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顾问与他的警察华生

第14章 重返人间

  他预想过无数种与山本家属相遇的场景,或许是斥责,或许是哭诉,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宽恕与……感谢。   他一直背负的间接杀人的沉重十字架,在这一刻,被当事人亲属亲手,温柔地,却也是坚定地,卸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自己承受着丧父之痛,却反过来安慰他、开解他的女孩,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一个深深的、带着无比郑重的鞠躬。   “……谢谢。”他声音沙哑,千言万语,最终只凝聚成这两个字。   阳光透过墓园的松柏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那两座相邻的墓碑上,仿佛连接起了过去与现在,死亡与新生,罪孽与宽恕。   雨宫莲直起身,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片阴霾,似乎被这阵来自往事的、意想不到的暖风吹散了许多。   前方的路,依然未知,但脚步,却仿佛轻盈了不少。   他知道,他该回去了。   回到手术台,回到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充满生机与挑战的世界。   这一次,他将只作为一名医生,一名在“现在”竭尽全力的医生,走下去。   雨宫莲回到医院,是在一个周一的清晨。   消毒水的气息一如既往地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走在光洁如镜的走廊上,步伐比起以往,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沉稳。   “雨宫医生!您回来啦!”   “早上好,雨宫医生,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休假愉快吗,雨宫医生?”   熟悉的护士和同事们纷纷向他打招呼,语气中带着真诚的问候,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毕竟,他之前“神乎其技”的直觉和后来糟糕的状态,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雨宫一一回应,笑容温和而坦然,不再有之前那种隐藏在礼貌下的焦躁与疏离。   外科主任看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带着欣慰:“回来了就好,今天先跟着查房,熟悉一下情况,手术排期从明天开始。”   “是,主任。”雨宫点头。   查房时,他再次见到了土屋奶奶。   老太太恢复得很好,精神矍铄,看到他,立刻笑眯眯地招手:“雨宫医生!快来快来,我偷偷藏了橘子软糖,分你一颗!”   看着老人红润的面庞和眼底的生机,雨宫心中一片宁静。他接过那颗裹着糖粉的、橙黄色的小小软糖,道了谢,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这一次,没有伴随而来的、关于另一条生命消逝的幻影与负罪感。   他也去神经外科那边远远看了一眼山本健一先生曾经住过的病房,那里已经住进了新的病人。   他驻足片刻,心里默念了一句“安息”,然后转身离开。   优希的话语,像一道温暖的屏障,将他从那冰冷的自责深渊中隔开。   下午,他参与了一台阑尾切除手术,作为第二助手。   手术并不复杂,主刀医生是位经验丰富的前辈,动作流畅稳定。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在处理阑尾系膜时,患者的血管异常丰富,一根小动脉突然发生了轻微的痉挛,出血比预想的稍多。   “吸引器。”主刀医生冷静地吩咐。   雨宫几乎是下意识地,在主刀医生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已经将吸引器头精准地递到了出血点附近,位置恰到好处,丝毫没有干扰主刀的操作。   动作流畅得仿佛经过了千百次预演。   主刀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赞许地点点头,“反应很快,雨宫。”   雨宫自己也微微一愣。   这不是预知,而是长久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基于当下情况瞬间判断的结果。   一种久违的、扎实的掌控感,从指尖传递到心底。   他笑了笑,透过口罩,眼神专注,“是。”   没有幻影的干扰,没有头痛的折磨,他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手术灯下的方寸之地,感受着组织的质感,判断着出血的速度,配合着主刀的节奏。   这种纯粹的、属于“现在”的专注,让他感到无比的充实。   手术结束后,他在更衣室换衣服,同期入职的藤田医生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喂,雨宫,听说你休假是去处理人生大事了?怎么样,搞定没有?”他挤眉弄眼,暗示意味十足。   若是以前,雨宫大概会无奈地避开,或者简单地否认。但此刻,他只是轻松地格开藤田的手臂,半开玩笑地说,“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吧,比连续做十台复杂手术还累人。”   “哇!听起来很有故事啊!晚上一起去喝一杯?好好交代!”藤田来了兴致。   雨宫想了想,点头:“好啊,不过你请客。”   “喂!为什么是我?”   “就当是庆祝我……重返人间?”雨宫笑了笑,拿起自己的包向外走去。   夜晚的居酒屋,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雨宫和藤田,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年轻医生围坐一桌,啤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大家聊着医院的八卦,吐槽难缠的病人和奇葩的家属,分享着近期遇到的趣事。   “说起来,雨宫,”一个同事想起什么,“你之前不是总好像能未卜先知吗?好几次都避开了小事故,简直神了!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啊?传授一下呗?”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向雨宫。   雨宫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坦然一笑,将杯中金黄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哪有什么秘诀。大概是之前太紧张,精神过敏,总下意识地关注各种细节,自己吓自己而已。结果把自己搞垮了,还被主任强制休假。”他耸耸肩,“现在想想,真是蠢透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归结为“精神过敏”和“蠢透了”,反而让众人露出了了然和同情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嘛,人怎么可能预知未来。”   “压力太大了确实会出现各种错觉,雨宫你以后可得注意放松啊!”   话题很快被带过,大家又开始聊起别的。   雨宫微笑着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感受着这种平凡而热闹的氛围。   他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隐藏什么,也不需要背负着秘密孤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