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究竟有没有注定的命运? 这个问题,在陈帆的青春岁月,不止一次出现。 卡萨木,一个地处非洲内陆的国家,因曾被殖民、内战,而贫穷、混乱。 名义上,卡萨木政府对其全部领土有管辖权,实际上,其北部由贡德尔地方武装控制。 21世纪初,卡萨木发现了油田,原油产地在贡德尔的地盘,而提炼工厂又在政府领地。 贡德尔与卡萨木政府近几十年来争斗不止,因为石油,看在这黑色黄金的份上,双方停止了规模化的内战,开始合作,但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 这一切,原本都与陈帆无关。 然而,命运却不允许他置身事外。 2010年8月,22岁的陈帆,大学毕业之后来到卡萨木,在他叔叔的工地上担任助理、司机、搬运工。 他的叔叔叫陈国华,70年生人,未婚,在2000年来到卡萨木,从建筑工人干起,后来有了自己的施工队。 施工队一共30号人,哪里有项目,就在工地现场搭几个铁皮房住下,项目完成了,就找下一个。 卡萨木条件艰苦,可以说是非洲中的非洲,公路不多,只有富人家庭才通了电和自来水。 工地上包吃住,因条件艰苦,工资差不多是国内两倍。 工地上没有月薪这一说,一般来说,项目什么时候完工就什么时候结工资,但如果项目跨年了,每年的12月底,会结一部分工资,然后工友们回家过年。 陈帆来卡萨木,一开始是被陈国华坚决反对的。 陈帆出生在湖南的一个农民家庭,从小由母亲抚养,父亲有时在外打工。 小时候,他最期待的就是,叔叔陈国华偶尔回家过年。 因为只要叔叔回家过年,父亲一定也会回家,一家人就能聚一次。 陈帆记得叔叔会给家里带很多东西,有一次还带了两颗很大的鸵鸟蛋,一颗鸵鸟蛋就是一脸盆,全家人吃了好几顿。 全家人几年才能聚一次,每次相聚时的年夜饭,谈话内容总是差不多。 陈帆的父亲催陈国华早点结婚。 陈国华让陈帆好好学习,看家里能不能出一个大学生。 陈帆最终上了西安一所民办高校,民办高校学费要贵一些。 一开始,爸爸说,没考上公办的本科,就别读书了,去打工。 但叔叔不同意,强烈要求无论如何上个大学,并且负担了他大学四年的学费与生活费。 陈帆学的英语专业,大四那一年,同学们找工作大部分都偏离了本行,只有一小部分做了外贸相关的工作,收入都不高,起薪大多是2000左右。 有一次,一个同学得知陈帆的叔叔在非洲,而且还有个施工队,跟他说:“咱们学英语的,干个用不上英语的工作,这四年专业就废咯。你不如去非洲找你叔。” 大四那年,陈帆为了让叔叔同意他去卡萨木,干脆工作都不找了,考了个驾照,早早就跟叔叔说好了,毕业后一定要来卡萨木。 2010年8月,他终于来了。 来之前,按规定要带小黄本,这是疫苗接种证明,也就是《疫苗接种或预防措施国际证书》。 不同的国家要求不一样,去卡萨木,要求的疫苗额外多,注射的有黄热疫苗、伤寒疫苗、狂犬疫苗、甲肝疫苗,还有口服的霍乱疫苗,以及口服的疟疾预防药。 打了这些光听名字就不太舒服的疫苗,带着药,他来到了卡萨木。 他原以为,会看到小时候叔叔跟他讲的非洲,以及自己在网上了解的非洲,例如异国风情的街道、大草原、狮子、金合欢树、长颈鹿什么的。 结果,来了之后,除了大草原与金合欢树,他没见过别的,因为除了工地、中餐馆,他没去过其他任何地方。 工地的宿舍是几间铁皮房,食堂就是在空地用彩条塑料布搭的棚子。 没有自来水,用水靠小皮卡装着大水桶去附近的河里打水,院子里也有一个简易的储水罐,用来存储雨水。 没有电,发电用柴油机,还有几个大容量电瓶,以应急。 他记得叔叔劝过他,千万别来,太苦了,但他觉得只要能多赚钱,吃点苦没啥。 这里,没水没电没网络,来了以后,跟外界断了联系。 也没有人能说话。 工友们年纪都比他大,没有人上过大学,除了调侃他“大学生,你这都不会啊”,“你不是大学生吗?”,没什么交流。 他的叔叔陈国华呢,因为是工头,整天在外面跑,陈帆和他一天也见不上一面。 陈帆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聊到炸裂”。 电脑里面存的那些美剧与电影已经翻来覆去看到吐。 他有时一边抽烟,一边跟工地上一条叫“大黄”的狗聊几句。 陈帆在工地的工作是助理、搬运工和司机。 所谓助理,就是有时帮陈国华算算账,处理一些临时交代的杂事。 所谓司机,其实就是每周开车去一次中餐馆购买食材。 所谓搬运工,就是真正的搬运工,搬砖,搬铁管,搬预制板,等等。 除了每周去一次中餐馆购买食材,其他时间天天在工地,连工地的门都不能出去。 工地上没有网络,但陈帆每周去购买食材的那家中餐馆——竟然有着免费可用的无线网络。 这中餐馆,叫长城饭店。 在那个年代,在卡萨木这个移动数据卡500M流量要300美金的地方,长城饭店,有着免费的无线网络。 自从陈帆发现长城饭店有免费的网络后,他进货时便会带着笔记本电脑。 那时智能机刚开始普及,他还买不起。 进货时,需要选菜、搬运、结账,有时候需要等待。 忙里偷闲,他就打开电脑,想在QQ上找同学聊聊天。 无奈有时差,卡萨木在东二区,时间比北京时间晚6个小时。 进货一般发生在上午,卡萨木的上午,正是国内下午的上班时间,所以在QQ上一次也没碰上过同学。 跟同学发几句留言过去,下一次自己看到时,又到了一周以后。 一来一去几次后,没法聊,就算了。 日子一天一天,快憋疯了,但又毫无办法。 卡萨木这个国家几乎没有公共交通,且城市与草原边界模糊。 工地上的人跟陈帆一再强调,千万不要一个人出门散步,否则遇上鬣狗、狮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帆明白其中利害,但内心早已按耐不住,期待着哪天能有机会,让他放放风,否则再这么下去,真的要疯掉。 一天又一天,白天干活,晚上看星星,看完星星回宿舍,蚊帐一拉睡觉——蚊帐防的不仅是蚊子还有壁虎与蜘蛛,睡醒起来继续干活。 循环往复,他数着日子过。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实在受不了了,他要跟陈国华谈一下,干脆回国。 无奈,这些天陈国华几乎就不回工地了,偶尔看到他,也是灰头土脸没有好脾气的样子,陈帆也不好上前说这事儿。 直到11月的这天晚上,陈国华主动找到他,他想着机会来了,打算赶紧把回国的事跟陈国华一说。 没想到,陈国华先开口了,叫他一起开车去一个地方。 在这呆了3个月,陈帆只去过长城饭店,于是,上车后他就问:“叔,是去饭店吗?” 陈国华说:“不是。一会儿我给你指路。侄儿,今天叔是去求人的。一会你到了那,记住,少说话。” “好。”见陈国华又严肃又疲惫的脸,陈帆不便多问,启动车子,准备出发。 “还有,今晚回来之后,工友们如果问起你咱干什么去了,你就说送我到长城饭店,你在门口等着的,别的就说不知道,明白没?” “好的。”陈帆心里琢磨,“去哪啊?这么神秘?还得瞒着工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