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人类驿站 · 第九章春

　　那五个人走后，矿洞里安静了几天。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他们会回来吗？会带更多的人来吗？　　陈末让大刘和小赵每天出去巡逻，老韩守夜。其他人照常干活，种菜，做饭，带孩子。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第十天，大刘跑回来报告：那个小镇空了。　　陈末亲自去看了一趟。　　那栋楼里，什么都没剩下。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焦黑的废墟。那五个人不知道去了哪里，雪地上有脚印，往北去了。　　他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家。　　回到矿洞里，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小赵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们要找人来报仇呢。” 　　大刘白他一眼：“你就知道怕。” 　　“你不怕？” 　　“怕……但怕有什么用？” 　　张秀芬笑了：“行了行了，没事就好。该干嘛干嘛去。” 　　大家散了。　　陈末走到菜地旁边。　　那些白菜，又长大了不少。绿油油的，一片一片，挤挤挨挨的，看着就喜人。　　小满蹲在地里，正在拔草。　　自从有了这片菜地，这孩子就长在那儿了。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菜，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菜。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要跑过去看一眼。　　陈末蹲在他旁边。　　“长得好快。” 　　小满点头。　　“张姨说，再过半个月，又能摘一批。” 　　他看着那些白菜，眼睛亮亮的。　　“陈叔。” 　　“嗯？” 　　“我们以后，就一直种菜吗？” 　　陈末想了想。　　“你想种吗？” 　　小满点头。　　“想。” 　　“为什么？” 　　小满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　　“因为……种菜的时候，心里不慌。” 　　他顿了顿。　　“看着它们长，一天一天，慢慢长。就觉得，时间还在往前走。日子还能过下去。” 　　陈末看着他。　　这孩子，才十二岁。　　但说出的话，像个大人。　　他伸手，揉了揉小满的头发。　　“那就种。一直种。” 　　小满笑了。　　从那以后，日子真的安定下来了。　　每天天亮，大家起来干活。　　张秀芬带着周念、刘燕，还有赵秀英、李桂芬，打理菜地。浇水，施肥，拔草，捉虫。　　菜地越来越大。原来的那片小地方，已经不够用了。他们又往里挖，又开出一片新地。新种的种子也发芽了，绿油油的一片。　　老孙头整天叮叮当当地敲。做了凳子，做了桌子，做了架子，还做了几个小木碗给孩子们用。　　王建国的腿伤好了，跟着大刘小赵出去巡逻。虽然腿还有点瘸，但走路没问题了。　　老韩还是守着洞口。白天睡觉，晚上守夜。他话少，但孩子们都喜欢他。小禾经常跑过去，靠在他腿上，听他讲以前打猎的故事。　　小雨慢慢适应了这里。　　她不再整天跟着陈末了。开始跟着小满去菜地，跟着可可去烧水，跟着小禾去唱歌。但她每天睡前，还是会跑到陈末床边，看他一眼。　　就一眼。　　看完就回去睡觉。　　陈末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　　但他每次看到她来，都会睁开眼睛，对她点点头。　　小雨也点点头。　　然后跑回去睡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有一天，小满忽然跑来找林浅。　　“林姨，你来看！” 　　林浅跟着他走到菜地旁边。　　小满指着地里的白菜。　　“你看，这是什么？” 　　林浅蹲下来看。　　白菜还是白菜。　　但仔细看，白菜中间，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了。　　小小的，绿绿的。　　不是白菜。　　是别的。　　林浅愣了一下。　　“这是……” 　　张秀芬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是草。” 　　小满愣住了。　　“草？” 　　“嗯。野草。种子不知道从哪飘来的，自己长出来的。” 　　小满看着那几棵小小的草，表情有点复杂。　　林浅问：“怎么了？” 　　小满想了想。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野草也能长。” 　　张秀芬笑了。　　“傻孩子，草比菜好活。只要有土，有点水，它就能长。” 　　小满蹲下来，看着那些草。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几棵草拔了。　　“草会抢白菜的营养。”他说，“得拔掉。” 　　张秀芬点点头。　　“对。拔了，白菜才能长好。” 　　小满把那几棵草扔到一边。　　他看着那些白菜，又看看那片空地。　　忽然问：“张姨，我们还能种别的吗？” 　　张秀芬愣了一下。　　“别的？” 　　“嗯。除了白菜，还能种什么？” 　　张秀芬想了想。　　“能种的东西多了。萝卜，土豆，青菜，豆角……只要有种，都能种。” 　　小满的眼睛亮了。　　“那我们去哪找种子？” 　　张秀芬看着他，笑了。　　“慢慢找。总会有的。” 　　小满点点头。　　他站起来，跑回洞里。　　翻出那个铁盒子，把里面的种子倒出来，一颗一颗数。　　白菜种子，还有十几颗。　　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捧着那些种子，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跑去找林浅。　　“林姨。” 　　“嗯？” 　　“我们能去找种子吗？” 　　林浅看着他。　　“找什么种子？” 　　“别的种子。萝卜的，土豆的，青菜的。”小满的眼睛亮亮的，“张姨说，能种好多好多东西。” 　　林浅想了想。　　“现在不行。外面太冷，雪太厚。” 　　小满有点失望。　　“那什么时候能去？” 　　林浅摸摸他的头。　　“等春天。” 　　小满愣了一下。　　“春天？” 　　“嗯。等雪化了，天气暖了，就能出去找了。” 　　小满点点头。　　他跑回菜地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白菜。　　嘴里念叨着：“春天……春天什么时候来……” 　　那天晚上，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爬起来，走到洞口。　　老韩正坐在那儿守夜，看到他出来，愣了一下。　　“怎么不睡？” 　　小满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想什么？” 　　小满看着外面的雪原。　　“想春天。” 　　老韩没说话。　　小满转过头，看着他。　　“韩叔，春天是什么样的？”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春天啊……”他的声音有点飘，“雪化了。草绿了。树发芽了。花开了。” 　　小满的眼睛亮了。　　“花？什么花？” 　　“各种各样的花。红的，黄的，白的，粉的。”老韩说着说着，嘴角弯起来，“我以前住的那个村子，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野花。可好看了。” 　　小满听得入了神。　　“那……那能看到吗？” 　　老韩想了想。　　“能。等春天来了，就能。” 　　小满笑了。　　他靠在他韩叔身上，看着外面的雪原。　　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　　慢慢睡着了。　　老韩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小小的，瘦瘦的，睡得正香。　　他伸手，轻轻把他抱起来，送回洞里。　　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回到洞口，继续守夜。　　他看着外面的雪原。　　月亮很亮。　　雪很白。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女儿小月。　　要是她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小月，”他轻声说，“爸现在，有很多孩子了。” 　　春天来得比想象中慢。　　又下了好几场雪。有时候雪大，能把洞口堵住。大刘和小赵得拿铁锹挖半天，才能挖出一条路。　　菜地里的白菜，长得越来越慢。　　张秀芬说，冬天就是这样。天太冷，阳光太少，菜就不爱长。　　小满每天都去看。　　看着那些白菜，一天一天，几乎看不出变化。　　但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春天会来的。　　有一天，小雨忽然跑来找他。　　“小满哥哥！” 　　小满正在菜地里拔草，抬起头。　　“怎么了？” 　　小雨指着洞口的方向。　　“外面，有东西。” 　　小满跑过去。　　洞口外面，雪地上，有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看。　　是一株小草。　　从雪里钻出来的，绿绿的，小小的。　　小满愣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株草。　　凉的。　　但绿的。　　活的。　　他站起来，跑回洞里。　　“林姨！林姨！” 　　林浅正在做饭，听到喊声，抬起头。　　“怎么了？” 　　“外面！外面有草！” 　　林浅愣了一下。　　她跟着小满跑出去。　　洞口外面，雪地上，确实有一株小草。　　很小，很嫩，从雪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林浅蹲下来看。　　是真的。　　是草。　　是活着的草。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雪下面，总有东西在等着。等着太阳出来，等着暖和一点，等着破土而出。” 　　她站起来。　　看着那片雪原。　　看着那株小小的草。　　看着那些白茫茫的、好像永远不会改变的颜色。　　她忽然笑了。　　“小满。” 　　“嗯？” 　　“春天来了。” 　　小满愣住了。　　“春天？真的？” 　　林浅指着那株草。　　“它不会骗人的。” 　　小满看着那株草。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跑回洞里，边跑边喊：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所有人都跑出来看。　　那株小小的草，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小禾蹲在它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就是春天？” 　　“嗯。” 　　“好小啊。” 　　“小，但来了。” 　　小禾点点头。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　　又缩回来。　　“会不会摸坏了？” 　　林浅笑了。　　“不会。它很坚强。” 　　小禾又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那株小草在风里晃了晃。　　小禾笑了。　　“它跟我打招呼！” 　　从那以后，每天都有新的惊喜。　　第二天，洞口又多了几株草。　　第三天，远处的雪地上，出现了一点一点的绿。　　第十天，那些绿连成一片。　　第二十天，雪开始化了。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化，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雪变薄了，变灰了，露出下面的土地。　　黑褐色的土地。　　湿湿的，软软的。　　小满第一次踩在那土地上，愣住了。　　“这就是……土？” 　　林浅点头。　　“这就是土。” 　　小满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软的。　　凉的。　　有点黏。　　他捧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但闻着，就觉得安心。　　他把土放回去，站起来，看着那片土地。　　看着看着，他笑了。　　“能种好多好多东西。” 　　第二十五天，老韩带着小满出去了一趟。　　走得不远，就在附近转悠。　　老韩说，春天了，有些能吃的东西会冒出来。得认一认，以后好找。　　小满跟着他，一边走一边学。　　“这个，叫荠菜。能吃。包饺子可香了。” 　　“这个，叫蒲公英。嫩的时候也能吃，老了就苦了。” 　　“这个，叫车前草。能入药。” 　　小满一路记着。　　荠菜，蒲公英，车前草。　　回到矿洞里，他跑去找张秀芬。　　“张姨！张姨！我找到能吃的菜了！” 　　张秀芬跟着他出去看。　　看到那些野菜，她笑了。　　“还真是。这都能找到。” 　　小满得意极了。　　“韩叔教的。” 　　张秀芬摸摸他的头。　　“行，明天咱们就挖点回来，尝尝鲜。” 　　那天晚上，他们真的吃了一顿野菜。　　荠菜煮汤，蒲公英凉拌。　　小禾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　　“好喝！” 　　小满也喝了一口。　　确实好喝。　　和自己种的白菜不一样。　　这是外面的味道。　　是春天的味道。　　第三十天，雪基本化了。　　土地露出来了，一片一片，连在一起。　　矿洞外面，不再是白色的世界。　　是黑色的，褐色的，还有一点点绿。　　陈末站在洞口，看着外面。　　林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 　　陈末看着远处。　　“想老周。” 　　林浅没说话。　　“他说，让我替他看看，春天还在不在。” 　　他顿了顿。　　“现在看到了。” 　　林浅靠在他肩上。　　“在。” 　　陈末点头。　　“在。” 　　两个人站在洞口，看着外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暖的。　　孩子们在远处跑来跑去。　　小满带着小雨和小禾，在找野菜。　　可可跟在他们后面，看着。　　刘燕在喊他们别跑太远。　　张秀芬和周念在整理菜地，准备种新的一批。　　老韩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孩子，嘴角一直弯着。　　大刘和小赵在巡逻。　　老孙头在叮叮当当地敲。　　赵秀英和李桂芬在做饭。　　王建国在帮忙搬东西。　　十七个人。　　一个矿洞。　　一片菜地。　　一个春天。　　陈末忽然开口。　　“林浅。” 　　“嗯？” 　　“我们留下来吧。” 　　林浅转头看他。　　“不找新伊甸了？” 　　陈末摇头。　　“不找了。” 　　他看着那些孩子。　　“这儿就是新伊甸。” 　　林浅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们开了一个会。　　陈末把想法说了。　　“不走了。就住这儿。” 　　所有人互相看看。　　小赵第一个开口。　　“那……那万一那群人又回来呢？” 　　陈末看着他。　　“来就打。” 　　小赵愣了一下。　　大刘在旁边笑。　　“你不是怕吗？” 　　小赵瞪他。　　“怕……怕怎么了？怕也得活着啊！” 　　所有人都笑了。　　张秀芬站起来。　　“我同意留下。这地方有地热，有水，能种菜。比外面强多了。” 　　周念点头。　　“我也同意。” 　　刘燕点头。　　老孙头点头。　　赵秀英和李桂芬点头。　　王建国点头。　　老韩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孩子们更不用说了。　　小满早就蹲在菜地旁边，跟那些白菜说话去了。　　小禾在追一只蝴蝶——春天来了，蝴蝶也来了。　　小雨跟着小满，蹲在菜地旁边，学着他的样子。　　可可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嘴角带着笑。　　陈末看着这些人。　　十七个人。　　有老有小，有男有女。　　都是陌生人，变成了家人。　　他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着洞口的方向。　　外面，阳光正好。　　风很轻。　　天很蓝。　　他忽然想起老周的话。　　“小陈，替我去看看，春天还在不在。” 　　他在心里说：　　“老周，春天在。我们都看到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大餐。　　野菜汤，白菜炖的，还有几块肉干——是老韩珍藏的，一直没舍得吃。　　小禾吃得满嘴流油。　　小满一边吃一边笑。　　小雨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　　可可看着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给她。　　小雨愣了一下。　　可可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　　小雨看着那块肉，又看看可可。　　然后她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但可可看到了。　　她也笑了。　　吃完饭，大家围在火堆旁边。　　小禾开始唱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唱得还是那么跑调。　　但每个人都跟着哼。　　哼着哼着，变成了合唱。　　十几个人，乱七八糟的声音。　　混在一起，飘在矿洞里。　　飘出洞口，飘进春风里。　　陈末靠在墙上，听着那歌声。　　林浅靠在他肩上。　　孩子们在旁边闹。　　火堆噼啪地响。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雪地上——不，现在不是雪了，是土地。　　黑黑的土地，等着被种上东西。　　等着长出更多的绿。　　等着养活更多的人。　　陈末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睡着了。　　那一夜，所有人都睡得很香。　　没有人守夜。　　因为不需要了。　　春天来了。　　--- 　　第二卷第九章完　　--- 　　第二卷《永恒的冰原》终　　--- 　　第三卷预告：　　春天来了，雪化了，土地露出来了。　　小满的梦想，是种出更多的菜。　　但外面的世界，不只是野菜和蝴蝶。　　还有别的人。　　别的，也想活下去的人。　　他们从哪里来？　　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会带来什么？　　矿洞里的十七个人，能守住他们的春天吗？　　--- 　　第三卷《新伊甸》，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