。既然她那么害怕我会取代她，我不会去，也不会让有乐去广东的，她会和我一起。在安市长大。你想要个孩子好有继承权是吧？我给你指条路，现在去把你自己气死，还能赶得上明年一月份的新生儿，还能赶在林升卉老死之前长大。” 她哼笑一声，“也许到时候就有脑子了。” “阿姐哇，你怎么能这样讲话呢？” “如果你想说广东话，就彻底说广东话，不要用你现在这幅半掺不掺的口音来恶心我。”她冷笑着，道：“真系要讲粤语我比你识多呀！” “滚吧，如果你做不好山省这次的考察，我会再要二百万的，我很乐意从你未来的钱包里掏钱。” “阿姐！你……” 林万佳按下了固话的按扣，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听筒里只剩嘟嘟嘟的声音，催着心底的烦闷愈发激荡。真是可笑的一家人，互相恨着，互相利用着，互相…… 一道细小的声音，像突然闯进狐狸家里的小兔子一样，偷偷地，微弱地从门缝里跑了进来。林万佳狠狠抿唇。这孩子听了多少吵架的东西，她……她没打算隐瞒什么，可是现在还不想告诉她太多，毕竟有些路得她自己走。好在苏叶知道分寸，挠了挠头，傻呵呵地说：“我听得你这儿没动静了才过来的，没听到你和家里……呃，是家里吧？” 林万佳点头。苏叶慢慢移过来，咬着唇，迎着女人满是疑惑的目光，背在身后的双手向前一递。她本来还在忐忑，可她听到了一点点争吵的内容——林万佳向来是好脾气的，能让她的语气变得那么冰冷，也只有她那些从未相见却永远都在气她的家人们了。那这束花来的就恰到好处了，尽管它有点丑丑的。十几朵轻轻浅浅的百合伴着一朵艳红的大玫瑰，被绑成鸡腿模样，头顶的花纸还有些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林万佳愣住了，良久才从已经变成红烧大虾的少女手中接过这束花，喃喃道：“这是给我的吗？” 她抱紧了这束花，埋首其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小花店卖的花都是靠水养着的，没什么营养，自然也没什么味道，可她就是闻到了一股子清甜味儿，像世界向她又一次伸出了手。就像，第一次见到苏叶那会儿，她难得闻到了空气中飘荡着着的雨后的清甜，还有那只被雷惊到了的可怜兔子。小家伙慢慢磨蹭过来，抱上她的胳膊，“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做事不过脑子了，姐，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本来就没太生气啊。林万佳盯着花，提了提嘴角，心底的阴郁扫了一半，温声道：“勉强可以考虑不生气了。” “过来抱抱。” 苏叶乖巧地靠过去。林万佳让另一个人也进来，于是自己的另一边也多了一只树袋熊，两个在她看来都是小屁孩的小年轻听话地依靠着她。 “你们记着，这次是幸运，你们不算是主要责任方，所以很快就结束了，以后就和你们没太大的关系了。但不会每一次都这么幸运，你们的人生还很长，要经历的事情还很多，一定要谋定而后动，三思而行。” “行了，苏叶你别那个表情，回头你问问小欢这句话什么意思。” 少女不满噘嘴，可还是点了点头。太惊险了，她真的知道错了。又靠了一会儿，越程琦出声问道：“姐，你对市场上最近这个假货横行的问题，有什么想法吗？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第49章 ……我有个喜欢的人。越程琦端过来好几盘菜，仔细摆好，擦擦手，这才安心落座。她的旁边，被特邀而来的越雯凤忍不住赞叹道：“你的手艺好好啊！” “而且这些菜我都好喜欢。”她感受到了另一侧投过来的不满目光，忙说：“不是说其他的菜我不喜欢，只是这几个是我们庆市的特色菜诶！” 女人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小同族，你也是庆市人嘛？” “我是安市本地人，不过祖上确实有庆市人。” 越程琦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在身份这件事上半真半假的本事，平静地说着，还给苏叶夹了两筷子肉。不然兔子饿急了也是会咬人的。越雯凤更震惊了，“那咱俩往上数几辈儿不会是一家人吧？？” “有可能呢。” 不过这不是今晚这场饭的重点，越程琦也不太想多说，只是她同林万佳简单交流了关于假货这个问题的思路后，林万佳说需要喊越雯凤来一起听。为什么是越雯凤而不是其他人，越程琦不明白，林万佳却说她迟早会明白的，不急在这会儿。要不是这句话，她还真不想这么早就和越雯凤搭上关系。最好永远也不要。她抱着酒杯默默坐在一边，静静听苏叶和越雯凤交流她们的想法。 “……你是说，态度强硬一点，全部收缴上来销毁？”越雯凤重复了一遍，面色微苦，“那样的话，我们和商贩的关系恐怕会降到冰点吧。” 越程琦到底是忍不住驳她，“可你们是执法机关，为什么总想着要和商贩搞好关系呢？” “你们要做的就是铁面无私地执法。犯了错就该付出代价，我们会付出代价，她们也该付出代价，就这么简单，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苏叶想说什么，被林万佳按住，轻轻摇头，示意她先别说话。越雯凤闷了一口酒，“可是法无情，人有情。小越同志，我问你，你知道依着法律这批假货该怎么处理吗？” “尽数罚没，并且有50%的罚款。”越雯凤张开手掌，愣愣看着自己的掌纹：“如果真的依法行事，半步都不退，那对营商环境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 “严格执法可以营造一个严酷的市场，但不能创造一个诱人的美好的市场，哎……好麻烦。” 越程琦抿着唇，紧紧捏着自己的杯子。她要用很大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凶巴巴地说：“那你其实已经有主意了不是吗？” 毕竟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就是母女。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天然的血脉联系让她们仿若心灵相通，只消得一言半语就能明白对方想的是什么。她能看出来，越雯凤分明已经有自己的主意了，又何必非要过来问她们，她一个拿着执法权的人，跟商户走的太近，难道是好事情吗？良久，她说：“算了，我不太懂，我听着吧。” 越雯凤：“这件事很难处理，所以我们都在头疼。我和朱妍被分过来负责综合市场这里，如果我们能找出来好方法，也许能给整个安市都提供示例。” 苏叶看着她，“可是呢，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解决眼下的事情，你说的那些在以后慢慢做也可以吧？如果解决不好眼下的事情，那以后的工作也很难理解。” 林万佳微微一笑，“听到了吗？更年轻一些的人的想法，她们比你否掉的那个方案还激进，那就说明你那个方案是不错的。” “……”苏叶眯了眯眼，凑到越程琦身边，“我怎么感觉万佳姐在骂我们？” 越程琦捂着她的嘴，小小声说：“深有同感。” 那边三个人看过来一眼，两个小的立马噤声，表示自己一定乖乖地听着。越雯凤更愁：“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执行，毕竟那个……哎，也是很没有人情味儿啊。” 她说的方案也是她最初提出来的方案，收缴所有还在售卖的过期货物和假货，不罚款，但是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销毁这批货。可，“很多人其实也是受害者，她们的货款都在这里存着，指望着这批货周转，很多人还是借款，这些钱对她们真的很重要。” 大概这就是法无情但人有情吧，越程琦并不知道这段过往，现在听到越雯凤的自叙，不免难过了一下，低下头，默默又酌了一口，突然觉得脸有点热。她不太能喝酒，这么半杯下肚，就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少女顿了一瞬，偷偷向一边靠过去，搭在苏叶的肩头。林万佳：“如果你还想做到你的抱负，那么公开销毁势在必得。这不仅是表明安市的态度，也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招商引资做准备。” “温情的市场和执法严格的市场都需要存在，可现在这两个都没有就不说了，倘若安市处理不好这件事。”女人翻过手来，轻轻握拳，“谁会希望自己投资不成，还泄露一堆重要信息，最后落得个一地鸡毛呢？” “……我知道了。不说了！快来吃饭，吃好吃的，让我也尝尝大家的手艺。平时在家都是我家里那位做饭的，我太忙了，也没得挑。”越雯凤说着，摇头，“但他做的实在是太难吃了！那些食物落在他手里，简直是浪费，我要是蔬菜我得起诉他。”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成功逗笑了在场所有人。张明芳笑着歪倒在林万佳身上，招招手，“下次要是吃出什么毛病了可以来找我哈，没事儿的，我都包。” “你念人家点好。”林万佳杵她，张明芳笑得更开怀，倒向另一边，依偎在越程琦肩头，举起酒杯，邀越程琦一起来喝酒。毕竟她们三个是在场“六”个人里唯三能喝酒的，自然要“开怀畅饮”。但越程琦开怀不起来，两杯酒下肚，她还是反问：“如果你想做的事业会非常非常消耗时间，你没有时间在家待着，也没有朋友可以相处，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在奔波而且永远没办法获得支持。” “你不会觉得后悔吗？” 场子沉默了。那厮，林万佳握住张明芳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这边，苏叶轻轻抱着越程琦的胳膊，晃了晃，“阿欢，吃饭呢！” 越程琦垂眸。她知道吃饭呢，可这顿饭吃得她很憋屈，很难受。不张嘴就憋在心里的代价她见识过了，所以她要问出来。最重要的是，不能只有她一个人难受。越雯凤闻言一愣，“小欢，感觉你好像很……感同身受你话里这个人。” 苏叶忙说：“是的呀是的呀，我这个远房的侄女家里就是这个样子的，她家里人都比较拼命三娘嘛，孩子就留下阴影了。对不对啊，阿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