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台上的无菌垫冰凉,透过腹部的毛发渗进来,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撑着台面,俯身逼近,那句“你,什么时候穿过来的?”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碎了我最后一点侥幸。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而且听这口气,他特么也是穿来的?! 我浑身的狗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试图用最凶狠的眼神瞪回去——尽管我知道,在一张毛茸茸的狗脸上,这种表情可能毫无威慑力。 “呜……汪汪汪!(你到底是谁?!)”我龇着牙,试图用犬吠表达我的质问。 他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是我思考时习惯性的动作——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看来我们语言不通。” 废话!我现在是条狗! 他环顾了一下实验室,目光落在角落的一个物品柜上。他走过去,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儿童识字画板?就是那种按按钮会发声的幼稚玩意儿。 他拿着画板走回来,放在我面前的台面上,然后指了指上面的字母区域。 “能用这个交流吗?”他看着我,眼神平静,“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我盯着那画板,又抬头看看他。这家伙,思路清晰得可怕,而且对我(或者说,对“穿越成狗”这件事)的接受度高得离谱。他到底是谁?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控制着不太听使唤的狗脖子,上下点了点狗头。 “很好。”他似乎松了口气,手指在画板上比划了一下,“那么,我问,你答。首先,你也是今天早上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在这条狗身上了?” 我点头。 “你原来的身体,是顾淮?” 我再次点头,点得有点悲愤。 他得到了确认,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反而像是解开了某个谜题,眼神沉静地看着我,然后用一种平铺直叙的、却在我听来无异于惊雷的语调说: “看来我们交换了。” 交换? 什么交换? 我狗眼圆睁,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抬手指了指他自己——也就是“顾淮”的身体。 “我,或者说,这具身体现在的意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查理。” 查…… 理…… 查理?! 那条狗?!! 轰——!!! 仿佛有一万道雷同时在我狗脑子里炸开,炸得我眼冒金星,四肢发软,差点直接从实验台上出溜下去。 查理? 我身体里的,是那条名叫查理的金毛犬的灵魂?! 所以不是简单的魂穿,是……互换?!我和一条狗,灵魂互换了?! 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占据了我肉身,站得笔直,眼神冷静,甚至还带着我惯有冷漠气场的……“查理”。 这怎么可能?! 一条狗,怎么可能这么快地适应人类的身体?还能这么条理清晰地跟我交流?!他甚至知道用识字画板!他刚才还把我从图书馆一路抱到这里!这他妈是狗能做到的事吗?! 似乎是看穿了我眼神里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查理——微微偏了下头,用我的脸做了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 “很难理解吗?”他用我的声音说,语调没什么起伏,“你变成了我,我变成了你。” 我:“……” 我努力消化着这个惊天噩耗,狗爪子颤抖着,艰难地按向那个儿童画板。爪子太大,按键太小,试了几次才勉强按准了几个字母。 “Y-O-U… H-O-W…(你……怎么……)” 他看懂了。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干脆,“醒来就在里面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T-H-I-N-K…(思考……)” “可以。”他点头,“和以前不一样,但可以。有很多……新的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人类复杂的思维活动。 “W-H-Y… S-O… C-A-L-M…(为什么……这么……冷静……)” 这次,他沉默了一下,那双属于我的、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不是狗的欢快或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属于智慧生物的思索。 “因为,”他缓缓地说,语调依旧平稳,“慌乱,没有用。” 他抬起手,看了看这只属于人类的手掌,五指收拢,又张开。 “这具身体,很复杂。需要学习。你,”他看向我,“是第一个,需要弄明白的。” 我瘫在实验台上,感觉狗生观、世界观、灵魂观都被彻底颠覆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我,顾淮,灵魂在狗身里。 查理,一条金毛犬,灵魂在我的人身里。 而这个顶着我的皮囊的查理,不仅异常冷静地接受了现实,还特么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研究的“首要问题”?! 就在这时,实验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苏晚晴带着哭腔的、由远及近的呼喊: “查理——!我的查理——!顾淮同学!你把我的查理带到哪里去了?!你不能拿它做实验啊!” 我和查理(人身)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是砰砰的敲门声。 “顾淮同学!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把查理还给我!” 查理(人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低头看向我,眼神里传递着清晰的讯息:麻烦来了。 他走过去,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用我那冷淡的声线开口:“它没事。” “你让我看看它!”苏晚晴不依不饶,带着哭音,“我听到它叫了!你是不是在欺负它?开门!” 查理(人身)回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儿童画板,眼神微动。他快步走回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 “她,很重要。” 我愣了一下。 他指了指我(狗身),又指了指门外的苏晚晴:“你的……主人。” 废话! 他继续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顿:“稳住她。不能,被发现。”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苏晚晴要是知道她的爱犬身体里装着的是她男神的灵魂,而她的男神身体里装着她爱犬的灵魂……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绝对会天下大乱! 查理(人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仿佛在确认我是否理解了他的战略意图。 我艰难地,再次点了点头。 他这才转身,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咔哒”一声开了。 门外,苏晚晴眼圈红红,头发有些凌乱,看到开门的“顾淮”,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越过他,急切地搜寻着我的身影。 当她看到我完好无损(只是有点蔫)地趴在实验台上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瞪向“顾淮”:“你到底对我的查理做了什么?!” 查理(人身)侧身让开,语气平淡:“只是做了些……行为观察。” 苏晚晴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我,快步冲到我面前,一把将我(狗)紧紧搂进怀里。 “查理!宝贝!你吓死妈妈了!”她身上甜暖的香气瞬间包裹了我,手臂箍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嗯?” 我被迫埋首在她柔软的胸前,内心一片悲凉。妈妈?我现在只想喊救命。 我抬起狗爪,虚弱地扒拉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松点劲,同时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努力扮演一只受惊后寻求主人安慰的狗狗。 苏晚晴果然心疼坏了,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不怕不怕,妈妈来了。” 她抱着我,转向查理(人身),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和不满:“顾淮同学,你喜欢狗可以理解,但不能这样强行把查理带走啊!它胆子很小的!” 查理(人身)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抱着我安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我(狗)与他对视时,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演得不错。 我:“……” 苏晚晴抱着我,又对查理(人身)说:“还有,那个……信……”她的脸又红了。 查理(人身)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那封粉色的情书,递还给她。 “你的。”他说。 苏晚晴接过信,像是接过一个烫手山芋,羞得不敢抬头,声如蚊蚋:“谢……谢谢……” 一时间,实验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苏晚晴抱着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狗。 查理(人身)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而我,被搂在少女温暖的怀抱里,抬头就能看到“我自己”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就在这时,查理(人身)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苏晚晴,用我那张脸,以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说道: “以后,如果你想见它……或者,需要我帮忙照看,可以随时找我。” 苏晚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真的吗?!顾淮同学!你……你愿意帮我照看查理?!” 查理(人身)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嗯。” “太好了!”苏晚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把我(狗)搂得更紧了,兴奋地蹭着我的狗头,“查理你听到了吗?男神答应帮忙照顾你了!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见到男神了!”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幸福和憧憬的俏脸,再抬眼看看旁边那个顶着我的壳子、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布局一盘棋的“查理”。 一股深深的、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了我。 我好像……把自己给卖了? 还是以一条狗的身份,卖给了我自己(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