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董亡

第四十八章 北疆狼烟,暗涌深流

  一、许都的春天   建安三年春,许昌以东三十里。   这片原本荒芜的河滩地,此刻已成了一片巨大的工地。数万民夫如同蚁群,在初春的寒风中挥汗如雨。夯土的号子声、锯木的嘶啦声、凿石的叮当声,混杂成一种奇特的交响,震得河面上的薄冰都在微微颤动。   曹操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俯瞰着这座正在诞生的都城。   城墙的轮廓已经显现——不是传统的夯土墙,而是用青砖包砌,高四丈,厚三丈,雉堞如锯齿般延伸向远方。十二座城门楼正在同时起建,其中南面的“朱雀门”最为雄伟,三层重檐的雏形已然可见。   “主公,按照现在的进度,秋收前外城可成,内宫则需到明年春天。”荀彧手持图纸,指着工地的各个区域,“朱雀大街宽五十步,南北贯通,直抵皇宫;东西向的青龙、白虎二街各宽四十步。市坊分区已划定,太学、明堂、灵台的位置也确定了。”   曹操点头,目光却落在工地边缘那些窝棚区。那是民夫的住处,简陋得只能挡风,远远望去像一片灰黄色的蘑菇。   “民夫的伙食如何?”   “按主公吩咐,每日两餐,干饭管饱,每旬有肉。”荀彧顿了顿,“但人数太多,粮草消耗巨大。陈留、颍川两郡的存粮已调来三成,若工程持续到年底,恐……”   “粮不够就去买,去借,去屯田。”曹操打断他,“但民夫的饭不能克扣。文若,你记住:这些民夫不是奴隶,是来帮我们建都城的百姓。他们流汗,我们就要让他们吃饱。”   荀彧躬身:“彧明白。只是……国库确实吃紧。前日大司农来报,说宫中用度已减了三成,百官俸禄也拖欠了两个月。”   曹操沉默片刻。他何尝不知困难?北有袁绍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西有李傕、郭汜残部不时骚扰,南有刘备在汝南蠢蠢欲动。四处都要用兵,四处都要花钱。   但许都必须建。   因为这不只是一座城,而是一个象征——大汉王朝在废墟上重生的象征,也是他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的象征。   “钱粮之事,我来想办法。”曹操转身下望楼,“你先去忙,我去工地看看。”   荀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拱手退下。   曹操只带了典韦和几个亲卫,步行进入工地。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寻常的深色劲装,但所到之处,监工的官吏无不肃立,民夫们也纷纷低头让路。   “老丈,歇会儿吧。”曹操在一个老石匠身边停下。   老石匠正在凿一块门楣石,闻声抬头,见是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连忙放下凿子:“不敢不敢,官爷您请。”   “我不是官爷。”曹操蹲下身,摸了摸已经成型的云纹,“这手艺,得有三十年了吧?”   “四十三年了。”老石匠有些骄傲,“小老儿十二岁就跟着师傅学石工,洛阳的南宫、北宫,长安的未央宫,都干过。”   “那您可是见过世面的。”曹操笑道,“觉得这许都,比之洛阳、长安如何?”   老石匠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实话,规模不如,但用料讲究。您看这青砖,”他敲了敲旁边垒好的墙砖,“烧得透,声音脆,是上好的窑口出来的。还有这石料,都是从百里外的具茨山运来的,坚硬,耐风化。若是真按图纸建成了,百年不倒。”   曹操点头:“百年不倒……老丈觉得,这城能守住百年太平吗?”   老石匠愣住了,良久,摇头:“小老儿只会凿石头,不懂这些。但小老儿知道,这乱世,能有个安稳地方凿石头,有口饱饭吃,就是福气。这城若是建成了,小老儿想在城里开个石匠铺,把手艺传给儿子、孙子,让他们也能有口饭吃。”   很朴素的愿望。但在这乱世,已是奢求。   曹操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块银锭——不大,约莫五两,塞到老石匠手中:“这算是订金。等城建好了,您的石匠铺,我第一个光顾。”   老石匠捧着银锭,手都在抖:“这……这如何使得……”   “拿着。”曹操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前行。   走过一片木工区,他看见几个少年在帮着搬运木料。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来岁,瘦骨嶙峋,但干得很卖力。   “这些孩子哪来的?”曹操问监工。   监工连忙道:“回……回大人,都是民夫家的孩子。父亲在工地上干活,孩子没人管,就跟着来了。帮着搬点小料,混口饭吃。”   “读书了吗?”   “这……”监工讪笑,“饭都吃不饱,哪有钱读书。”   曹操沉默。他想起自己少年时,虽出身官宦之家,但也曾四处游学,拜师访友。读书,对他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对这些孩子来说,是遥不可及的梦。   “传令:在工地旁设蒙学,请先生来教这些孩子识字。笔墨纸砚由官府提供,先生俸禄从我的俸禄里出。”曹操对典韦说,“再设医棚,民夫若有伤病,及时医治。”   “诺!”   消息很快传开。当日下午,工地边缘就搭起了几个草棚。一个落魄的老儒生被请来当先生——他原本在颍川开私塾,战乱后学生散尽,正愁生计。十几个孩子怯生生地坐在草席上,捧着崭新的竹简,眼睛里闪着光。   医棚也立起来了。两个军医带着几个学徒,开始为扭伤、感冒的民夫诊治。虽然药材有限,但那份心意,让许多民夫红了眼眶。   夕阳西下时,曹操回到望楼。荀彧正在那里等他,神色复杂。   “主公,您今日所为……彧都听说了。”荀彧轻声道,“只是如今国库确实艰难,这些开支……”   “我知道艰难。”曹操望着工地上渐渐亮起的灯火,“但文若,你说我们建这座城,是为了什么?”   “为天子立都,为朝廷正名。”   “还有呢?”   荀彧想了想:“为震慑诸侯,彰显主公威仪。”   “都对,但都不全。”曹操转身,指向那些灯火,“你看那些民夫,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不是为了什么天子、朝廷,更不是为了我曹操。他们只是为了挣口饭吃,为了在这乱世活下去。”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低沉而有力:“我们建这座城,最终是为了让这些人——让成千上万像他们一样的人——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好。如果连眼前这些为我们建城的人都照顾不好,我们又有什么资格谈‘安天下’?”   荀彧深深一揖:“主公胸怀,彧不如。”   “不是我胸怀广,是我看得明白。”曹操走下望楼,“这世道,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怎么得?不是靠空话,是靠一口饭,一件衣,一个让他们的孩子读书的机会。”   他翻身上马:“回城。明日我要去军营,看看春操。”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消失在暮色中。   荀彧站在望楼上,久久未动。晚风吹来,带着工地上汗水的味道,炊烟的味道,还有远处蒙学里传来的、稚嫩的读书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这是《诗经》,是华夏文明最古老的歌谣。   在这片正在崛起的土地上,在血与火的间隙里,文明的种子,正在悄然萌芽。   二、邺城的暗流   同一轮明月下,邺城大将军府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正堂里灯火通明,却照不亮袁绍阴沉的脸色。他手里攥着一卷绢书,那是从许昌细作送来的密报,详细记录了许都的建设进度,以及曹操最近推行的种种新政。   “屯田令、招贤令、兴学令……”袁绍将绢书重重拍在案上,“曹阿瞒倒是会收买人心!”   堂下,谋士们分立两侧。左侧以审配为首,多是冀州本土士人;右侧以郭图为首,多是颍川、南阳等地的客卿。两派素来不和,此刻更是泾渭分明。   “主公息怒。”审配出列,“曹操此举,不过是小恩小惠。我河北带甲十万,粮草丰足,岂是他那几项政令可比?”   郭图冷笑:“审公此言差矣。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政治上已占先机。如今又大兴土木,广施仁政,天下士人必争相归附。长此以往,恐成大患。”   “那依郭公之见,当如何?”审配针锋相对。   “当速战!”郭图斩钉截铁,“趁许都未成,曹操根基未稳,主公亲率大军南下,一举攻破许昌,迎奉天子。如此,则天下定矣!”   沮授摇头:“不可。我军虽众,但新定河北,人心未附。公孙瓒虽灭,其旧部散落各地,时有反复。此时远征,若后方生变,悔之晚矣。”   田丰附和:“沮公所言极是。且春耕在即,若此时动兵,耽误农时,秋后无粮,军心必乱。不如休养生息,待秋收后,再图南下。”   两派又吵了起来。袁绍听得头痛,挥手制止:“够了!”   堂中一静。   袁绍揉着眉心:“刘备那边可有消息?”   逢纪出列:“禀主公,刘备在汝南推行屯田,剿抚并用,已站稳脚跟。前日来书,请求增拨钱粮,说要‘练兵三万,为主公前驱’。”   “三万?”袁绍皱眉,“他要那么多兵做什么?”   “说是要牵制曹操,为主公分忧。”逢纪顿了顿,“但依臣之见,刘备此人,素有野心。今日要三万,明日就要五万。若真让他坐大,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这话说到了袁绍心里。他收留刘备,本是想当一枚棋子,牵制曹操。但这枚棋子,似乎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那依诸位之见,刘备当如何处置?”   审配道:“当限制其发展。钱粮可给,但不可多给;兵马可增,但不可过万。让他与曹操互相消耗,我军坐收渔利。”   郭图反对:“既要用之,当信之。刘备乃当世英雄,若处处防备,必生二心。不如大方些,钱粮兵马,尽数拨给。待他攻破许昌,主公再以天子之名召之,他敢不从?”   又是争论。   袁绍更加烦躁。他素来优柔,最怕做这种抉择。用刘备吧,怕养虎为患;不用吧,又少了一个牵制曹操的助力。   正为难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亲兵冲进堂中,“幽州急报!乌桓峭王苏仆延,联合鲜卑宇文部,寇边犯境!已破卢龙塞,劫掠三县!”   堂中哗然。   乌桓、鲜卑,是北疆两大胡族,素来彪悍。自公孙瓒败亡后,他们便蠢蠢欲动,如今终于发难。   “兵力多少?”袁绍急问。   “骑兵约两万,步卒不计。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百姓死伤惨重。”   袁绍拍案而起:“猖狂!传令:颜良、文丑,各率精兵一万,即刻北上!张郃、高览率军接应!我要让这些胡虏知道,河北是谁的天下!”   命令发出,众将匆匆离去。谋士们却面面相觑——北疆生乱,南征之事,恐怕要搁置了。   田丰趁机进言:“主公,北疆不稳,此时更不可南下。当集中兵力,先定北方,再图中原。”   这一次,连郭图都没法反对了。外敌当前,内部争论只能暂时放下。   袁绍颓然坐回主位。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内有派系争斗,外有强敌环伺,这个“四世三公”的光环,似乎越来越沉重了。   夜深时,他独自在书房饮酒。   夫人刘氏端来醒酒汤,轻声劝道:“主公少饮些,明日还要理事。”   袁绍苦笑:“理什么事?理来理去,都是烦心事。”   刘氏在他身边坐下:“妾身不懂军国大事,但懂一个道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主公已据有四州之地,带甲十万,已是天下最强的诸侯。何必急于一时?”   “你不懂。”袁绍摇头,“曹操在许昌一天天坐大,刘备在汝南一天天强壮。我再等下去,机会就没了。”   “可北疆的胡人不等啊。”刘氏柔声道,“妾身听老人们说,打胡人如打狼,你不打疼它,它就会一直来咬你。主公先定北方,再图中原,才是正道。”   这话朴实,却有理。袁绍心中的焦躁稍平。   他握住刘氏的手:“你说得对。先定北方,再图中原。”   但他不知道,有些机会,就像指间的沙,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就在他决定先定北方时,许昌的曹操,已开始布局下一步棋。   三、刘备的棋局   汝南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   葛陂的水泽已经解冻,芦苇冒出嫩绿的尖芽。田野里,去年秋天播种的冬小麦,已是一片青翠。屯田户们正在田间除草、施肥,偶尔有歌声传来,虽不成调,却欢快。   刘备站在新建的“豫州牧府”门前——其实只是一座扩建的郡守府,但挂上了新的匾额,总算有了点气象。   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刚从邺城送来的回文。袁绍同意拨给他五千石粮,一千套兵甲,但明确要求“兵不过万,固守汝南,勿要擅动”。   “兵不过万……”刘备将竹简递给身旁的简雍,“本初这是防着我呢。”   简雍接过看了,笑道:“袁本初此人,外宽内忌。他能给这些,已是难得。主公当善加利用。”   “是啊,善加利用。”刘备望向北边,那里是许昌的方向,“曹操在许都大兴土木,袁绍在北疆应对胡人。这是我们最好的发展时机。”   他转身入府,召集众将议事。   正堂里,关羽、张飞、许褚、刘辟、龚都、陈到等将领齐聚。经过半年多的整训,这支军队已初具规模,虽然装备依旧简陋,但士气高昂。   “诸位,”刘备开门见山,“袁公拨来五千石粮,一千套兵甲。粮,分给屯田户,作为春耕种子;兵甲,装备虎卫营和青龙营。”   许褚起身:“主公,那玄武营呢?”   玄武营多是原黄巾部众,装备最差,许多士卒还用着竹枪、木盾。   “玄武营另有任务。”刘备走到地图前,“探马来报,颍川郡西部,有黄巾余部韩暹、杨奉,聚众数千,四处劫掠。我欲招抚之,以壮大我军。”   刘辟皱眉:“韩暹、杨奉?这二人我知道,原是白波贼,后来投了李傕,又叛李傕,反复无常。招抚他们,恐生后患。”   “正因为他们反复无常,才要招抚。”刘备道,“若他们真是铁板一块的死硬派,反而难办。反复之人,必有所求。我们只要给得比曹操多,比袁绍多,他们就会跟我们。”   龚都问:“可我们有什么能给?”   “活路。”刘备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颍川西部多山,土地贫瘠,韩暹、杨奉虽有人马,但缺粮少衣,日子难过。我们给他们粮,给他们地,给他们一个‘官军’的身份。你说,他们来不来?”   众将恍然。   “不过,招抚之前,要先打一仗。”刘备话锋一转,“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招抚才能顺利。云长。”   关羽出列:“在。”   “你率青龙营一千,玄武营两千,明日出发,进逼颍川。若韩暹、杨奉来战,击溃即可,不必全歼。若他们避战,就占领几处要地,逼他们出来谈。”   “诺。”   “翼德。”   “俺在!”   “你率玄武营剩余一千人,在葛陂一带演练水战。夏汛将至,我们要提前准备。”   “水战?”张飞挠头,“咱们又没船……”   “没船就造,没经验就学。”刘备正色道,“汝南水网密布,不习水战,将来如何与曹操、刘表抗衡?许校尉。”   许褚起身:“末将在。”   “你从虎卫营中挑选三百机灵士卒,由简雍先生教导,学习刺探、传讯、离间等事。我们要有自己的耳目。”   许褚虽不解,但还是领命:“诺。”   分派完毕,众将散去准备。简雍留下,迟疑道:“主公,如此大张旗鼓,若曹操来攻……”   “曹操暂时不会来。”刘备肯定道,“他在建许都,又要防备袁绍,抽不出兵力。就算来,也是小股部队骚扰。我们只要守住城池,他奈何不了我们。”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刚刚发芽的槐树:“宪和,你说这乱世,什么最宝贵?”   简雍想了想:“人才?地盘?民心?”   “都对,但最宝贵的,是时间。”刘备轻声道,“曹操需要时间建许都,袁绍需要时间定北方,刘表需要时间守荆州。而我们,需要时间成长。现在大家都在抢时间,谁抢到了,谁就能赢。”   他转身,眼中闪着光:“所以我们要快。招兵要快,屯田要快,练兵要快。在曹操和袁绍决出胜负之前,我们要强大到能左右战局。”   简雍深深一揖:“雍明白了。主公放心,雍定竭尽全力。”   三日后,关羽率军进入颍川。   四、颍川交锋   颍川郡,阳翟县以西五十里,一处叫做“鸡鸣山”的丘陵地带。   韩暹站在山岗上,望着远处逐渐逼近的军队,脸色阴沉。他四十出头,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让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狰狞。   “刘备的人?”他问身边的杨奉。   杨奉个子矮小,但眼神精悍,像只随时准备扑食的豹子:“看旗号是。青龙旗,应该是关羽;玄武旗,是原刘辟、龚都那帮黄巾降卒。”   “多少人?”   “三千左右。骑兵不多,主要是步卒。”   韩暹啐了一口:“三千人就敢来闯老子的地盘?刘备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不可轻敌。”杨奉提醒,“关羽、张飞都是万人敌。刘辟、龚都虽然降了,但那些黄巾旧部战力不弱。而且……”他顿了顿,“刘备这半年在汝南搞得风生水起,屯田安民,很得人心。我们若是硬拼,未必能讨好。”   “那你说怎么办?投降?”韩暹瞪眼。   “先打一仗看看。”杨奉眯起眼,“赢了,我们更有筹码谈条件;输了……再谈投降也不迟。”   两人计议已定,当即调兵布阵。   韩暹、杨奉都是多年流寇,打仗不讲阵法,只讲狠辣。他们将主力埋伏在山谷两侧,派出一支五百人的诱饵部队,装作溃败模样,往山谷里逃。   这个计策很粗糙,但对付一般的官军往往有效——那些官军见贼寇“溃败”,往往会贪功冒进,一头扎进埋伏圈。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关羽。   关羽率军抵达山谷口时,前方斥候来报:“将军,发现溃兵,往山谷里逃了。”   “溃兵?”关羽丹凤眼微眯,“多少人?旗号如何?丢弃了多少辎重?”   “约五百人,旗号混乱,丢弃了一些破旧兵器,但……没有粮车,没有伤员。”   关羽笑了:“诱敌之计。传令:前军放缓,后军戒备。派两队斥候,上两侧山梁探查。”   命令传下,军队缓缓前行,但始终保持阵型。两侧山梁上,很快传来厮杀声——斥候队与埋伏的贼寇交手了。   “果然有伏。”关羽一挥手,“变阵!盾牌在前,长枪次之,弓弩殿后!向山谷推进,但不得深入!”   训练有素的青龙营迅速变阵。盾墙竖起,长枪如林,缓缓向山谷内压去。   山梁上,韩暹见计策被识破,勃然大怒:“妈的,被看穿了!那就硬碰硬!弟兄们,杀下去!”   埋伏的贼寇呼啸而下。他们多是亡命之徒,凶悍异常,但缺乏纪律,冲锋时毫无章法。   “放箭!”关羽令下。   箭雨腾空。缺乏甲胄的贼寇顿时倒下一片。但后续的依然悍不畏死地冲来,撞在盾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刺!”   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又带走一批生命。   韩暹亲自率精锐冲锋,手中大斧连劈三面盾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但迎接他的是青龙偃月刀。   “贼子受死!”关羽纵马而来,刀光如练。   韩暹举斧相迎。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只一合,韩暹就虎口崩裂,大斧险些脱手。他心中大骇——早就听说关羽勇猛,没想到竟到如此地步!   “保护将军!”杨奉率亲兵来救。   但玄武营的黄巾旧部也杀到了。刘辟、龚都身先士卒,他们熟悉这种山地混战,很快就将贼寇分割包围。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贼寇死伤近千,官军伤亡不到三百。韩暹、杨奉见势不妙,率残部退入深山。   关羽没有追击,而是下令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将军,为何不追?”刘辟问,“一鼓作气,灭了他们!”   “主公说了,击溃即可,不必全歼。”关羽收刀,“况且穷寇莫追,深山之中,他们比我们熟悉地形。”   他望向贼寇退走的方向:“收拾战场,然后……派人去招降。”   当夜,关羽的使者来到韩暹、杨奉藏身的山洞。   使者是个年轻人,叫孙乾,字公祐,是刘备新招揽的谋士,能言善辩。   “两位将军,”孙乾拱手,不卑不亢,“关将军让在下带话:今日一战,胜负已分。但关将军敬重两位是豪杰,不愿赶尽杀绝。若两位愿降,刘豫州必以上宾待之。”   韩暹浑身是伤,瘫在草堆上,闻言冷笑:“上宾?刘备用得着我们时是上宾,用不着时,怕是就要‘卸磨杀驴’了吧?”   “将军此言差矣。”孙乾正色道,“刘豫州在平原,待简雍如手足;在徐州,待糜竺、陈登如腹心;在汝南,待刘辟、龚都两位将军如兄弟。可曾有过‘卸磨杀驴’之事?”   杨奉沉默片刻:“刘豫州能给我们什么?”   “三样东西。”孙乾伸出三根手指,“一,官身。两位将军可封校尉,麾下部众整编为军,粮饷由官府发放。二,土地。愿种田的部众,可分田耕种,免赋税三年。三,前程。随刘豫州建功立业,他日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韩暹和杨奉对视。这些条件,确实优厚。比他们当流寇,朝不保夕强多了。   “曹操、袁绍也招抚过我们,”杨奉试探,“为何要选刘备?”   “因为刘豫州最真诚。”孙乾直视两人,“曹操招抚,是要你们当炮灰;袁绍招抚,是要你们当棋子。只有刘豫州,是把你们当兄弟,当同袍。两位将军是聪明人,该知道跟谁走,更有前途。”   洞中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韩暹挣扎着坐起:“我们需要商议。”   “当然。”孙乾起身,“在下在山下等候。明日辰时,给答复。”   孙乾走后,韩暹和杨奉相对无言。   “你怎么想?”韩暹问。   “刘备……确实不一样。”杨奉缓缓道,“你看刘辟、龚都,投降后非但没有被削权,反而当了将军。他们的旧部,也真的分到了田地。这在别处,不可能。”   “可刘备现在势弱,跟着他,风险大。”   “乱世之中,跟谁风险不大?”杨奉苦笑,“跟曹操,随时可能被他当弃子;跟袁绍,他们那些世家子弟根本看不起我们这些草莽。只有刘备,白手起家,最懂我们的难处。”   韩暹沉默了。他摸着脸上的刀疤,那是很多年前,被一个官军将领砍的。那将领一边砍他,一边骂“贱民”、“贼寇”。   从来没有人,像孙乾那样,称他们“将军”,说他们是“豪杰”。   “那就……降吧。”韩暹终于说,“赌一把。赌刘备真能成事。”   次日辰时,韩暹、杨奉率残部两千余人下山归降。   关羽亲自出营相迎,设宴款待。三日后,带着这支新收编的队伍,凯旋汝南。   刘备出城三十里迎接。见到韩暹、杨奉,他执手道:“得两位将军,如得双翼!今后共图大业,生死与共!”   韩暹、杨奉跪地:“愿为主公效死!”   自此,刘备麾下又添两员悍将,兵力增至近八千。   消息传到许昌,曹操正在批阅公文。   “刘备又收了韩暹、杨奉?”他放下笔,问郭嘉。   “是。”郭嘉咳嗽着,“如今刘备坐拥汝南,握兵八千,又得颍川西部数县,已成气候。”   “倒是小看他了。”曹操轻笑,“这个织席贩履之辈,竟有这般能耐。”   荀彧担忧:“主公,是否派兵敲打一番?”   “不必。”曹操摇头,“袁绍在北疆与胡人交战,无暇南顾。这正是我们稳定内部、积蓄力量的好时机。至于刘备……让他再蹦跶几天。等许都建成,袁绍平定北方,我们再收拾他不迟。”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许都工地的灯火,彻夜不熄。   “奉孝,你说这天下,最终会是谁的?”   郭嘉沉吟:“嘉不知。但嘉知道,能笑到最后的,一定是最有耐心的人。”   曹操点头:“那就比耐心吧。我有天子,有大义,有时间。我等得起。”   但他们都没想到,变数,往往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五、北疆烽火   幽州,蓟县以北二百里,白狼山。   颜良驻马山巅,望着远方如潮水般涌来的胡骑,脸色凝重。   他是袁绍麾下第一猛将,身高九尺,使一杆八十斤重的浑铁枪,有万夫不当之勇。但此刻,面对数万胡骑,他也感到了压力。   乌桓峭王苏仆延,鲜卑宇文部大人宇文莫圭,这两股北疆最凶悍的胡人联手,骑兵超过三万,还有大量仆从步卒。而颜良、文丑带来的援军,加上幽州本地的守军,总共不到四万,其中骑兵仅一万。   “将军,胡人势大,是否暂避锋芒?”副将建议。   “避?”颜良冷笑,“我河北精锐,岂能避让胡虏?传令:结圆阵,弓弩手在外,长枪手次之,骑兵在两翼待命。今日就让这些胡虏知道,汉家儿郎的厉害!”   命令传下,训练有素的河北军迅速变阵。巨大的圆阵像一只铁刺猬,静静等待着胡骑的冲击。   胡人没有阵型,他们打仗全凭一股悍勇。三万骑兵分成三股,从三个方向发起冲锋。马蹄声震天动地,扬起漫天尘土。   “放箭!”   箭雨腾空。胡骑缺乏甲胄,顿时人仰马翻。但后续的依然悍不畏死,很快冲到阵前。   “刺!”   长枪如林刺出。战马撞在枪尖上,发出凄厉的嘶鸣。胡骑的冲锋为之一滞。   但胡人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圆阵开始松动。   “骑兵,出击!”颜良挥枪。   两翼的一万骑兵呼啸而出。他们是河北精锐,甲胄齐全,训练有素,很快将胡骑的侧翼冲乱。   颜良亲自率亲兵直扑中军——那里是苏仆延的王旗所在。   “汉将休狂!”一个铁塔般的胡将迎上,是宇文莫圭麾下第一勇士,名叫秃发乌孤。   两人战在一处。颜良的浑铁枪势大力沉,秃发乌孤的狼牙棒凶悍绝伦。战了二十余合,颜良卖个破绽,一枪刺穿秃发乌孤咽喉。   胡军士气一滞。   颜良趁势猛冲,直取苏仆延。苏仆延大惊,拔马欲逃,被颜良追上,一枪挑落马下。   主将身亡,胡军大乱。文丑率军从另一侧杀到,两面夹击。胡骑开始溃败。   这一战,从清晨杀到黄昏。胡军死伤万余,被俘数千,余部溃散。河北军也伤亡近万,但终究是大胜。   战后,颜良、文丑在白狼山立碑刻石:“汉将颜良、文丑,破胡于此。”   消息传回邺城,袁绍大喜,封颜良为“征北将军”,文丑为“镇北将军”,重赏三军。   但田丰、沮授等人却忧心忡忡。   “主公,此战虽胜,但伤亡惨重。”田丰直言,“且胡人败而不灭,他日必卷土重来。北疆从此多事矣。”   袁绍不以为然:“元皓多虑了。经此一败,胡人十年不敢南下。”   “但愿如此。”田丰叹息。   他不知道,他的担忧,很快将成为现实。   六、暗涌深流   建安三年夏,许都外城基本建成。   朱雀门巍峨耸立,门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城门洞开时,可容八马并行。门内是宽阔的朱雀大街,青石板铺就,笔直通向远处的皇城。   曹操举行了盛大的入城仪式。   天子仪仗从许昌旧城出发,经三十里官道,进入新都。沿途百姓跪拜,山呼万岁。虽然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的主人是骑在马上的那个黑袍丞相,但至少表面上,汉室威仪得以重现。   刘辩坐在銮驾里,透过珠帘看着街道两侧跪拜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这座新城比洛阳小,比长安新,但同样金碧辉煌,同样彰显着皇权的威严。   可他这个皇帝,依然是个傀儡。   何太后坐在他身边,低声道:“辩儿,记住母后的话:忍。曹操越张扬,越说明他心虚。我们等得起。”   刘辩点头,手在袖中握紧了拳头。   入城仪式结束后,曹操在新建的丞相府设宴,款待百官。   宴席很丰盛,歌舞很美妙。但气氛却有些微妙——许多官员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主位上的曹操,以及坐在次席的皇帝。   酒过三巡,曹操举杯:“今日许都初立,天子移驾,乃大汉中兴之始。诸公当尽心竭力,辅佐陛下,重振汉室!”   百官举杯应和。   但有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曹公既言重振汉室,何不还政于陛下?”   满堂寂静。   说话的是孔融,孔子二十世孙,当世大儒,官拜少府。他素来刚直,看不惯曹操专权,今日多喝了几杯,终于忍不住了。   曹操放下酒杯,笑容不变:“文举何出此言?陛下年幼,政事繁杂,我受先帝托孤之重,自当尽心辅佐。待陛下成年,自然亲政。”   “陛下今年已十七,非幼童矣。”孔融起身,直视曹操,“且古之贤臣辅政,皆还政于君。曹公既自比周公,当效法先贤。”   这话就重了。周公辅政,成王成年后便还政,这是千古美谈。孔融这是在逼曹操表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操身上。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文举说得对。陛下确实该亲政了。这样,从下月起,陛下每日临朝听政,所有奏章,先送陛下御览,我再与诸公商议。如何?”   这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连孔融都愣住了——曹操真肯放权?   “曹公此言当真?”孔融问。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曹操正色道,“不过陛下初理朝政,恐有疏漏。我提议:设‘尚书台’,由荀彧、钟繇、华歆、王朗四位重臣组成,辅佐陛下处理政务。重要决策,仍需朝议。诸公以为如何?”   百官面面相觑。这看似放权,实则换汤不换药——尚书台的四个人,都是曹操心腹。而且“重要决策需朝议”,决定权还在曹操手中。   但至少,表面上天子的权力增大了。   孔融还想说什么,被身边的杨彪拉住。杨彪摇头,示意他适可而止。   “曹公英明!”郭嘉率先举杯,“陛下亲政,曹公辅佐,必成一段君臣佳话!”   百官纷纷附和。宴席继续,歌舞又起。   但暗流,已经涌动。   宴后,曹操单独留下郭嘉、荀彧。   “文举今日,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曹操负手而立,“天子渐长,朝中必有异心者。奉孝,查查今日宴上,有哪些人与孔融眉来眼去。”   “嘉明白。”郭嘉点头,“不过主公,孔融名望太高,不宜轻动。”   “我知道。”曹操冷笑,“所以我要‘还政’。让天下人看看,我曹操不是董卓,不是李傕。我是真心辅佐汉室。”   荀彧迟疑:“主公,若真让陛下接触政务,恐生变数。”   “接触政务?”曹操笑了,“文若,你管着尚书台,该让陛下看什么,不该看什么,你心里没数吗?陛下要批奏章,你就挑些无关痛痒的给他;要问政事,你就说‘此事尚需商议’。他要见大臣,你就安排些听话的去。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困在深宫,能翻起什么浪?”   荀彧心头一寒。这是要把天子彻底架空,还要让天下人觉得是天子无能。   “怎么,文若有疑虑?”曹操看他。   荀彧深吸一口气:“彧……无异议。”   “那就好。”曹操拍拍他的肩膀,“文若,你我都是为了大汉。有些手段,不得已而为之。”   荀彧低头:“彧明白。”   夜深时,荀彧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月色很好,照得许都的街道一片清辉。这座新城很美,很壮观,但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初入仕途时,也曾意气风发,想辅佐明君,匡扶汉室。   如今汉室还在,天子还在,但他所做的一切,似乎离最初的理想,越来越远。   “荀令君。”一个声音叫住他。   荀彧回头,是钟繇,也是尚书台成员之一。   “元常兄。”荀彧拱手。   钟繇走过来,与他并肩而行:“今日宴上,文举太冒失了。”   “是啊。”荀彧叹息,“他性子太直。”   “但他说得对。”钟繇压低声音,“天子已十七,该亲政了。曹公今日虽答应,但……”   “元常!”荀彧打断他,“慎言。”   钟繇看了看四周,不再说话。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临别时,钟繇突然说:“文若,你还记得我们年少时,读《出师表》,诸葛亮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荀彧心头一震:“记得。”   “那时我们都想,要做那样的忠臣。”钟繇苦笑,“可现在……文若,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荀彧无言以对。   钟繇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荀彧站在原地,良久。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花香。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   那座崭新的宫殿里,住着一个年轻的皇帝,一个不甘的皇帝。   而他,荀彧荀文若,汉室最后的忠臣之一,正在帮助另一个人,将那个皇帝困在笼中。   为了什么?   为了大汉不亡?还是为了……曹操的霸业?   他不知道。   乱世如潮,人在其中,往往身不由己。   许都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这座象征大汉中兴的新都,才刚刚建成,就已经暗流汹涌。   而北方,袁绍与胡人的战事还未结束;南方,刘备的势力正在扩张;西方,马腾、韩遂虎视眈眈;东方,吕布、臧霸各怀心思。   建安三年的夏天,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深涌。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