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新伊甸 第七章秋天的第一片落叶 小满发现第一片落叶的时候,正在给梨树浇水。 那是八月最后一天的早上。太阳刚升起来,露珠还挂在草叶上。他拎着小桶,走到梨树旁边,正要浇水,忽然看到地上有一片黄叶子。 他放下桶,捡起来看。 叶子是黄色的,边缘有点卷,轻轻一捏就碎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梨树。 树上的叶子,大部分还是绿的。但仔细看,有几片已经开始变黄了。 他忽然想起赵大壮说过的话。 “叶子黄了,秋天就来了。” 秋天来了。 他拿着那片叶子,跑去找林浅。 “林姨!林姨!你看!” 林浅正在和面——现在人多了,每天要蒸好多馒头。她放下手里的活,接过那片叶子。 “落叶了?” “嗯。梨树的。” 林浅看着那片黄叶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秋天来了。” 小满点点头。 他看着那片叶子,又看看林浅。 “林姨,秋天会怎么样?” 林浅想了想。 “天会变凉。菜会收。叶子会落。” “然后呢?” “然后就冬天了。” 小满愣了一下。 冬天。 他想起去年的冬天。 那个又冷又饿的冬天。 那个差点死在雪地里的冬天。 他的手攥紧了那片叶子。 林浅看到了他的表情。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满,今年的冬天,和去年不一样。” 小满看着她。 “不一样?” “嗯。我们有房子。有菜地。有井。有这么多人。” 她顿了顿。 “今年冬天,不会饿,不会冷。” 小满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忽然觉得,她说的对。 今年不一样了。 他点点头。 “嗯。” 林浅站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去吧。告诉赵叔,该准备收了。” 小满跑去找赵大壮。 赵大壮正在菜地里忙活,看到他跑来,抬起头。 “怎么了?” “赵叔!秋天来了!” 赵大壮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小满把手里那片叶子递给他。 赵大壮接过来,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是,秋天来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菜地。 白菜长得正旺。 萝卜也鼓起来了。 土豆的叶子开始发黄——那是地下的土豆在长。 他深吸一口气。 “该收了。” 从那天起,整个村子都忙起来了。 收白菜。 收萝卜。 收土豆。 赵大壮带着人,一棵一棵地收。 小满跟在他后面,一棵一棵地数。 白菜,三百七十二棵。 萝卜,二百八十五棵。 土豆,他数不清了,太多了。 收完的菜,要存起来。 张秀芬带着人,把白菜码成一排一排,盖上稻草。 萝卜要埋在地里,用土盖上,这样能存一冬天。 土豆要晾干,然后放进地窖里。 孩子们也帮忙。 小禾抱着白菜,一趟一趟地跑。 可可用小篮子装着萝卜,运到埋萝卜的地方。 大小雨和小小雨负责给大人递东西。 小军力气大,帮着搬土豆。 小月抱着小花,在旁边看着,偶尔也帮忙递个什么。 整个村子,热火朝天的。 陈末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 林浅走过来。 “想什么?” 陈末想了想。 “想老周。” 林浅笑了。 “又是老周。” “嗯。他要是看到这些,肯定高兴。” 林浅靠在他肩上。 “他看得见的。” 陈末点头。 他看着那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在忙。 都在笑。 都在活着。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真好。 收完菜,就是存粮。 新来的那些人里,有个老太太,姓马,七十多岁了。 她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但脑子清楚得很。 她说,她以前在生产队当过保管员,知道怎么存粮食。 张秀芬把她请来,当顾问。 马奶奶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存菜的地方。 她看了看那些白菜,点了点头。 “摆得太密了。得留点缝,透风。” 张秀芬赶紧让人重新摆。 她又去看埋萝卜的地方。 “土太薄了。再盖厚点,不然冻了。” 赵大壮赶紧让人加土。 她又去看地窖里的土豆。 “这个行。晾得够干。” 张秀芬松了口气。 马奶奶转过身,看着她。 “丫头,存粮这事,马虎不得。冬天长着呢,一马虎,一窖菜就完了。” 张秀芬点头。 “我知道了,马奶奶。” 马奶奶点点头,拄着拐杖走了。 张秀芬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那种,有人在前面领着的感觉。 有老人,真好。 存完菜,就是修房子。 夏天的时候,那些茅草顶有的漏雨了。 李国强带着人,挨个检查。 哪间漏了,就补哪间。 老孙头带着人,把那些松动的木头重新加固。 孩子们也帮忙。 小满带着一群孩子,去山上捡干草,回来给大人们补屋顶。 一趟一趟,跑得满头大汗。 小禾跑着跑着,摔了一跤。 膝盖磕破了,流了血。 她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 小满跑过去。 “小禾!小禾!别哭!” 小禾不听,哭得更大声了。 小满不知道怎么办,急得团团转。 林浅跑过来,蹲下看了看。 “没事,破了点皮。擦擦就好了。” 她掏出随身带的布,蘸了点水,给小禾擦干净。 小禾还在哭。 林浅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乖,不哭了。你看,大家都在看你呢。” 小禾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确实,大家都在看她。 小满,可可,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还有那些大人。 都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哭声小了一点。 林浅笑了。 “好了,不哭了。来,我背你回去。” 她背起小禾,往村里走。 小禾趴在她背上,抽抽搭搭的。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林姨。” “嗯?” “我明天还能来捡草吗?” 林浅笑了。 “能。但你得小心点,别再摔了。” 小禾点点头。 “嗯。” 第二天,她又来了。 膝盖上包着布,一瘸一拐的。 但还是来了。 还是跑。 还是摔。 但没哭。 因为林姨说了,要小心。 她小心了。 但还是摔了。 不过这次,她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 小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第九月,叶子开始大把大把地落了。 梨树的叶子,黄了多半。 山上的树,红的红,黄的黄。 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 孩子们最高兴。 因为可以玩落叶了。 小禾第一个跑进落叶堆里,抓起一把叶子,往天上扔。 “下雨啦!下雨啦!” 其他孩子也学她,抓起叶子往天上扔。 落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身上。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玩。 他没去。 他看着那些落叶,心里有点舍不得。 因为叶子落了,树就秃了。 树秃了,冬天就来了。 可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不去玩?” 小满摇摇头。 “不想玩。” 可可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也不去玩。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那些疯跑的孩子。 看着看着,小满忽然说:“可可。” “嗯?” “你怕冬天吗?” 可可想了想。 “怕过。” “现在呢?” 可可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那些房子。 看着那些菜地。 “现在不怕了。” 小满转头看她。 “为什么?” 可可也转头看他。 “因为有你。” 小满愣住了。 可可继续说。 “有小满。有林姨。有陈叔。有小禾。有大家。” 她顿了顿。 “有这么多人,不怕。” 小满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忽然觉得,她说的对。 这么多人,不怕。 他笑了。 “走,去玩。” 他拉着可可,跑进落叶堆里。 抓起一把叶子,往天上扔。 可可也学他,抓起叶子往天上扔。 落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他们头上。 落在他们笑着的脸上。 那天晚上,小满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落叶堆里。 周围全是黄的、红的叶子。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树。 树上,还有叶子在落。 一片一片,慢慢地飘下来。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叶子落在他手心里,轻轻的,软软的。 他看着那片叶子,忽然发现,它不是枯的。 是金的。 闪闪发光的金叶子。 他愣住了。 抬头再看那些树。 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都是金的。 金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满一地。 他站在金叶子堆里,浑身都在发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 他的手,金的。 他的脚,金的。 他的衣服,金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也是金的。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 他坐起来,揉揉眼睛。 跑出去看那些树。 叶子还在落。 黄的,红的,褐的。 没有金的。 但他看着那些叶子,还是笑了。 因为他知道,那个梦,是真的。 那些金叶子,藏在心里。 第九月底,他们开了个会。 陈末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冬天快到了。” 大家安静下来,听着。 “今年冬天,和去年不一样。我们有房子,有菜,有井。” 他顿了顿。 “但冬天还是很冷。还是会下雪。还是会死人。” 大家互相看看。 陈末继续说。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做好准备。” 他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条,每家每户,要存够柴火。 第二条,菜地要盖上草帘子,保暖。 第三条,老人和孩子,优先住最暖和的房子。 第四条,轮流守夜,万一有人冻着,及时发现。 第五条,万一有人病了,马上报告。 他说完,看着所有人。 “能做到吗?” 大家齐声回答。 “能!” 陈末点点头。 “那就干吧。” 从那天起,整个村子又忙起来了。 砍柴的砍柴,盖草帘的盖草帘,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 孩子们也帮忙。 小满带着一群孩子,一趟一趟地往各家送柴火。 小禾跟在后面,抱着一小捆。 可可也抱着。 大小雨也抱着。 小小雨也抱着。 小军扛着最大的。 小月抱着小花,跟在最后。 一趟一趟,一天一天。 柴火堆得越来越高。 草帘盖得越来越厚。 屋子收拾得越来越暖和。 十月第一天,第一场霜下来了。 早上起来,草地上白茫茫一片。 小满跑出去看。 菜地上盖着草帘,霜没落上去。 他松了口气。 他又跑去看梨树。 梨树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 光秃秃的,站在那儿。 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有点心疼。 “甜甜,冷吗?” 树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还是站了一会儿,看着它。 然后他跑回屋里,拿了一块草帘子,盖在梨树根上。 赵大壮看见了,笑了。 “小满,树不怕冻。” 小满抬起头。 “真的?” “真的。根扎得深,冻不着。” 小满看着那块草帘子。 盖都盖了,就盖着吧。 他站起来,拍拍手。 “那明年,它就能结梨了?” 赵大壮想了想。 “还早。得再长几年。” “几年?” “三四年吧。” 小满点点头。 三四年。 他算了一下。 三四年后,他十五六岁了。 小禾也大了。 可可也大了。 大家都在。 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梨树,忽然笑了。 “甜甜,你慢慢长。我等着。” 梨树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答应。 十月中旬,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八个。 从西边来的。 他们走了很久,看到这边的炊烟,就往这边走。 走到村口,看到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都愣住了。 陈末站在村口,看着他们。 那八个人也看着他。 互相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领头的男人开口。 “你们……你们这儿,能收留人吗?” 陈末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人。 看着那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女人。 看着那个被搀扶着的老人。 他开口。 “能。” 那八个人,走进了村子。 六十个,变成六十八个。 那天晚上,六十八个人围在火堆旁边。 新来的八个人,端着碗,喝着粥,手都在抖。 那个领头的男人喝完一碗,忽然跪下来。 “谢谢……谢谢你们……” 陈末把他扶起来。 “别跪。在这儿,不兴这个。” 那男人站起来,还是红着眼眶。 他看着这个村子。 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 他忽然说:“我……我能干活。什么都能干。让我留下吧。” 陈末点头。 “好。” 那男人笑了。 那是他好久没笑过的笑。 夜深了。 六十八个人,挤在那些房子里。 有的挤得转不开身,有的挤得只能站着睡。 但没人抱怨。 因为活着。 因为在一起。 小满躺在地上,听着那些呼吸声。 六十七种呼吸声。 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他听着听着,忽然想笑。 六十八个人了。 去年这时候,他还在那个黑暗的地窖里,抱着妹妹,等死。 现在,他有六十八个人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照进来。 照在他脸上。 他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 --- 第三卷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