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似乎不太好听,但本质是相同的,都是失去了天生就具有的东西。 五条悟并不是没有设想过对方在欺骗自己,或者药剂失控,能力长期或永远回不来的情况,之前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思考这个问题,如今却仿佛已经能给出答案。 “嗯……也没什么差别吧。” 想做的和要做的事情都没有改变,就算失去了咒力和术式,他估计也会拿着咒具杀回去痛扁那群烂橘子——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和真希联合出道。 没有咒力和术式,他也是最强。 啊,不过这样是不是就有点像伏黑甚尔那个讨厌的家伙了。 想到令人不太愉快的往事,五条悟皱了皱脸,把讨人厌的东西从脑子里用力挥去。 吱呀——被他掩上的天台大门被打开,带着点惊慌的中年女人声音响起。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啊小伙子?失恋了?被老板骂了?有什么事都可以跟阿姨说说,唉,阿姨最近也过得很辛苦呢……” 五条悟:…… 为什么一上来就自顾自诉起苦来了? 转过身,一个面貌略显苍老,打扮干净得体的中年女性站在天台的大门旁,手边还拿着清洁用的工具。 大概是负责清洁的人看到通向天台的门开了所以上来看看吧。 有点麻烦的样子,他现在不想应付诉苦的人,先随便打发走好了。 这么想着,五条悟摆出在过去二十八年中对女性无往不利的笑容,“没事,我只是想吹一下风。给我一点独处的时间。” 对方听了他的话,神色却更加凝重一分。 似乎是下定决心一样,咬牙说,“我不知道你具体遇到了什么事,也不一定比你了解怎么解决,但是我比你虚长几岁,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听你说,答应阿姨,不要随便放弃自己的生命好吗?” 放弃……生命? 天台的栏杆建在比周围的平地稍高一点的边地上,五条悟因为过去可以滞空的原因,对于这种高度并没有什么恐惧感,随随便便就抓着栏杆站上了边地。现在想来他这个姿势在普通人看来应该十分的危险。 再想到下面公寓里的玻璃碎片和血迹……分分钟一场大戏就要被脑补出来了。 “不,阿姨,你误会了……” 那位中年女性看上去却不是很相信他的话,一边继续絮叨着话一边慢慢靠近,“阿姨有个儿子,也是差不多在你这个年纪离开了……直到现在我都在问自己,为什么之前不多关心他一点,为什么一直怪他做得不够好,直到现在还想不出来答案……孩子,给自己和关心你的人多一个机会吧。” 五条悟:这还解释不清了是吧。 中年女性猛地上前几步捉住他的手臂,五条悟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是个普通人后也不敢乱动,免得把自己和对方都坑掉下去,顺着对方的力道远离了栏杆。 对方似乎怕他死志坚定,一个劲地把他往天台门的位置推。 五条悟举起双手投降,“哎哎,我真的就是上来看个风景,阿姨你放手,我自己走,自己走。” 中年女性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迟疑地松开一点抓着他的手。 五条悟赶紧用行动表明决心,自觉地三两步跨到天台门内,“看,我进来了。” 中年女性似乎终于有点觉出味来,又是尴尬又是放松,紧绷的肩膀都松了下来,给五条悟深深地鞠了一躬,“实在抱歉,我还以为你要……给你造成困扰了。” “没关系,小事情。” 第一次被人担心安危,还是被一个普通人中的陌生人,五条悟感觉十分奇妙。 虽然以往工作也有接触到过普通人,但大多也只限于任务的交接,怎么说呢……他似乎隐约感觉到了自己过往思维的局限性。 咒术师和普通人之间其实并无多大区别,划出这道区别的是咒术师自身。 如咒术师之中也会有诅咒师一样,普通人里面也有好人和烂人,而并不能只以咒术师和普通人这个分类来划出单纯的鸿沟。 啊啊,如果他能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或者那时候早一点注意到对方的不对劲…… 不对,果然还是直接把这药给杰亲自用一用比较方便快捷吧? 见五条悟突然停下不动,中年女性那点担心又起来了,“怎么——” 一道劲风从中年女性背后袭来,人类本能在向她疯狂示警,她回过头,因惊恐而缩小的瞳孔中空无一物——不,那里一定有着什么。 逃不掉了,要死了。 能这么和儿子团聚的话说不定也……在那之前至少要让身边的孩子逃走—— 这么想着,她抬眼向五条悟的方向看去,却看到那个好看到不可思议的年轻人正慢慢露出一个满含着喜悦以至于甚至有些狰狞的笑容。 随即,他向自己这边抬起了手,食指、中指与大拇指贴在一起。 这是……儿子看过的动画里的那些角色的姿势吗? 现在不是做那个的时候,快跑啊—— 正当她想着或许已经来不及的时候,那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打出了一个响指。 一道凌厉的冲击随声而出,擦着她的肩膀削了过去。 片刻后,背后的墙壁发出轰的倒塌声,碎石和尘土溅到了她的脚下。 “嘶,太久没用,熟练度下降了啊……哎,不对,好像是力量变强了?” 蓝眼睛的年轻人龇牙咧嘴,似乎对自己刚才打出的一击颇为不满意,他上前推了一把她的后背,她便轻飘飘地直接飘下了楼,“你应该有我房间的钥匙吧,钱在客厅的茶几上,你拿走当做补偿吧。” “接下来是我的场合了——啊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自杀的那种人啦。” 一个略显兴奋过度的背影——那是那位年轻人留给她最后的印象。 送走了好心阿姨,五条悟捏了捏啪啪作响的指骨,只觉得多天未活动的浑身骨头都痒了起来。 “总算恢复了。” 眼前不复干净开阔的视野,暗色咒力笼罩的城市和挨挨挤挤的咒灵重新回到了他的视线中。 这个异常的咒力和咒灵量…… 升至半空,他俯视着城市中格外活跃的咒灵,大街上已经有不少车辆被掀翻,建筑物被破坏,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 怎么回事? 五条悟皱起眉,来不及细想,将天台附近的咒灵一击带走后俯冲下乱成一团的街道。 空无一人的公寓卧室内,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自动开了机,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未读信息。 一条来自藤丸立香,一条来自……五分钟前的莱昂纳多•达•芬奇。 第77章 星光密布的无名之地中,一团白色的光芒不规律地波动着,在不断变化的形态慢慢增大。 黑发少年悬浮在仿佛没有尽头的空间里,被迫直视着面前的白色光团。 光团并不刺眼,不会带来任何视觉上的刺激,仿佛只单单是“白”这个概念,而非实际存在的光芒。 它……想传达什么? 藤丸立香奇异地从那律动中感知到了光团的情绪。 欢喜,焦急,恐惧……还有一分孤注一掷。 作为一个非人形,甚至非生物来说这个光团传递出来的情绪未免活跃得过分了。 藤丸立香想细细分辨,却来不及了,他的身体——或者说意识,被忽地与光团拉开了无限遥远的距离,直直往四周的黑暗坠去。 黑暗的尽头是光亮。 这次的光亮不再是光团那种虚幻的“白”,而是货真价实的现实中的光线,让久未睁眼的藤丸立香不适地重新闭上眼。 一双带着薄茧的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master,要慢慢睁开眼睛。您睡得太久了,光线会让您不适。” 母亲般温柔的嗓音在上方响起。 “赖光……大人?” “真是的,不是都说了叫我妈妈就可以了吗。”源赖光用亲昵的语气抱怨道,“还累吗?有哪里不舒服吗?饭食和药物我都有好好准备着哦。” “还好,给我水就可以了。我睡了多久了?” “还没到一天,现在是第二天的下午。” 稍微适应了一下光线后,藤丸立香坐起身,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和室内。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没一会儿,拉门被刷地拉开。 “噢噢,你醒了啊,再不醒问题可就大了!” “那个五大三粗的牛女明明什么都做不到还一直霸占着master,妾身真是担心极了master会被她弄坏呢。” 织田信长和酒吞童子一前一后挤进和室。紧随其后的是禅院真希和夏目贵志,两人看到藤丸立香看起来精神还不错,都松了口气。 却见脸色还带着点虚弱的藤丸立香环视了一周后,疑惑地问,“道……limbo呢?” 藤丸立香最后清晰的记忆是藏在那只咒灵喉咙深处的眼睛,再之后的记忆就模糊起来,只隐隐约约记得芦屋道满似乎在自己彻底昏迷之前做了些什么。 他现在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大概也是对方的功劳。 芦屋道满的话,应该不会像其他从者一样对他的醒来表示直白的喜悦,大概还是会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因为不想被认为是好意的行为而道谢还会做出各种奇怪的行动吧。 嗯,他已经学会适当无视并自动翻译对方的话了,该道谢还是要好好道谢才行。 不如说反而有点期待见到他时他会是什么反应了。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一片沉默。 在场的众人除了藤丸立香外,特别是从者,对于芦屋道满的感观都说不上好,但对方主动救了藤丸立香,还为此牺牲……这话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说好。 夏目贵志似乎想说什么,但他与藤丸立香只是初初相识,其他人还没开口,他也不好说话。 “他转移了你身上的诅咒,受反噬回英灵座去了。哼,为了主公而死,倒也还看得过去。”织田信长按了按帽檐,直白地说道,打破了僵持的氛围。 死…… 藤丸立香的思维仿佛慢了半拍,茫然地重复着织田信长说的单词。 那个芦屋道满…… 那个从一开始就毫不掩饰对自己的恶意,对自己有着莫名其妙的执着,喜欢看他狼狈的样子,像是要纠缠他终生的恶灵一般的芦屋道满? 这么轻易,就像是玩笑一样,就死去了? 还是为了救自己。 像是触动了哪里的关窍,随着沙沙的噪音渐起,无数蒙着噪点的模糊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眼前闪现。 古代日本的城市中,身着黑红色鬼神能乐服的阴阳师坐于巨大的异种树木下,样貌各异的式神乖顺地伏在他的身侧,对来袭者露出狰狞的面孔; 迦勒底的召唤室内,曾为敌人的妖异阴阳师响应了召唤,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介绍着自己的身份; 深夜的卧室内,他无奈地看着过于主动的阴阳师,主动戳破了他们之间维持着的默契,对方回以的是愉悦的笑容和相伴至地狱的誓言…… 厌恶与警惕,虚假与真实,信任与不信任交织轮替,复杂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感情的原貌。 还有更为残破陌生的画面——昏暗的血泊中,尸体累积成的道路之上只剩下他和芦屋道满两个人。 对方的状态并不好,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鲜血,身上布满了伤口,头颅与身体几乎要分家,只靠粗劣的手法临时缝合在一起,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为什么……这时候……反而不笑了? 明明你所厌恶的我就快要死亡了,就快要如你所愿般彻底坠入地狱了。 鼻尖闻到的只有血的味道,身上已经痛得麻木,能清晰地感觉到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加速流逝,然而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所有负担在这一刻都卸下,他的灵魂正逐渐回归自由。 在这几乎淹没自身的感受之中,他注视着已经有些看不清的阴阳师的脸,恍然。 啊……也许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厌恶我也说不定。 毕竟都已经陪着我走到了这里啊。 于是他用最后的力气对抱着自己的阴阳师笑了一下,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最后的话语。 他说—— 记忆戛然而止,封锁着记忆的厚重大门猛然关闭,厚重的隔阂感重新出现。 “master,master,您还好吗?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源赖光拿着布巾细细拭去藤丸立香面上的冷汗,不住地呼唤着。 藤丸立香大口喘着气,瞳孔涣散,只觉得心口莫名收紧,下意识想让源赖光别担心,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滴泪顺着脸庞慢慢流下,与汗珠混在一起。 源赖光轻柔的擦拭动作一顿,手下的力道重了一分。 藤丸立香依旧无知无觉地低着头。 “呵呵,居然对哭泣的孩子束手无策,亏你还能自称母亲呢。”酒吞童子掩着嘴角忽然笑道。 “虫子不想被碾死的话就给我安静待着。” “哎呀,真是吓人。”酒吞童子拍拍心口,非常没有诚意地做出害怕的样子,不仅没有后退,反而上前到藤丸立香身边,“master,真的如此难过吗?” “妾身这里倒是认为他并没有死呢。” “什么?”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藤丸立香终于有了反应,颇有些急切地抬头望向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向源赖光递了个挑衅的眼神,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继续道,“妾身也是在他灵基崩溃时才发觉的。那具灵基,虽说规模和吾等相似,但性质和质量上却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简单地说,妾身并不认为那是他的本体哦。应当是式神之类的手段吧,阴阳师总是那么擅长这些奇怪的技艺呢。” 说着,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那个味道……或许根本不能算是从者了也说不定。” 藤丸立香忽地想起刚才脑中掠过的画面,似乎在还是敌对的时候,芦屋道满就拥有着多具,作为敌人来说难缠得让人恼怒,但现在听来却让他莫名心中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