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日上午十点二十分,滨海市城南。 细雨在凌晨时分就停了,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独栋小二楼门楣上挂着的铜制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高寒放下手里的卷宗,抬头看向门口。 推门进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额头和鼻尖都渗着细密的汗珠。 “您是高寒侦探?”老伯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是高寒。”高寒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请坐。” 老伯没有坐下,而是快步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高寒面前。“这是定金,五千块。事情……事情有点邪门。” 高寒没动信封,转身从墙角的饮水机接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不急,慢慢说。” 老伯这才在沙发边缘坐下,双手捧着纸杯,指节泛白。“我姓周,在城西锦绣花园有套房子,六楼,601。租客叫侯继,租了两年了。” 高寒回到办公桌后,翻开笔记本。“年龄?职业?” “二十七岁,做电脑编程的。”周伯语速很快,“小伙子人特别好,从来不拖欠房租,每月一号准时转账。邻居都说他安静,下班就回家,偶尔收个快递。” “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两个月前。”周伯喝了口水,“四月初的时候,他晚交了三天房租,我打电话问,他说工作忙忘了。我当时没在意。可到了五月,又拖了五天。” 高寒笔下不停。 “我去收租的时候,发现他整个人都变了。”周伯压低声音,“以前挺精神的小伙子,那天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我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抓着我的手说‘周伯,你相信时间会丢吗?’” “原话?” “一字不差。”周伯点头,“我当他开玩笑,就说时间哪能丢啊。他马上摇头,说‘不,真的丢了,我找不回来了’。后来邻居也跟我反映,说在楼道里遇见侯继,他总是自言自语,说什么‘穿越’‘时间机器’之类的词。” 高寒停下笔。“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五月二十九号。”周伯说,“那天晚上我路过小区,看见601灯亮着,就想上去问问六月房租的事。敲了半天门,他才开了一条缝,屋里黑漆漆的,只露出一只眼睛。我说房租的事,他说‘等我找到丢的那天就给你’,然后把门关上了。” “之后呢?” “之后就联系不上了。”周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我每天打两三个电话,都是关机。微信也不回。昨天我去敲门,敲了半小时,没人应。可我从门缝里……闻到了一股怪味。” 高寒抬起头。“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周伯皱眉,“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水果放烂了,还混着……化学品的味道。我心里发毛,没敢硬闯。高侦探,我听说您是市局的特别顾问,这才来找您。我……我怕屋里出事。” 高寒合上笔记本。“地址和侯继的电话、身份证号有吗?” “有有有。”周伯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推过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锦绣花园3号楼601,侯继,电话138xxxxxxx,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 “钥匙带了吗?” 周伯掏出钥匙串,取下一把银色钥匙,手有些抖。“这是备用钥匙……可我不敢自己进去。万一……万一里面……” “我明白。”高寒接过钥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他打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个黑色证件夹,翻开后是滨海市公安局颁发的特别顾问证件,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表情严肃。他把证件别在胸前外套内侧。 “您先回去。”高寒说,“我过去看看。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周伯站起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鞠了个躬。“拜托您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关上,屋里恢复安静。 高寒站在窗前,看着周伯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李云飞”,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寒哥?”那头传来李云飞的声音,背景里有翻阅纸张的轻响。 “有个情况。”高寒言简意赅,“锦绣花园3号楼601,租客疑似失踪,屋内可能有异常。需要开锁师傅和一支医疗队支援。地址我发你。” “租客信息?” “侯继,二十七岁,程序员。房东反映近两个月行为异常,提及‘时间丢失’‘穿越’等言论。目前失联。” 电话那头停顿两秒,李云飞的声音切换到工作模式:“收到。我马上安排辖区派出所配合,医疗队和开锁师傅二十分钟内到现场。你注意安全,先别单独进去。” “知道。” 挂断电话,高寒从办公桌下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黑色工具包。他检查了包里的物品:乳胶手套、鞋套、证物袋、强光手电、多功能刀、录音笔。 他把工具包背上肩,锁好侦探所的门。 滨海市的六月潮湿闷热,街道两旁的榕树枝叶低垂。高寒开车穿过老城区,二十分钟后停在锦绣花园门口。 这是个建于九十年代的小区,六层板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不少已经剥落。3号楼在最里面,楼前停着几辆电动车,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 高寒刚走到单元门口,一辆警用面包车和一辆120急救车同时驶入小区。车上下来四个人:两名穿警服的派出所民警,一名拎着工具箱的开锁师傅,还有两名提着医疗箱的急救人员。 “高顾问?”年纪稍长的民警上前,看了一眼高寒胸前的证件,“李局交代了,我们配合您。” “辛苦了。”高寒点头,“601,租客失联,屋内可能有情况。” 民警看向开锁师傅:“老刘,能开吗?” 姓刘的老师傅五十多岁,瞥了一眼单元门上的老式防盗锁:“这种锁好开。但要是里面反锁了,得费点功夫。” “先上去看看。” 六人走进楼道。楼梯间灯光昏暗,墙皮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爬到六楼时,高寒停下脚步。 601门前。 那股味道果然存在。 铁锈混合着熟透水果的甜腻,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品气味,像是实验室里的有机溶剂。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明显。 两名民警对视一眼,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警棍。急救人员也皱起眉头。 “开门吧。”高寒说。 老刘上前,先敲了三下门:“有人吗?小区物业!” 没有回应。 他蹲下身,从工具箱里取出两根细长的金属探针,插入锁孔。高寒戴上手套和鞋套,两名民警也照做。 十秒后,锁芯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开了。”老刘退后一步。 高寒握住门把手,轻轻旋转。门开了一条缝,那股味道更浓了。他推开房门。 客厅窗帘紧闭,只有空调指示灯在角落泛着微弱的绿光。室温很低,估计不到二十度。 “警察!有人吗?”民警喊了一声。 寂静。 高寒打开强光手电,光束扫过客厅。家具摆放整齐:一张灰色布艺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但茶几上堆满了东西。 他走近。 最上面是十几本书,全是关于时间和物理的专著:《时间简史》《黑洞与时间弯曲》《量子力学导论》《时空悖论新解》《相对论入门》……书页里夹着许多纸条,露出密密麻麻的笔记。 书旁边散落着几十张彩票——全是“幸运星赌场”的即开型刮刮乐。有的已经刮开,显示“未中奖”,有的还封着涂层。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茶几正中央的那个东西。 一个大约半米高的金属模型。 底座是木板,上面用铜丝、齿轮、发光二极管、电路板和废弃的钟表零件拼凑成一个古怪的装置。几根铜管盘旋上升,顶端连接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球,球体里悬浮着一些银色碎屑,在黑暗中微微反光。模型侧面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 时间机 字迹工整,近乎刻板。 “这是什么玩意儿?”年轻民警满头问号。 高寒没回答。他用手电照向模型底部,发现木板边缘刻着一行小字:“验证日:6月3日”。刻痕很新。 “分头检查。”高寒说,“注意别碰任何可能的关键证物。” 两名民警检查卧室,急救人员检查厨房和卫生间。高寒留在客厅,用手电仔细照射每一个角落。 沙发缝里掉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5月28日,购买了方便面、火腿肠和电池。电视柜抽屉半开着,里面塞满了更多的彩票,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A4纸。 高寒抽出那叠纸。 第一页是网页截图,标题是《滨海市幸运星赌场即开彩中奖概率分析》。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数字,旁边批注:“非随机,有规律??” 第二页是手写的算式和图表,潦草难辨,但反复出现“时间流逝速率”“观测者效应”“记忆连续性”等词组。 第三页是一张自制日历,从四月到六月。四月和五月的日期都被打勾,唯独六月,从1日到5日全是空白。而在3日那天,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旁边用加粗字体写着: “这一天去了哪里???” 三个问号几乎戳破纸张。 “高顾问。”卧室传来民警的声音。 高寒放下纸页,快步走进卧室。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铺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一排衬衫和裤子,下方抽屉里是叠好的内衣袜子。 “衣服都在,洗漱用品也在卫生间。”民警说,“不像出远门。” 书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主机灯灭着。鼠标旁边有一个笔记本,摊开的那页写满了字。 高寒走近。 页面上半部分还比较工整,是类似日记的记述: “5月15日,第7次中奖。500元。公交车睡着,醒来已到站。时间对得上。但感觉不对。” “5月22日,第12次中奖。1000元。再次睡着。醒来时手机时间与车载屏幕一致。可手表慢了3秒。为什么?” “5月29日,第19次中奖。2000元。刻意保持清醒,喝了三罐红牛。还是在车上睡着了。醒来后彩票站说这张彩票日期是昨天。但我的记忆是连续的。丢失了24小时。我的时间再次丢失。” 从这一段开始,字迹开始狂乱: “必须验证。模型不够。需要更大功率。6月3日是关键日。如果理论正确,应该能看到断层。如果能看到,就能证明。如果能证明,就能找回来。找回来找回来找回来——” 最后三个“找回来”反复重叠,笔画划破了纸张,墨水洇开。 “厨房干净,冰箱里有腐烂的蔬菜。”急救人员在门口说,“卫生间洗漱用品齐全,毛巾干燥。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 “也没有人。”年轻民警补充。 高寒合上笔记本,放进证物袋。他回到客厅,目光再次落在那台“时间机”模型上。 “要报案吗?”年长民警问,“人口失踪?” 高寒沉默片刻。“先不用。现场没有暴力痕迹,没有尸体,目前只能算失联。麻烦你们跑一趟。” 民警点点头,对急救人员和开锁师傅示意。几人退出房间,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高寒独自留在601。 他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空调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那股奇怪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但依然萦绕在鼻尖。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 午后的阳光刺进来,灰尘在光束中飞舞。窗外是小区其他楼栋的屋顶,远处是滨海市灰蒙蒙的天际线。一切都平常得令人窒息。 高寒转过身,重新审视这个房间。 书、彩票、模型、笔记。一个二十七岁的程序员,两个月内频繁中奖,却在日记里坚信自己“丢失了时间”。他试图用自制的模型验证什么,把6月3日标为关键日。而今天已经是6月5日。 那6月3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侯继去了哪里? 高寒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叠彩票上。他拿起一张未刮开的“幸运星赌场”即开彩,正面印着华丽的图案和“最高奖金50万!”的标语。背面用小字印着规则和兑奖地点:滨海市幸运星赌场大厅兑奖处。 赌场。 又是赌场。 他把彩票放进证物袋,最后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模型。玻璃球里的银色碎屑在阳光下闪烁,像某种沉默的嘲讽。 下午三点,高寒回到侦探所。 他锁上门,脱下外套,把工具包放在墙角。然后他坐到办公桌后,从证物袋里取出侯继的笔记本、那叠资料和几张彩票,在桌上一字排开。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小学的下课铃隐约可闻。风铃静悄悄的。 高寒点了一支烟,没抽,只是看着烟雾缓缓上升。 侯继的字迹在脑海里浮现:工整的记述,狂乱的追问,还有那句反复出现的话——“他们偷走了我的时间”。 如果是两个月前,高寒可能会把这归类为精神问题导致的妄想。他知道这座城市的表皮之下,藏着太多用常理无法解释的黑暗。 赌场。彩票。时间丢失。 还有那台可笑的、却又让人笑不出来的“时间机”模型。 高寒掐灭烟,拿起手机,给李云飞发了条信息: “现场勘查完毕。无人,无尸体,无暴力痕迹。但发现大量异常物品:数十张幸运星赌场彩票、时间理论书籍、自制‘时间机’模型,以及租客手写笔记,内容涉及‘时间丢失’‘中奖后记忆断层’。侯继最后记录将6月3日标为关键日,今日已5号。建议初步调查方向:一,侯继近期行踪;二,幸运星赌场即开彩中奖记录;三,6月3日锦绣花园周边监控。” 发送。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空气里还残留着601房间那股味道——铁锈、烂水果、化学品。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嗅觉记忆。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张超市小票。5月28日购买的商品里有电池,没有其他可疑物品。 彩票、赌场、丢失的时间。 窗外暮色渐沉,天空从灰白过渡到暗蓝。街灯一盏盏亮起,在侦探所的玻璃窗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高寒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滨海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看起来一切正常,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时间线上,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有人怀疑自己的24小时可能被动了手脚。 但侯继怀疑了。 然后他消失了。 高寒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支。这次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李云飞的聊天界面。 没有新消息。 也许在忙局里的事,也许在开会。李云飞现在是副局长,肩上的担子比从前重得多。 高寒把烟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缸里已经积了五六个烟头,都是今天抽的。 他回到桌前,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房东周伯的联系方式,601现场的详细描述,证物清单,初步推测。他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就像当年在警校写侦查报告一样。 写完最后一字,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七点。 高寒把记录锁进抽屉,关上台灯。侦探所陷入昏暗,只有街灯的光从窗外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窗格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