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连意识本身都要被溶解、吞噬的绝对虚无。 我在下坠,或者漂浮?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时间,只有威尔逊博士最后那句“同源……”的余音,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同源? 我和查理(Unit_07)的灵魂波长……同源? 这怎么可能?!我是人,它是被制造出来的生物兵器实验体!我们的灵魂怎么可能同源?! 纷乱的念头如同破碎的镜片,在虚无中折射出混乱的光。查理决绝地挡在我灵魂印记前的画面,那段属于金毛犬查理的温暖记忆碎片,与它作为“R-07”的冰冷指令和狂暴怒火交织、碰撞…… 然后,是更深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 一丝微弱的光感,如同针尖,刺破了沉重的黑暗。 我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像灌了铅。身体的感觉在一点点回归,是剧痛,是冰冷,是沉重的疲惫。 耳边有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生命体征稳定……但脑波活动极其混乱……” “……物理创伤已处理……主要是能量冲击的内伤……” “……博士情况更糟……内脏出血……还在昏迷……” 是威尔逊博士的人?我们得救了? 我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 模糊的视线里,是粗糙的、泛着湿气的岩石顶壁。光线昏暗,来自角落一盏依靠某种化学能发光的简易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和尘土的味道。 这是一个简陋的、类似地下掩体或者山洞的地方。 我动了动爪子,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已经被包扎好了。我试着抬起头,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 环顾四周。威尔逊博士躺在我旁边不远的一张简易担架上,脸色灰败,双目紧闭,身上连接着一些简陋的监控设备。几个穿着同样粗糙、看起来不像基金会制服的人正在忙碌着,照顾他,也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我们逃出来了?从那个磁场风暴的核心? “你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我转过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磨损严重的战术背心,身上带着一股硝烟和荒野的气息。 不是基金会的人。 “我是‘守夜人’的雷克斯。”男人蹲下身,平视着我,他的目光很有压迫感,但并不让人感到恶意,“威尔逊博士在失去意识前,发出了最后的求救信号。我们的人冒死把你们从峡谷里捞了出来。” 守夜人?听起来像是一个反抗组织? “你们运气不错,或者说……命不该绝。”雷克斯继续说道,目光扫过我和昏迷的威尔逊博士,“峡谷的能量爆发干扰了基金会大部分的追踪手段,也暂时瘫痪了那片区域的网络节点。我们才能趁机把你们弄到这里。” 他指了指周围:“这里是我们的一个临时安全屋。绝对屏蔽,很安全。”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查理(人身)怎么样了,想问苏晚晴是否安全,想问“同源”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发出的只是一串嘶哑难听的呜咽。 雷克斯似乎理解我的意思,他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个界面,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全球地图,上面标注着许多闪烁的光点,大部分是危险的红色,少数是代表未知的黄色,只有极个别是安全的绿色。 “这是‘守夜人’监控到的全球‘R-大脑网络’节点活跃度。”雷克斯的声音凝重起来,“你们在峡谷里搞出的动静,像往池塘里扔了颗炸弹。同步协议虽然没有完全启动,但网络本身受到了剧烈冲击,变得极其不稳定。很多潜伏的‘Unit’被惊动,活动变得频繁,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失控的‘单元同步’现象。” 他放大了地图的某个区域,那里有几个红点聚集,旁边标注着“局部意识紊乱”、“非授权信息共享”等警告字样。 “基金会正在全力镇压和修复,但情况正在失控的边缘。”雷克斯看向我,眼神锐利,“威尔逊博士昏迷前说,钥匙在你身上。说只有你能阻止最终的同步。” 钥匙?我? 我茫然地看着他。我只是个被困在狗身体里的倒霉蛋,我能做什么? “博士还说……”雷克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的目光落在我项圈上那个已经彻底报废的旧手机上,“你和那个失控的Unit_07之间,存在着某种……远超普通灵魂连接的‘共鸣’。他甚至用了‘同源’这个词。” 又是同源! “我们不清楚‘同源’具体意味着什么。”雷克斯继续说道,“但博士坚信,这种‘共鸣’,是唯一有可能从内部瓦解‘R-大脑网络’,阻止其强制同步的力量。”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极其小巧的、如同耳塞般的银色金属装置。 “这是博士交给我的,说是最后的‘钥匙孔’。”雷克斯将那个装置放在我面前,“一个单向的、一次性的意识信号放大器。需要极强的、特定的灵魂波长才能激活。”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严肃:“博士说,当网络再次试图强行同步,当那个Unit_07的意识被逼到绝境时……或许,只有你的‘共鸣’,能通过这个‘钥匙孔’,传递进去,改变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小的银色装置。 共鸣?改变? 用我这条狗的灵魂,去共鸣那个想要取代我、却又在最后关头保护了我的怪物?去改变一个足以毁灭全球的疯狂网络? 这听起来比威尔逊博士的直觉还要荒谬一万倍! 雷克斯似乎看出了我的抗拒和茫然,他收起平板,站起身。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也很难接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但我们没有时间了。基金会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机会,网络的不稳定也不会持续太久。一旦他们稳住阵脚,最终同步将无法避免。” 他走到掩体入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决定权在你,顾淮。” “是作为‘钥匙’去搏那一线生机,还是……在这里,等着一切结束。” 说完,他掀开厚重的伪装帘,走了出去。 掩体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威尔逊博士微弱的呼吸声和简易灯发出的滋滋声。 我趴在地上,看着面前那个小小的银色“钥匙孔”,又想起查理(人身)挡在我灵魂印记前那决绝的一幕,想起那段属于金毛犬的温暖记忆…… 同源…… 共鸣…… 我这条意外卷入的、微不足道的狗魂,难道真的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关乎无数人命运的东西吗? 爪子,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那个冰凉的金属装置。 钥匙,和锁孔。 究竟谁,才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