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孩子们也都安静下来,继续挑选自己的蛋糕。 但有几道好奇的、带着些许崇拜的目光落在了茧身上。 “茧,你怎么知道翔太想要那个?”莉奈凑过来小声问,她的头顶是粉色的好奇泡泡。 “对呀对呀,你好像知道他要吵架一样!”另一个孩子也说。 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难道要说,她看到了吗? 她只能低下头,小声说:“我……猜的。” 孩子们却仿佛认定了什么。 “茧好厉害!” “是不是有魔法?” “是能知道我们在想什么的小仙女吗?” “魔法师”、“小仙女”的称呼开始不经意地在孩子们中间流传。 最近她开始失眠,躺在床上,即使紧闭双眼,那些来自隔壁房间爸爸的灰色雨声,仿佛也能穿透墙壁,萦绕在她耳边。 她试着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把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 但没用的。 那些思绪的噪音,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堵住耳朵毫无意义。 她变得越来越安静。 只有在拿起蜡笔,趴在桌上画画的时候,世界才会稍微清净一点点。 当她全神贯注于笔下的线条和色彩时,那些外来的、嘈杂的“心声”会变得模糊,像是被调低了音量。 她画纸上那些扭曲的、漩涡般的色块和线条,或许,就是她内心那个嘈杂世界的真实写照。 她画下灰色的雨,代表爸爸。 她画下粉色的云里藏着针,代表邻居阿姨。 她画下闪烁的、带着惊叹号的黄色火焰,代表翔太。 美嘉老师问她画的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老师。 美嘉老师的头顶,平时大多是一片温柔的淡蓝色,偶尔也会闪过一些生活的琐事,比如“下班要去买牛奶”、“约会要迟到了”之类的。 但今天,老师的蓝色湖水深处,似乎有着闪电。 她小声回答:“声音,老师……这是大家的声音。” 她只能这样描述。 描述这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世界。 直到那个雨天的放学时分。 她站在走廊尽头,望着连绵的雨丝。 雨水的气息冷冽,稍微冲刷了一下她脑中持续的嗡鸣。 然后,她“感觉”到了美嘉老师的靠近。 她没有回头,但老师头顶那片原本该是淡蓝色的“湖水”,此刻翻滚着大量破碎的画面。 一个拿着电话听筒的男性侧影: “结束……”、“为什么……”、“孤单……”、“再见……”……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伴随着强忍泪意的酸楚感,扑面而来。 她不由自主地,对着面前清冷的空气,喃喃说出了她所“看到”的: “美嘉老师……心里在哭哦。”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于是,那个稚嫩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笃定,继续揭示了那份悲伤的源头: “因为昨天晚上,和男朋友先生……在电话里……分手了。说了再见。” 话音落下,走廊里只剩下淅沥的雨声。 茧依然没有回头。 自那个雨天,无意中窥破美嘉老师深藏心底的悲伤后,小野寺茧变得更加沉默了。 她开始害怕与人接触,尤其是大人。 她逐渐明白了一个让她困惑又不安的事实。 大人们说出的话,和他们心里真正翻涌的思绪,常常像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语言成了一层薄薄的糖纸,试图包裹住内部那些尖锐的真实。 在幼稚园里,那位总是妆容精致的音乐老师,会拍着手,用甜美的嗓音说: “小朋友们,音乐是传递快乐的魔法哦!大家要开心地唱起来!” 然而,在茧的眼中,这位老师头顶的“屏幕”却显示着快速滚动的购物网站页面。 一件件连衣裙和包包闪过,夹杂着“下班约会穿什么?”、“啊,昨晚又没睡好,黑眼圈遮不住了”、“快点结束吧,好想去喝杯奶茶”之类的碎碎念。 那所谓的“快乐魔法”,在她心里似乎只剩下程式化的表演和急于结束的烦躁。 就连平时最温和的美嘉老师,有时也无法完全掩饰。 当孩子们因为玩具争抢哭闹成一团时,美嘉老师会蹲下来,耐心地安抚: “好了好了,大家要友好相处,轮流玩好不好?” 可茧能看到,老师头顶那片温柔的淡蓝色湖水里,以及一闪而过的念头: “真是的,怎么又吵起来了……教案还没写完呢……” 虽然这念头很快被更强烈的责任感和对孩子们的关心压下去。 最让她感到无措和心疼的,是爸爸。 晚上,爸爸会努力对她微笑,说:“茧,爸爸没事,你要坚强,要开心,妈妈也会希望看到你开心的样子。”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头顶那片灰色的雨幕非但没有散去,反而下得更大、更冷了。 她多想告诉爸爸:“爸爸,你心里在下大雨,我知道的。” 她想像以前妈妈做的那样,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没关系,哭出来也没关系”。 但看着爸爸那努力撑起的笑容,她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隐隐觉得,如果戳破这层“没事”的伪装,爸爸心里那场暴雨可能会彻底决堤,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而这种言语与内心之间的巨大鸿沟,在一个周末的家庭聚会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也让茧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冰冷与窒息。 那天,姑姑和伯父两家人来到了他们显得过于安静的家里。 大人们坐在客厅,表面上谈笑风生,气氛看似热络。 姑姑带来了精致的点心,伯父则拍着爸爸的肩膀,说着“振作点”、“还有我们呢”之类的话。 茧被爸爸叫出来打招呼,她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低着头,却无法屏蔽掉那些汹涌而来的“心声”。 姑姑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正对爸爸说:“……是啊,茧还这么小,以后教育方面的事情,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姐姐说。” 可她头顶闪烁的画面,却是一份份清晰的文件 ——爸爸公司股份的转让协议书!一些条款被高亮显示,旁边还跳跃着计算的数字。 “……他现在的状态肯定没法好好管理,不如早点转到我们名下,也是为了公司稳定……”这样的念头,像冰冷的蛇,在她看似温暖的关怀下蠕动。 伯父喝了一口茶,接过话头:“是啊,妹夫。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别客气。妈留下的那个老宅子里的东西,你看……是不是也该找个时间清点一下?有些家具啊、物件啊,放着也是放着,我们商量着怎么处理比较好。” 他心里的画面,则是奶奶老家那个古色古香的厅堂,镜头快速聚焦在那个有着精致雕花的古董柜子上。 伯母的“声音”尖锐地穿插进来:“……那个柜子肯定是值钱的!不能让他一个人占了,得早点定下来……” 他们嘴上说着关心茧的未来,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瓜分爸爸的财产和奶奶的遗物。 那些带着金钱符号的文件和古董影像,像丑陋的疤痕,刻印在他们洋溢着亲切笑容的脸孔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