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远山沉默了很久。 很久以后,他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楼连看着他。 楼远山表情复杂:“那秦方飞,他是人吗?” 楼连的表情也很复杂:“他……不是。” 楼远山于是点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先前就这么觉得了。打入我家内部就为了拐跑我家唯一的外孙?果然,他不是人。” 楼连:“……” 作者有话要说:楼远山:其实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人,他是牲畜! 情与无情,同圆种智:有情物和无情物,同样可以圆满成佛。 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万有的本体是“心”,一切自“心”衍生出来,所以一旦看清了自己的“心”,就会发现一切皆为空幻,真如本性,大地连一寸土也没有。也就是佛家讲的“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心是有的,只是无相无色,所以是“空”而不是“无”。 文殊在这里忽然说“大地亦可亲”,与“大地无寸土”并无冲突,只是从对“土”的视若无物到觉得“可亲”。本质依然自心而来,且认同了楼连的“修情道”。两者本来无相悖。 我忽然发现,花花的品种,拆开来不就是艹连……(?我不对劲) 第99章 至情之道(6) 是人是不可能是人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了人的,但话音刚落,小小就大叫一声,变回了奶猫的现状,还是让楼远山呆若木鸡。 ……好好一个小孩,怎么就成了只猫? 楼连对手里“忽然一轻”的事已经习以为常,很是熟练地揉揉奶猫的脑袋,掏出一只奶猫专用小奶瓶,冲好羊奶,怼进小小嘴里。 小小:“啊啊啊——嗯?” 楼连:“嘛呜。” 小小:“咪~” 楼远山:“……” 楼远山颤抖着舌头:“上、上户口了吗?就叫楼小小?” “没有,他现在两个形态都没法稳定,暂时不能带出去。大名还没想好,小小是乳名。”楼连摇头,语气无奈。 他话音刚落,怀里的小奶猫忽然一爪子把奶瓶拍走,又抱住了尾巴尖。 ——嫌九尾麻烦,楼连帮助小小将九条尾巴收拢成一条毛绒蓬松的大尾巴,于是小小对这条新尾巴是喜欢又好奇,恨不得天天叼在嘴里。 楼连把尾巴抢救出来。 “咪嗷嗷——” 大叫还不够,小小气到变成个大头娃娃,粉拳乱锤,与空气斗智斗勇。 楼连面无表情地掏出第二个奶瓶,这次是正常人类幼崽用的大小,再次熟练地冲入奶粉,塞进小小嘴里。 小小:“咿唔……咕噜咕噜吨吨吨。” 忽然,楼连眼角一抽,眼疾手快拿走奶瓶,换上面巾纸。 小小樱花般嫩粉的嘴巴一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后下一秒:“he——tui!!” 奶渍却没落在纸巾上,悉数在他爹脸颊和衣服上开花。 目睹全程的楼远山:“……” 擦干净小嘴巴,重新献上奶瓶,楼连也吨吨吨灌下三罐小可乐,然后擦擦脸上污渍,看向老爷子,目光麻木,里面是一潭死水,仿佛什么都已经失去了:“折磨,太折磨。再这样下去,我会疯的。” 几日前,橘花见他醒了,便声称想带铲屎官回家看看,于是转身就跑。注意,这个家,指的可不是他们俩的那处房产,而是橘花真正的家。 ——另一个世界的妖界。 徒留楼连一人,过着“孤儿寡母”的苦逼日子。 小小吃饱了,用力吐出奶嘴:“阿哒!” “……” 老爷子抹下巴,一手的奶沫,于是点头:“我也觉得。” “所以我回来了。” 老爷子更是同情:“他爸呢?” 楼连:“死了。” 老爷子:“……” 基本确定了“意外怀孕产后吵架,于是憋着气单枪匹马带孩子回娘家”的情况,楼远山叹气,又觉得有些难过:“孩子多大了?什么时候怀的?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十多天,怀了一个多月。”楼连将小小放到老爷子怀里,起身洗奶瓶,“……这不是不敢说么。” 毕竟是亲生血脉,一抱到手,老爷子的嘴角就降也降不下来,眼角的褶子一堆,嘴里还不饶人:“小孩都十多天了我才知道,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是不是不吵架就不回来了,我就根本不知道有了小宝贝!?” 楼连对“小宝贝”一词不置可否,但仍是低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这哪是小宝贝,根本就是小魔王。 几天下来,楼远山终于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老爷子带过两代人,也算是个奶孩子老手,但生生栽在这只出生还不足月的小混蛋猫手上。 更可恶的是,这小混蛋的亲爹爹,根本就是个大混蛋。 不过几天,原形毕露,白天睡觉,夜里跑酷。 兴起时还会叼起小猫后颈到处溜达,爬高落低,把书柜当爬架,东西扔了一地。 “你在干什么。”楼远山仰头,看着大猫。 楼连从书柜顶头跃下来,轻轻放下嘴里的小猫:“我在让小小感受父亲的爱。” 像天底下所有的奶喵一样,小小也喜欢高的地方。 然而人类不懂猫的孤高,楼远山举起了鸡毛掸子:“不如我也让你感受一下外祖父的爱。” “……” 楼连原地变人,抱起同样落地变人的小小猫:“小小该吃饭了,我去喂他。” 说着转身就跑。 楼远山大喊:“不许再给我捣蛋!否则月子都不用做你给我留下孩子滚蛋!” “阿哒!蛋!” 小小跟着瞎吼,像是得了什么鼓舞,又是对着空气一阵输出。 楼连:“……” 喂完孩子,楼连独自回到房间,看着桌上两封“信”,目光微敛。 一封来自秦方飞的书桌、一封来自自家的书柜。 他刚刚翻箱倒柜想找出一些别的线索,但是没有,仿佛就只有这两个东西是与世格格不入的存在。 重点在于小诗背后的意思。 “他是向生而死。” “每一个升起的太阳,都是巡回流转的明天,穿越轮回的原点。” “在不会破碎的仲夏夜,回到他的身边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若是怜惜生命,一切还会实现。” “他是向死而生。” “每一个升起的太阳,都是巡回流转的明天,穿越轮回的原点。” “无上菩提生,莲火涅槃始。” “在不会破碎的仲夏夜,回到他的身边吧。” “若是闭上眼睛,一切还会实现。” 放在一起看,明显是对应的。 曾经楼连以为是某个还不知名的敌人在故弄玄虚,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 反而……更像某种暗示。 通篇提及“生”与“死”很多,甚至用了《牡丹亭》的原句……是与那个戏曲故事有关吗? 楼连没看过原著,于是打开手机搜索,网上有对其的高度概括:官家千金杜丽娘对梦中书生柳梦梅倾心相爱,竟伤情而死,化为魂魄寻找现实中的爱人,人鬼相恋,最后起死回生,终于与柳梦梅永结同心的故事。 说得再肤浅一些,就是为情死去又活来。 “巡回流转的明天,穿越轮回的原点——”他轻喃,不可思议的念头自心头浮现,“穿越?轮回?” 随着淡淡的莲香,顷刻间,房间内的人已经消失不见,多出了一只如老虎一般大的狸花猫。 九条尾巴轻柔地垂在身后,蓬松而柔软。 “喵……”柔软的猫叫听起来却有些低沉。 自第九条尾巴长出后,楼连还从来没用过,更不知这一条的能力是什么。 这是他悟出自己的道后,“飞升”后,唯一得到的东西。 但他本能地害怕使用。 ——“会有很大的代价。” 源于本能的警告时刻回荡在心间,那可能是一种极为强大、也很终极的能力,是对规则的打破,超越法则,超越时间。 楼连看着自己的尾巴,踌躇不已。 “阿哒~”小小的奶泡音从外传来,听起来有些着急。 ……孩子。 楼连快速收回神思,变回正常的狸花猫体型,迅速朝外奔去。 “不愧是老楼家的小孩,书好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老爷子笑得像个九十岁的孩子。 楼连:“……” 他看着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而小小就在这一堆地摊货中间,仿佛也跟货物一样,就差放个价位牌子了。 而老爷子半蹲着,手里抓了一本书,举得高高的。 小小似乎是很想要这本书,于是叫得愈发急了。 “你们在干什么?”楼连问。 楼远山:“抓阄!小小直奔书而去!有前途!” “什么书?”楼连变回人形,跟着去抓那本书。 楼远山倒没卖关子,直接给了他:“哎哟,这本《活着》我真是好久没看到,还以为弄丢了呢……你刚刚在那儿乱跳好像也有点好处,至少把东西找到了。” 楼连本是随手一拿,到了手,却瞳孔骤缩。 《活着》……不该在这里。 他并没有把它从秦方飞家里拿过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翻开扉页,内里的摘录都一样,是楼远山的字迹:“生的终止不过一场死亡,死的意义不过在于重生或永眠,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时间。” 是同一本。 等等。 有什么灵光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楼连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摘抄的字句上。 ——“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时间。” 走出……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两封信——9、83章,84章 《活着》——11、83章 *“官家千金……故事”摘自百度。 *楼远山的摘抄来自《活着》的作者余华,但不太记得是出自《活着》还是别的散文了,可能是《在细雨中呼喊》。 ps:文中出现的牡丹亭和活着相关内容和理解,全部为剧情服务,并不代表原著想表达的意思。《活着》本身是一本很值得看的名著,小学生作者才疏学浅,断章取义疯狂曲解,不要深思。 同理有关佛教内容,上章加了相关注解,同时全部私设全部私设! 作者还有屁话说: 不知有无预言家能猜出后续剧情吖,前文给了很多伏笔! ……算了知道你们都忘光了,那没事了 第100章 至情之道(7)【正文完结】 洛迦山上,雾霭弥漫。 山顶有宫殿,白玉阶琉璃瓦,金石为柱象牙作饰。宫外瀑布潺潺而淌,汇入洋池,清光落在莲花瓣上,和着朝露,映出七彩的光泽。 紫竹林中,穿着白衣的小童正坐禅,眉宇却微拧着。 “不净。”清越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小童睁开眼,低低唤道:“师父。” 观世音道:“作何烦扰?” 小童稍作纠结,便开口直言:“师父,我不愿下凡历劫。” “你诞自修罗身,有魔性未除。” “我已追随师父修行百年,心身已净,只愿成佛,入须弥山,不愿再染凡尘因果。” “不净,你对凡人理解为何?” “身不净,心无常,受是苦。众生诸根钝,着乐痴所盲。” 观世音似是轻笑,现出身形,指着溪边丛丛莲花,“你看,这些花朵已出尘不染,根须却仍在淤泥中,且无法离泥而活。” 小童脸稍红:“师父,我也不愿,可这便是宿命,莲花无法选择生在何处,我亦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不,我并非指你的出生,也非隐喻你青莲的身份。”观世音缓缓道,“觉悟时,花开见佛性,你却只见自身,不见浮屠。” 小童低头,见莲花洋清澈,圆叶无穷碧,鱼儿畅游,却不见洋底淤泥作何模样。 于是菩萨轻抚他发顶。 “人心欢悲,生死大业;缘来缘去,心甘情愿。” “这不是犯错后的历劫,不净,去人间走一遭吧,佛并非成就,而是成全。” 生的终止不过一场死亡,死的意义不过在于重生或永眠,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时间。 “外公,‘死’的意义我已经知道了,那什么叫‘走出时间’?” 小小的楼连指着书上誊抄字迹,满面疑问。 六十岁出头的楼远山抱着小外孙,轻轻解释道:“就是时间这个坏东西,再也奈何不了那个人咯。” “可他已经死了呀,奈何不奈何又有什么区别?我们再也看不到那个人了呀。” “我们看不到,不代表就不在了,只是说明我们还被这个不停歇的时间禁锢,你会长大,我会变老,而死去的人已经自由和永恒。他们会有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