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榆树下的名字 村子东头有棵榆树。 很大,很老。 树干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从树根一直爬到树梢。 新来的人第一次看到,都会愣住。 然后问:“这是什么?” 老人就讲。 “这是咱们村的墓碑。” “墓碑?” “嗯。每一个名字,都是埋在这树下的人。” 新来的人走过去,仔细看那些名字。 有的工整,有的歪扭。 有的深,有的浅。 有的是大人刻的,有的是孩子刻的。 他们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个秘密。 “这些名字,怎么有的在上面,有的在下面?” 老人笑了。 “上面的,是早死的。下面的,是后死的。最下面的,是活着的。” 新来的人愣住了。 “活着的?活着的也刻?” “嗯。活着的人,也刻。怕万一死了,来不及。” 新来的人低头看最下面。 果然,有很多新刻的名字。 有的还带着木屑。 他们忽然有点怕。 怕自己的名字,也会刻上去。 老人看出他们在想什么。 “别怕。刻上去,不是坏事。” 他指着那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都来过这儿。都想活过。刻在这儿,就有人记得。” 新来的人点点头。 但他们还是怕。 老人也不劝。 他知道,等他们在这儿住久了,就不怕了。 等他们送走过的人多了,就不怕了。 等他们老了,也会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 等着和那些人团圆。 有个孩子,七八岁,胆子大。 他走到榆树前,伸手摸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爷爷,这个字念什么?” 老人走过去看。 那是个很老的名字,刻得很深。 笔画都模糊了,但还是能认出来。 “马。奶奶。” 孩子念了一遍。 “马奶奶。” 他问:“马奶奶是谁?” 老人想了想。 “马奶奶啊,是咱们村第一个老人。” 他指着远处。 “她来的时候,七十多岁了。走不动路,是被人背来的。” 孩子听着。 “后来呢?” “后来,她活了八十多岁。教大家存粮,教大家过日子。死了以后,就埋在这儿。” 孩子点点头。 他又问:“这个呢?” 老人看过去。 “郑爷爷。” “这个呢?” “小锁。” “这个呢?” “周爷爷。” 孩子一个一个问。 老人一个一个答。 答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孩子问累了,停下来。 他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说。 “爷爷,他们都在底下吗?” 老人点头。 “嗯。都在底下。” 孩子想了想。 “那他们能看见咱们吗?”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能。风吹过来的时候,就是他们在看。” 孩子抬起头。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他笑了。 “爷爷,他们在看咱们。” 老人也笑了。 “嗯。在看。” 有个年轻人,刚来村子不久。 他站在榆树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老人。 “爷爷,我爹妈死的时候,没人埋。我能给他们刻个名字吗?” 老人看着他。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红红的。 老人点头。 “能。” 年轻人找来刀,在榆树上刻了两个名字。 他刻得很慢。 一笔一划。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老人站在旁边,看着他。 等他站起来,老人说。 “他们现在有了。” 年轻人点头。 “嗯。有了。” 他擦了擦眼泪,走了。 老人看着他走远。 然后转身,看着那棵榆树。 树上的名字,又多了两个。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又团圆了两个。” 他说。 有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 她每天都要来榆树下坐一会儿。 看看那些名字。 看看那些坟包。 看看那些野花。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孩子们问她。 “奶奶,你每天来这儿干嘛?” 老太太指着那些名字。 “来看老朋友。” 孩子们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 他们问:“哪个是你老朋友?” 老太太一个一个指。 “这个,是我男人。这个,是我儿子。这个,是我闺女。这个,是我侄子。这个,是我邻居。” 她指了一串。 孩子们数了数。 十几个。 他们愣住了。 “奶奶,你认识这么多人?” 老太太笑了。 “认识。都是亲人。” 孩子们不懂。 但他们看着老太太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阳光下,很安详。 他们忽然觉得,这儿不吓人。 这儿很暖和。 有个小男孩,叫小石头。 他刚来村子的时候,五岁。 他爹妈都死在路上了。 他一个人,跟着一群陌生人,走到村子。 他不爱说话。 总是蹲在墙角,看着别人玩。 有一天,他走到榆树下。 看着那些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一个老人。 “爷爷,我爹妈能刻在这儿吗?” 老人低头看他。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却很大。 老人问:“你爹妈叫什么?” 小石头想了想。 “爹叫大石,妈叫秀芬。” 老人点点头。 他找来刀,在榆树最下面刻了两个名字。 大石。 秀芬。 刻完,他指着那两个名字。 “看,他们在这儿了。” 小石头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 “爹,妈。” 他说。 声音很小。 但风吹过来,把那句话带走了。 从那以后,小石头每天都要来榆树下。 看看那两个名字。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他看着看着,就不那么难过了。 因为他知道,爹妈在这儿。 陪着他。 有个老人,快死了。 他躺在床上,握着儿子的手。 “把我埋在榆树下。” 他儿子点头。 “嗯。” 老人又说:“名字刻深点。” 他儿子又点头。 “嗯。” 老人闭上眼睛。 “等着和你们团圆。” 他走了。 那天下午,他儿子在榆树上刻了一个名字。 刻得很深。 一笔一划,像要把木头刻穿。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爹,你等着。我过几年就来。” 风吹过来。 那个名字,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说,好,我等你。 很多年后,榆树上的名字,已经数不清了。 从树根到树梢,密密麻麻。 风一吹,那些名字都在晃。 像是在说话。 新来的人问:“这些名字,有多少个?” 老人摇头。 “数不清了。” “那怎么知道谁是谁?” 老人指着那些名字。 “不用知道谁是谁。知道他们都是人,就行。” 新来的人不懂。 老人也不解释。 他看着那棵榆树。 看着那些名字。 看着那些坟包。 看着那些野花。 他忽然说。 “他们都在。一个没少。” 风吹过来。 那些名字,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说,对,我们都在。 ---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