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高桥君。”森崎先生正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核对账本,头也不抬地打了声招呼。 店里弥漫着旧书、霉味、淡淡樟脑和咖啡混合的复杂气息,对高桥而言,这比任何香水都更令人安心。 “早上好,森崎先生。”高桥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他径直走向店铺后方用帘子隔开的小工作区。 这里是他的领地,摆放着各种修复工具,不同型号的镊子、刷子、裁纸刀、压书机、特制的粘合剂,以及各种颜色的修复用纸和丝线。 光线从一侧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空气中缓慢飞舞的微尘。 今天的工作,是修复一本江户时期的俳句集。 书脊开裂,内页有多处虫蛀和霉斑,纸张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高桥戴上薄棉手套,动作轻柔地翻开书页。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专注,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对眼前这片残破文明的敬畏与耐心。 他用软毛刷轻轻扫去灰尘,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走虫卵残留,调配出与原纸颜色相近的补纸,再用极细的毛笔蘸取特制粘合剂,一点一点地进行填补。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需要超乎常人的细致与稳定。 但对于拥有无限时间的高桥来说,这恰恰是最适合他的工作。 在修复这些承载着过往时光的物件时,他仿佛也能暂时忘却自身时间的停滞。 每一次成功的修复,都像是一场对抗时间侵蚀的胜利,尽管他知道,最终的败北是这些书籍注定的命运,如同所有凡人一样。 “高桥君,”森崎先生不知何时踱步过来,看着他手下那本逐渐恢复生机的俳句集,啧啧称奇,“你这手艺,简直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该有的。这份耐心和细致,现在的年轻人啊,怕是连十分钟都坐不住。” 高桥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地回应:“只是喜欢安静地做事而已。” 这并非完全搪塞。 在漫长的生命里,他学会了无数技能,从木工到绘画,从多种语言到乐器演奏,都是为了排遣那无孔不入的孤独。 古籍修复,是其中最能让他感到平静的一项。在与这些沉默的老友对话时,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解释。 午休时分,他会短暂离开书店,在附近的小公园里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学生们嬉笑打闹,上班族行色匆匆,主妇们推着婴儿车闲聊。 他们的生命如此鲜活,又如此短暂,如同樱花,绚烂而急促地燃烧。 高桥只是静静地看着。 下午,他有时会外出采购,这是他工作的另一部分。 凭借着跨越时代积累的渊博知识和精准的眼光,他总能从一堆看似废纸的旧书中,发现被埋没的珍品,或者以极低的价格,从不懂行的人手中淘到价值不菲的绝版书。 “老板,这些书我都不要了,您看看能给多少?”一个准备搬家的中年人拖着一箱旧书来到店里。 森崎先生大致翻了翻,大多是些过时的通俗小说和杂志,兴趣缺缺。“这些啊,按废纸价吧,五百日元。” “好吧好吧,总比扔掉强。”中年人略显失望。 高桥恰好从外面回来,目光扫过那箱书,突然定格在一本蓝色布面精装、书脊没有任何文字的旧书上。 “请稍等,”他走上前,礼貌地对中年人说,“可以让我看看这本吗?” 他拿起那本蓝色封面的书,轻轻翻开。 扉页上,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献给E.A.——探索未知之境。”出版信息极少,但纸张和印刷质量极高,插图是精美的手绘植物图谱,其中几种植物的形态,与他记忆中某本中世纪炼金术手稿的残页极其相似。 “这本书……”高桥抬头,对森崎先生使了个眼色。 森崎先生立刻会意,推了推眼镜,对中年人说:“这样吧,这箱书我给你一千日元,这本蓝色的看起来还有点意思,我们单独算。” 最终,他们以一千五百日元的价格买下了整箱书。 中年人满意地离开后,森崎先生迫不及待地问:“高桥君,这本是什么来头?” “如果我没看错,”高桥摩挲着书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过往时代学者的锐利光芒,“这可能是十九世纪末,某个私人印刷所制作的、关于秘传植物学的非公开研究笔记,印量极少。里面的信息,对研究神秘学历史的学者来说,可能很有价值。” “哈哈!又捡到宝了!”森崎先生用力拍了下高桥的肩膀,“真有你的!我就说,你这双眼睛,简直是为旧书而生的!” 高桥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下班时间到了,高桥将修复好的俳句集小心地放进专用的保存盒,又将那本蓝色封面的神秘书籍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他需要带回去仔细研究。 走出栞之森,夜幕已然降临。 神保町的灯火次第亮起,旧书街沉浸在一种不同于白天的沉静氛围中。 回到客厅,墙壁上没有时下流行的装饰画,而是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大小不一、年代各异的相框。 有黑白的,带着颗粒感,有彩色的,色彩已微微泛黄。 每一张照片上都仔细地用钢笔标注着姓名与日期——“木村健一,1972年夏,上野公园”、“佐久间由纪,1958年春,隅田川畔”、“山口弘,战友会,1985”…… 照片上的人们,或笑容灿烂,或神情肃穆,他们都曾是高桥谅太生命中存在过的印记,如今却都已湮没在时间的洪流中。 靠墙而立的大型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数十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相册和同样数量的日记本。 相册按时间顺序排列,记录着他漫长生命中遇到的无数面孔和场景。 日记本则更私密,记录着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观察、思绪、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告别。 这是他对抗遗忘的方式,也是他背负的沉重行囊。 他通过这种方式,为每一个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的人建立一座小小的墓碑,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曾经与他相遇过。 他走到墙边,目光停留在由纪那张在樱花树下回眸微笑的照片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 那张明媚的笑脸,与记忆中她在葬礼上那张布满皱纹、安详闭目的遗容重叠在一起。 他的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绵密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