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董亡

第二十四章 安抚民心

  一、许昌城的清晨炊烟   建安元年十月初八,卯时三刻。   许昌城在薄雾中苏醒。   城东炊烟最先升起,那是军营在准备早饭。粟米的香气混着晨雾,飘过城墙,飘进城内的大街小巷。紧接着,城西、城南、城北的民居也陆续升起炊烟——百姓们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曹操站在县衙后院的阁楼上,披着深色的大氅,望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池。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小半个时辰,看着天色从漆黑到灰白,看着星星一颗颗隐去,看着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许昌的清晨比洛阳安静得多。没有朝臣上朝的脚步声,没有宦官尖细的传唤声,没有皇宫深处隐约的丝竹声。只有鸡鸣,犬吠,还有远处军营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但这种安静让曹操不安。他太清楚乱世之中,安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真正的太平,要么是暴风雨前的死寂。而许昌,显然属于后者。   “曹公。”荀彧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端着两碗热粥走上阁楼,粥是刚熬好的,还冒着热气,“您又一夜未眠?”   曹操转过身,接过粥碗:“睡不着。文若,你说许昌的百姓,现在在想什么?”   荀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曹操的意思:“他们在观望。看我们这支‘外来’的军队,会怎么对待他们。”   “是啊。”曹操用木勺搅动着粥,却没有喝,“我们从洛阳来,打着护驾的旗号,但在百姓眼里,我们和董卓、李傕那些西凉军有什么区别?都是带刀的,都是要吃粮的,都是可能抢他们东西、杀他们亲人的。”   这话说得很直白。荀彧沉默片刻,说:“所以曹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百姓知道,我们和西凉军不一样。”   “怎么让他们知道?”曹操问,“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这些李傕也做过,董卓也做过。可百姓还是不信他们。”   “因为他们言行不一。”荀彧说,“董卓进洛阳时,也说过秋毫无犯,可转头就纵兵劫掠。李傕围长安时,也说过不伤百姓,可破城后还是烧杀抢掠。百姓被骗怕了,现在只信眼睛看到的,不信耳朵听到的。”   曹操点头:“所以要让他们看到。看到我们的士兵不抢不掠,看到我们的官员不欺不压,看到我们真的在保护他们,而不是利用他们。”   “正是。”荀彧说,“彧以为,当务之急有三件事要做。”   “你说。”   “第一,整肃军纪。”荀彧伸出一根手指,“必须让士兵知道,扰民者,斩。而且要公开行刑,让百姓亲眼看见。”   “第二呢?”   “第二,开仓济民。”荀彧伸出第二根手指,“许昌府库还有存粮,虽然不多,但分一些给最困难的百姓,能收拢人心。”   “第三?”   “第三,恢复秩序。”荀彧伸出第三根手指,“重开市集,鼓励贸易;修缮道路,方便出行;清理街道,保持整洁。让百姓觉得,我们的生活正在恢复正常。”   曹操听完,笑了:“文若,你这三件事,说易行难啊。整肃军纪,士兵们刚刚经历血战,心里有怨气,这时候严刑峻法,会不会引起兵变?开仓济民,我们的粮食本来就不多,分给百姓,士兵吃什么?恢复秩序,现在城外还有李傕的威胁,城内人心惶惶,谁有心思做生意?”   荀彧也笑了:“所以难,才要做。如果不难,人人都会做,那功劳也就平常了。”   这话说到了曹操心里。是啊,正因为难,才显本事。乱世之中,谁能安定一方,谁就能得人心。而得人心者,得天下。   “好。”曹操放下粥碗,粥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就按你说的办。今天就开始。”   “先从哪件开始?”   “军纪。”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昨天满宠来报,说有几个士兵在城西酒肆喝酒不给钱,还打伤了掌柜的儿子。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荀彧点头,“是夏侯渊将军部下的几个老兵。他们跟着曹公从洛阳出来,自以为有功,所以……”   “所以就可以无法无天?”曹操打断他,“文若,你去告诉妙才,让他把那几个人绑了,午时在城中心广场当众审问。你去当主审,满宠当副审。记住,按军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荀彧心中一凛:“曹公,真要公开审问?夏侯将军那边……”   “妙才那边我去说。”曹操很坚决,“文若,你要记住,我们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许昌的百姓看着我们,周边郡县的官员看着我们,连袁绍、袁术那些人也看着我们。如果我们连几个扰民的士兵都管不了,谁还信我们能管好一座城,管好一个州?”   荀彧明白了:“彧遵命。”   “另外,”曹操又说,“开仓济民的事,你亲自去办。今天就开始,在四个城门设粥棚,施粥三日。记住,粥要稠,不能稀得照见人影。要让百姓知道,我们是真心救济,不是做样子。”   “那粮食……”   “从军粮里拨。”曹操说,“士兵们这几天吃得差些,饿不死。等熬过这几天,周边郡县的粮食运到了,再补上。”   “是。”   “至于恢复秩序……”曹操想了想,“让陈宫去办。他最擅长这些具体事务。告诉他,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许昌的市集重新开张,街道干净整洁。”   荀彧一一记下,然后问:“曹公,您自己呢?”   “我去看看军营。”曹操说,“士兵们有怨气,我得去安抚。不能只打不拉,那样真会出乱子。”   安排妥当,两人分头行动。荀彧去准备公开审问的事,曹操则换了身便服,只带两个亲兵,骑马出城,往军营而去。   许昌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在摆摊了。看到曹操骑马经过,他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大人物”。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有期待,也有恐惧。   曹操向他们点头致意,但没有人敢回应。所有人都低下头,装作忙碌的样子。   民心如纸,一捅就破;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曹操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二、广场上的审判   午时,许昌城中心广场。   这里原本是集市,但战乱之后,集市停了,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场地。今天,广场上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下围满了百姓——有许昌本地的,也有从周边村庄赶来的,足有上千人。   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也是来验证的。验证这个新来的曹校尉,是不是真的如传说中那样“爱民如子”,还是和董卓、李傕一样,说一套做一套。   木台上,荀彧和满宠已经就座。荀彧穿着深色的文士袍,满宠穿着官服,两人都面色严肃。台下两侧,站着两排士兵,手持长矛,维持秩序。   “带人犯!”荀彧高声道。   四个被五花大绑的士兵被押上台。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八九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桀骜不驯的表情,显然不服气。   台下,一个中年汉子搀扶着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少年,那是酒肆的掌柜和他的儿子。少年头上还在渗血,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恐惧。   “堂下何人?”荀彧问。   “俺叫王二狗,夏侯将军部下什长!”为首的士兵昂着头说。   “李三牛,也是什长!”   “赵四虎,伍长!”   “孙五马,普通兵!”   四个人报上姓名,声音很大,故意让台下所有人都能听见。   荀彧点点头,转向掌柜:“你是苦主?”   “是……是小人。”掌柜颤声说,“小人姓张,在城西开酒肆。昨天傍晚,这四位军爷来喝酒,喝了三坛,吃了五斤肉。结账时,他们说……说记账,等发了军饷再给。小人不肯,他们就砸了小店,还……还打伤了小人的儿子……”   他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旁边的少年也低声啜泣。   台下百姓骚动起来。有人低声骂:“又是兵痞!”“跟董卓的兵一个样!”“还以为这个曹操会不一样呢……”   荀彧抬手,示意安静。他看向四个士兵:“张掌柜所说,可是实情?”   王二狗冷笑:“是又怎样?俺们跟着曹公从洛阳杀出来,一路上死了多少弟兄?喝他几坛酒,吃他几斤肉,怎么了?那是他应该孝敬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台下的士兵中,有人点头,有人握紧了拳头——他们也有同感。拼死拼活打仗,连口酒都喝不上?   荀彧面不改色:“军法第十七条:不得扰民,违者杖责。军法第二十三条:不得强取民物,违者斩。你们犯了哪条,自己不清楚吗?”   “什么狗屁军法!”李三牛破口大骂,“老子在战场上拼命的时候,你在哪?现在跟老子讲军法?有本事你去跟李傕讲军法啊!”   台下彻底乱了。百姓们愤怒,士兵们骚动。眼看局面要失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讲得好。”   所有人回头看去。只见曹操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皮甲,在夏侯渊的陪同下,分开人群,走上木台。   “曹公!”荀彧和满宠连忙起身。   “继续审。”曹操摆摆手,在荀彧旁边坐下,“我只是来旁听。”   四个士兵看到曹操,脸色都变了。他们可以不服荀彧,可以不服满宠,但不敢不服曹操。   王二狗噗通跪下:“曹公!俺们……俺们错了!求曹公开恩!”   其他三人也连忙跪下磕头。   曹操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说:“刚才谁说,跟着我打仗,就该有特权?”   没人敢应声。   “谁说,拼死拼活,就该抢百姓的东西?”曹操的声音提高了,“谁说,我们打仗,是为了自己享福,不是为了保护百姓?”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杆的猎猎声。   曹操站起身,走到台前,看着台下的百姓,也看着台下的士兵。   “我知道,你们跟着我,从洛阳杀出来,很辛苦。”曹操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知道,你们死了很多弟兄,心里有怨气。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们拼了命,就该吃好的,喝好的,就该有特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士兵:“但你们错了。”   “我们打仗,不是为了自己享福。我们打仗,是为了保护身后的百姓。是为了让像张掌柜这样的人,能安心开酒肆;是为了让像他儿子这样的孩子,能平安长大;是为了让在座的每一位,能过上太平日子。”   “如果我们自己都去抢百姓,去打百姓,那和董卓有什么区别?和李傕有什么区别?那我们打仗还有什么意义?不如直接投降,让李傕来统治我们算了!”   这话说得很重。士兵们都低下了头。   “今天,”曹操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个士兵,“你们犯了军法,必须严惩。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李傕打过来了,你们是希望许昌的百姓帮我们守城,还是希望他们打开城门,放李傕进来?”   四个士兵愣住了。   “如果百姓帮我们,是因为他们相信我们,相信我们能保护他们。如果百姓放李傕进来,是因为他们恨我们,恨我们比恨李傕还甚。”曹操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选哪个?”   王二狗哭了:“曹公……俺错了……真的错了……”   “晚了。”曹操对荀彧说,“按军法,该怎么判?”   荀彧深吸一口气:“王二狗、李三牛,强取民物,伤人致残,按律当斩。赵四虎、孙五马,从犯,杖责五十,革除军籍,发配苦役。”   四个士兵瘫倒在地。   台下百姓也惊呆了。他们本以为曹操会包庇自己的部下,没想到真的要杀?而且是当众杀?   “曹公!”夏侯渊急了,“二狗和三牛都是老兵,跟了您三年了!能不能……”   “不能。”曹操打断他,“军法无情。今天饶了他们,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效仿。到时候,许昌的百姓还会信我们吗?周边的郡县还会归附我们吗?”   他看向台下的百姓:“诸位乡亲,今天我曹操在这里立誓:从今往后,我的兵,谁敢扰民,这就是下场!我曹操说到做到,请诸位监督!”   说完,他对刽子手点了点头。   刀光闪过,两颗人头落地。鲜血喷溅,染红了木台。   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震住了。他们见过杀人,见过董卓杀人,见过李傕杀人,但没见过一个将军,为了几个平民,杀自己的老兵。   这震撼,比任何安民告示都管用。   “厚葬他们。”曹操对夏侯渊说,“按阵亡将士的标准,抚恤家属。”   “是……”夏侯渊声音哽咽。   “赵四虎、孙五马,杖责五十,现在就打。”曹操又说,“打完之后,送去医馆治伤。伤好了,送去屯田营,让他们用汗水赎罪。”   “是。”   板子打在屁股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响亮。每一声,都打在士兵们的心上,也打在百姓们的心上。   五十杖打完,赵四虎和孙五马已经昏死过去。被抬下去时,屁股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曹操走到张掌柜面前,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掌柜的,这是赔偿你的损失,还有你儿子的医药费。不够的话,再来找我。”   张掌柜哆哆嗦嗦地接过金子,突然跪下,嚎啕大哭:“曹公……曹公仁义啊!小人……小人替许昌的百姓,谢曹公!”   他这一跪,带动了台下所有百姓。呼啦啦,上千人跪了一地。   “谢曹公!”   “曹公仁义!”   声音起初很乱,但很快就整齐起来,汇成一片声浪,在广场上回荡。   曹操扶起张掌柜,又对台下百姓说:“大家都起来吧。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我曹操在许昌一天,就保大家一天平安!”   “曹公万岁!”有人喊。   “曹公万岁!”更多人附和。   声音震天动地。   曹操站在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民心,从这一刻开始,真正向他倾斜了。   但代价是,他失去了两个老兵,伤了更多部下的心。   乱世之中,每一步都踩着刀刃。但他必须走,只能走。   三、粥棚前的长队   未时,许昌四门。   粥棚已经搭起来了。大锅架在土灶上,灶火熊熊,锅里翻滚着稠稠的粟米粥。粥的香气飘得很远,吸引来越来越多的人。   城东的粥棚前,队伍排得最长。荀彧亲自在这里监督,他穿着普通的布衣,手里拿着勺子,亲自给百姓打粥。   “别急,都有,都有。”荀彧一边打粥,一边安抚,“慢慢来,小心烫。”   排在队伍第一个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她端着破碗,颤巍巍地递过来。荀彧给她打了满满一勺粥,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老妪愣住了:“这……这么稠?”   “老人家,趁热吃。”荀彧笑着说,“不够再来打。”   老妪眼泪流了下来:“好人啊……真是好人啊……自从战乱以来,老身就没吃过这么稠的粥……”   她端着粥,走到一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吃起来。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很珍惜,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每个人都得到了满满一勺稠粥。有些人当场就吃了,有些人舍不得,端着粥回家,准备分给家人。   “荀先生。”满宠走过来,低声说,“这样施粥,我们的存粮撑不了几天。”   “我知道。”荀彧说,“但这是必须的。曹公说了,民心比粮食重要。粮食没了可以再筹,民心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荀彧打断他,“满县令,你也来帮忙吧。让百姓看到,我们这些当官的,和他们在一起。”   满宠点点头,也拿起一个勺子,开始打粥。   队伍里,有人认出了满宠。   “是满县令!”   “满县令也来打粥了!”   百姓们更感动了。他们原本以为,这些当官的只会躲在衙门里发号施令,没想到会亲自来施粥。   就在这时,队伍后面发生了骚动。   “让开!让开!”几个穿着破烂的汉子推开人群,冲到粥棚前,“我们先来!让开!”   他们不是排队的人,是城里的地痞流氓。看到这里施粥,想来占便宜。   “排队。”荀彧平静地说。   “排什么队!”为首的汉子一脸横肉,“老子饿了,现在就要吃!给老子打粥,打满!”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对!打满!不然砸了你的粥棚!”   满宠脸色一沉,正要叫士兵,荀彧却摆摆手。   “你们饿了?”荀彧问。   “废话!不饿来这干嘛?”   “好。”荀彧指了指队伍,“去排队,排到你们,就有粥吃。”   “老子不排!”汉子一把推开前面的人,“老子就要现在吃!”   眼看要起冲突,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谁在这里闹事?”   曹操不知何时出现在粥棚旁。他依然穿着那身皮甲,身后只跟着两个亲兵。   汉子们看到曹操,先是一愣,但看他就带两个人,胆子又大了。   “你谁啊?管什么闲事?”   “我是曹操。”曹操说。   汉子们脸色大变。曹操?那个杀了自己老兵,当众行刑的曹操?   “曹……曹公……”为首汉子结结巴巴,“小……小的不知是您……”   “现在知道了?”曹操看着他,“去排队。”   “是……是……”汉子们灰溜溜地跑到队伍最后面,老老实实排起队来。   曹操走到粥棚前,从荀彧手里接过勺子:“文若,你歇会儿,我来。”   荀彧一愣:“曹公,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曹操笑了,“我也是许昌的一员,为乡亲们做点事,应该的。”   他站在粥锅后,开始给百姓打粥。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做。每打一勺,都说一句“小心烫”、“不够再来”。   百姓们惊呆了。一个将军,一个刚刚杀了自己部下的将军,现在亲自给他们打粥?这简直……简直不可思议。   但事实就在眼前。曹操真的在打粥,真的在微笑,真的在关心他们烫不烫,够不够。   “曹公……”一个中年汉子接过粥,突然跪下,“小人……小人有罪!”   “哦?何罪之有?”曹操扶起他。   “小人……小人昨天还在家说,曹公的兵和董卓的兵一样,都是祸害。小人有罪!小人不该这么说!”汉子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曹操笑了:“你说得没错。我的兵里,确实有害群之马。但我会管,会杀。从今往后,你们监督,哪个兵敢欺负你们,直接来告诉我,我给你们做主。”   “谢曹公!谢曹公!”汉子连连磕头。   这一幕,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曹公亲自在城东施粥,曹公杀了扰民的士兵,曹公说要保护百姓……   民心,像春雪消融,像冰河解冻,一点点,一点点,向曹操汇聚。   施粥持续到酉时。四口大锅,熬了二十锅粥,分给了至少两千人。虽然每个人得到的只是一碗粥,但这一碗粥,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收摊时,荀彧清点了一下,粮食用去了五十石。   “五十石……”满宠心疼,“够五百士兵吃十天了。”   “值得。”曹操说,“文若,明天继续。连续施粥三天。另外,统计一下城里的孤寡老人、孤儿寡妇,给他们额外发一份粮食。”   “是。”   “还有,”曹操想了想,“从明天开始,在四个城门贴出告示:招募工匠,修缮城墙;招募民夫,清理街道。管饭,还有工钱。”   “工钱?”满宠一愣,“我们现在……没多少钱啊。”   “从我的俸禄里出。”曹操说,“不够的话,把我那几匹好马卖了。总之,要让百姓知道,给我们干活,不会白干。”   满宠和荀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敬佩。这样的主君,他们没见过。董卓只会抢,李傕只会杀,而曹操,真的在做事,真的在为百姓着想。   “曹公,”满宠深深一揖,“下官……服了。”   “别服我。”曹操拍拍他的肩膀,“咱们一起,把许昌治好。等许昌治好了,再去治颍川,治豫州,治天下。”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其中的豪气,让满宠和荀彧都为之动容。   治天下。   乱世之中,敢说这三个字的人,不多。   而曹操,是其中一个。   四、军营里的暗流   戌时,城外大营。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将领齐聚一堂,但气氛很压抑。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着脸。   今天广场上的事,传遍了军营。王二狗和李三牛被斩,赵四虎和孙五马被杖责革籍,这件事对士兵们的冲击太大了。   “大哥,”夏侯惇终于忍不住了,“我知道军纪重要,但……但二狗和三牛都是老兵啊!跟了咱们三年,从谯郡出来的子弟兵!说杀就杀了?”   曹操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碗水,慢慢喝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等所有人都看向他时,才放下碗。   “元让,我问你,”曹操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今天我不杀他们,明天会怎样?”   “明天……”夏侯惇语塞。   “明天会有更多的士兵去抢百姓。因为他们知道,抢了也没事,最多挨顿骂。”曹操站起身,在帐中踱步,“后天,许昌的百姓就会恨我们,就会偷偷给李傕报信,就会在我们守城时从背后捅刀子。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两个老兵,可能是两百个,两千个。”   “可是……”   “没有可是。”曹操打断他,“元让,你是带兵的人,应该知道军心重要。但军心分两种:一种是骄兵之心,觉得老子天下第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种是铁军之心,知道为什么打仗,知道为谁打仗。我们要哪种?”   夏侯惇沉默了。   “骄兵打不了硬仗。”曹操继续说,“董卓的兵骄不骄?李傕的兵骄不骄?可他们为什么败了?因为失了民心,成了孤军。我们要做的,是铁军,是仁义之师。要让百姓支持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和董卓、李傕不一样。”   曹仁开口了:“大哥说得对。今天我在城里转了转,听到百姓都在夸大哥。说大哥公正,说大哥仁义。这种名声,比十万大军还有用。”   “可是士兵们不服啊。”夏侯渊说,“今天回来,好多老兵都在抱怨,说跟着大哥拼命,到头来还不如几个老百姓重要。”   “那就让他们抱怨。”曹操说,“抱怨完了,想通了,才是真正的好兵。想不通的,趁早滚蛋,我曹操不要这样的兵。”   这话说得很重。众将领都不说话了。   “好了,”曹操摆摆手,“都回去吧。告诉士兵们,从明天开始,伙食标准提高。每人每天加二两肉。另外,军饷按时发,绝不拖欠。”   “加肉?”夏侯惇一愣,“我们的粮食……”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曹操说,“士兵们出生入死,该吃好的。但不能抢,不能偷,要吃,就正大光明地吃,吃我们自己挣来的。”   众将领这才稍稍释怀。有肉吃,有饷发,士兵们的怨气应该能平息一些。   将领们退下后,曹操独自坐在帐中,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累,身心俱疲。杀自己人,比杀敌人还累。但他必须这么做。   乱世之中,仁慈是奢侈品。但完全的铁血,也走不远。他要在铁血和仁慈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曹公。”帐外传来吕布的声音。   “奉先?进来。”   吕布掀开帐帘走进来。他的左眼还缠着绷带,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走到曹操面前,单膝跪地。   “奉先这是做什么?”曹操连忙扶他。   “曹公,”吕布抬起头,独眼里闪着复杂的光,“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曹公杀自己的兵,护百姓,布……佩服。”   曹操一愣。他没想到吕布会说这话。以吕布的性格,不是应该觉得他软弱,觉得他偏心百姓吗?   “奉先,你……”   “曹公,布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吕布说,“但布知道,跟着董卓时,虽然威风,但走到哪都被百姓骂,被百姓恨。那种滋味,不好受。今天看到曹公这样做,布明白了,要想真正成事,不能只靠刀枪,还得靠人心。”   这话从吕布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曹操仔细看着吕布,发现他的眼神很真诚,不是装的。   “奉先,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曹操扶他坐下,“你的眼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吕布摸了摸绷带,“就是……看不全了。射箭歪了,骑马也晃。曹公,布是不是……废了?”   “胡说。”曹操正色道,“一只眼怎么了?古有独眼将军,照样建功立业。奉先,你的勇武还在,你的陷阵营还在。等伤好了,我还要靠你打仗呢。”   吕布眼中闪过感动:“谢曹公不弃。布……布一定好好养伤,等好了,为曹公冲锋陷阵!”   “好。”曹操拍拍他的肩膀,“回去休息吧,好好养伤。”   吕布退下了。曹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欣慰。也许,这次重伤,对吕布来说不是坏事。少了一只眼,却多了一些思考,多了一些沉淀。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变。   他曹操在变,从热血青年变成冷酷统帅。   吕布在变,从莽撞武夫变成思考的将军。   许昌在变,从一座死城变成有生机的据点。   一切都在变,向着不可知的方向。   但曹操相信,只要方向对了,再怎么变,都不会错。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五、深夜的密谈   子时,县衙书房。   曹操还在处理公务。案几上堆满了竹简:粮草清单,兵员名册,城防图,周边郡县的情报……每一样都需要他亲自过目。   荀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曹公,该休息了。”荀彧把汤放在案几上。   “文若,你来得正好。”曹操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你看看这个。”   他把一份竹简推给荀彧。荀彧接过来,是周边郡县的情报汇总。   “阳翟县令暗中联络李傕,答应做内应。阳城县尉私吞军粮,中饱私囊。父城守将纵兵抢掠,民怨沸腾……”荀彧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些人,表面上归附我们,背地里都在搞小动作。”   “是啊。”曹操冷笑,“他们以为我曹操好糊弄。文若,你说该怎么办?”   荀彧沉吟片刻:“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具体说说。”   “阳翟县令最危险,因为他离李傕最近,也最可能叛变。”荀彧分析,“我们可以先动他。找个借口,比如请他来许昌议事,来了就扣下,换我们的人去当县令。”   “那阳城和父城呢?”   “阳城县尉贪财,可以收买。许他高官厚禄,让他为我们所用。父城守将残暴,不得民心,我们可以以‘为民除害’为名,派兵剿灭,然后接管父城。”   曹操点头:“和我想的一样。但顺序要调整。先动父城,因为父城最弱,也最不得民心。我们打父城,百姓不会反对,甚至可能欢迎。”   “然后呢?”   “然后打阳城。”曹操说,“父城一下,阳城就孤立了。到时候再收买阳城县尉,就容易得多。最后对付阳翟——等我们拿下父城、阳城,兵力强了,阳翟就不敢动了。”   “曹公英明。”荀彧由衷地说,“那什么时候动手?”   “等三天后。”曹操说,“三天后,施粥结束,民心更稳。同时,我们以‘巡视防务’为名,让吕布带陷阵营去父城附近驻扎。到时候找个借口,一举拿下。”   “吕布?”荀彧有些担心,“他的伤……”   “伤好得差不多了。”曹操说,“而且,这次需要他立威。奉先现在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让他去打父城,最合适。”   荀彧明白了。曹操这是在给吕布机会,也是在考验吕布。   “那阳翟那边……”   “我亲自去。”曹操说,“以‘答谢送粮’为名,去阳翟拜访县令。到时候见机行事。”   “太危险了!”荀彧反对,“阳翟是龙潭虎穴,曹公怎么能亲自去?”   “危险才要去。”曹操笑了,“我不去,怎么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再说了,我现在是司隶校尉,是朝廷命官,他们敢动我?”   话虽如此,但荀彧还是不放心。可他知道曹操的脾气,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更改。   “那曹公多带些护卫。”   “不带。”曹操摇头,“就带十几个亲兵,轻车简从。人多了,反而让他们警惕。”   荀彧还想说什么,曹操摆摆手:“就这么定了。文若,你去准备吧。三天后,我们同时行动。”   “是。”   荀彧退下了。曹操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默默盘算。   父城、阳城、阳翟,这三颗钉子,必须拔掉。拔掉了,颍川北部就全是他的了。到时候,北可抗李傕,南可图豫州,东可联徐州,西可望洛阳。   战略要地啊。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要能控制住许昌,控制住人心。   今天杀老兵,施粥济民,都是手段,都是为了控制人心。人心稳了,地盘才能稳。   乱世之中,什么最重要?不是兵多,不是粮足,是人心。得人心者得天下,这话是老生常谈,但却是真理。   董卓不懂,所以败了。   李傕不懂,所以也快败了。   袁绍懂一点,但做得不够。   他曹操要做的,就是比他们都懂,都比他们做得好。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丑时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曹操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三天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