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下新种子的第二十一天,大刘在外面发现了脚印。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外面挖土。雪停了好几天,地面的雪已经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往常挖土的地方,刚把镐头举起来,忽然停住了。 地上有脚印。 不是他的。 是别人的。 新鲜的。 他蹲下来看。 脚印很大,是成年男人的。鞋底有花纹,很深,说明这个人很重。脚印的方向,是朝着矿洞来的。 他站起来,四下张望。 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茫茫的雪原。 但他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他扔下镐头,跑回矿洞。 “陈哥!陈哥!” 陈末正在修一盏破油灯,听到喊声,抬起头。 “怎么了?” “脚印!外面有脚印!” 陈末站起来,拿起枪,往外走。 林浅跟上。 两个人走到外面,大刘指着那片脚印。 “你看。” 陈末蹲下来,仔细看。 确实是脚印。新鲜的。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留下的。 不止一个。 他顺着脚印往前看。 脚印从远处来,一直延伸到矿洞口附近,然后—— 然后拐了个弯,往东边去了。 没有进洞。 只是看了看,就走了。 陈末站起来,看着东边的方向。 那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原。 “什么人?”林浅问。 陈末摇头。 “不知道。” 他回到矿洞里,把所有大人叫到一起。 张秀芬,大刘,小赵,周念,刘燕。 加上他和林浅。 七个人围在火堆旁边。 陈末把脚印的事说了一遍。 “有人来过。”他说,“没进来,又走了。” 大刘问:“是坏人吗?” 陈末摇头。 “不知道。” 小赵有点慌:“那怎么办?他们要来抢东西怎么办?” 张秀芬瞪了他一眼。 “慌什么?听陈哥说。” 陈末沉默了一下。 “从今天起,轮流守夜。” 他看着大刘和小赵。 “你们俩,跟我一起。白天干活,晚上守夜。三班倒。” 大刘和小赵点头。 周念举手:“我也能守。” 刘燕也举手:“我也能。” 陈末看着她们。 “你们白天要干活。晚上守夜,撑不住。” 周念想说点什么,林浅按住她的手。 “听他的。” 周念闭上嘴。 那天晚上,陈末守第一班。 他坐在洞口,抱着枪,看着外面的雪原。 月光很亮。雪地上,那些脚印还清晰可见。 他盯着那些脚印,盯了很久。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一种——警觉。 在这个世界里,遇到陌生人,从来不是好事。 第二天,大刘又去挖土。 这次他不敢走远,就在洞口附近挖。 挖了一会儿,他忽然喊起来。 “陈哥!陈哥!” 陈末跑出去。 大刘指着地上。 雪里,埋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袋子。 布做的,脏兮兮的,半埋在雪里。 陈末蹲下来,把袋子捡起来。 打开。 里面是几块肉干。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谢谢。不吃白菜。” 陈末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林浅走过来。 “什么东西?” 陈末把纸条递给她。 林浅看了,也愣住了。 “这是——” “昨天那个人留下的。” 林浅看着那几块肉干。 “他……是来道谢的?” 陈末没说话。 他看着东边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有人。 有人在看着他们。 有人看到他们种的白菜,看到他们收留了那三个人,看到他们在努力活下去。 那个人没有进来。 只是留下了一点肉干,还有一张纸条。 “谢谢。不吃白菜。” 陈末把肉干收起来。 他回到矿洞里,把肉干放在火上烤了烤,分给孩子们。 小禾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肉!是肉!” 小满也吃了一口。 他一边嚼,一边问:“陈叔,这肉哪来的?” 陈末想了想。 “一个朋友送的。” 小满愣了一下。 “朋友?什么朋友?” 陈末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洞口的那个方向。 “以后告诉你。” 那天晚上,陈末又守夜。 月光还是那么亮。 他看着东边的方向,看了很久。 忽然,他看到远处有一点光。 很弱,很远,一闪一闪的。 他站起来。 那道光,闪了三下,灭了。 然后,又闪了三下。 像是在打招呼。 陈末想了想。 他举起手电筒,也闪了三下。 远处,又闪了三下。 然后,那道光灭了。 再也没亮起来。 陈末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林浅。 林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在看着我们?” “可能。” “为什么?” 陈末摇头。 “不知道。” 林浅想了想。 “是好人吗?” 陈末看着她。 “在这个世界里,”他说,“好人坏人,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 他顿了顿。 “但他留了肉干。留了纸条。没进来。” 林浅点点头。 “那就当他是个好人。” 从那天起,每隔几天,就会有人在洞口留下东西。 有时候是几块肉干。 有时候是一小袋米。 有时候是一捆柴火。 都是实用的东西。 都是他们需要的。 每次留下东西的地方,都有那张纸条。 一样的字迹。 一样的歪歪扭扭。 “谢谢。不吃白菜。” 小满开始好奇了。 有一天,他偷偷躲在洞口,想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 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 等他回洞里的时候,洞口又多了一袋东西。 这次是几根蜡烛。 小满拿着那几根蜡烛,跑到林浅面前。 “林姨,那个人到底是谁?” 林浅接过蜡烛,看了看。 “我也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给我们东西?” 林浅想了想。 “可能……因为他也是一个人。” 小满愣了一下。 “一个人?” “嗯。一个人在外面,很冷,很饿,很难活。” 她蹲下来,看着小满。 “他看到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有吃的,有住的,有白菜。他可能……只是想像我们一样。” 小满看着她。 “那他为什么不进来?” 林浅没说话。 陈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因为不敢。” 小满转过头。 陈末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一个人在外面待久了,就不敢相信人了。” 他看着小满的眼睛。 “但他想帮忙。所以他把东西放在外面,不进来。” 小满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我们能帮他吗?” 陈末愣了一下。 “怎么帮?” 小满跑到那个角落,从白菜地里摘了一棵最大的。 他把那棵白菜包好,拿到洞口,放在雪地上。 然后他跑回来,躲在门后面,等着。 等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影子出现了。 很瘦。 很高。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走得很慢。 他走到洞口,看到那棵白菜,愣住了。 他蹲下来,拿起那棵白菜,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洞口。 小满躲在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人看着洞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雪地上写了几个字。 站起来,走了。 等他走远了,小满跑出去看。 雪地上,写着两个字: “谢谢。” 小满捧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跑回洞里,把这事告诉所有人。 林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笑了。 “小满,”她说,“你做了一件很好的事。” 小满有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就一棵白菜。” 林浅摇头。 “不是白菜的事。” 她看着洞口那个方向。 “是让他知道,还有人愿意相信他。” 那天晚上,陈末又守夜。 月光下,他看到远处有一点光。 还是那样,一闪一闪的。 他也闪了三下。 那边又闪了三下。 然后,那边多闪了一下。 四下。 陈末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闪了四下回去。 那边又闪了五下。 陈末笑了。 这是——在数数。 他站起来,举起手电筒,开始闪。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那边回: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陈末回: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 那边回: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闪。 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陈末的手电筒没电了。 那边的光也灭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 第二十三天,洞口多了一样新东西。 是一张地图。 手绘的,很粗糙,但能看懂。 上面标着几个地方。 矿洞的位置。水源的位置。还有—— 一个红色的叉。 旁边写着几个字:“危险。别去。” 陈末把地图拿给林浅看。 林浅看了很久。 “那个红叉是什么?” 陈末摇头。 “不知道。但他说危险。” “你信他?” 陈末想了想。 “信。” 从那天起,他们绕着那个红叉走。 大刘和小赵出去挖土的时候,都会避开那个方向。 孩子们玩的时候,也被禁止往那边去。 又过了几天,洞口多了一样新东西。 是一封信。 写在皱巴巴的纸上,字歪歪扭扭的: “我叫老韩。以前是猎人。一个人活了两年。看到你们种菜,觉得真好。我女儿也喜欢种菜。但她死了。饿死的。我救不了她。现在我在东边的山洞里。不敢过来。怕连累你们。但我能帮忙。有什么需要的,写在纸上,放在洞口。我会来拿。别找我。别靠近。我不值得。” 陈末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林浅。 林浅看完,也沉默了。 小满凑过来。 “林姨,写的什么?” 林浅把信叠好,收起来。 “是一个叔叔写的。他说他在东边,能帮我们。” 小满的眼睛亮了。 “那个送东西的叔叔?” “嗯。” “那他为什么不进来?” 林浅想了想。 “因为他觉得,他不值得。” 小满愣了一下。 “不值得?什么意思?” 林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陈末开口了。 “他觉得自己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小满看着他。 “会吗?” 陈末想了想。 “不会。” 小满笑了。 “那我给他写信!让他进来!” 他跑到屋里,找了一张纸,一支笔。 趴在床上,认认真真地写。 “韩叔叔,谢谢你送的东西。白菜很好吃。我们还有很多。你进来吃吧。我们不觉得你麻烦。小满。” 写完了,他跑到洞口,把纸放在雪地上。 然后他躲在门后面,等着。 等了好久。 那个影子出现了。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洞口。 小满从门后面探出脑袋。 “韩叔叔!” 那个人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满跑出去,跑到他面前。 “韩叔叔,进来吧!外面冷!” 那个人看着他。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蹲下来,看着小满。 那是小满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很瘦。 很脏。 满脸胡茬,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 但他的眼睛,是活的。 他看着小满,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不怕我?” 小满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小满想了想。 “因为你送的东西,都很好吃。” 那个人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末日里很少见的笑。 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忽然想笑的笑。 他站起来,跟着小满,往矿洞里走。 走到洞口,他又停下来。 陈末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那个人低下头。 “我……我身上不干净……可能有病……” 陈末打断他。 “进来。” 那个人抬起头。 陈末看着他。 “进来烤火。喝口热水。” 那个人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跟着陈末,走进矿洞里。 火堆旁边,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孩子们的眼睛亮亮的。 大人们站在后面,脸上带着笑。 小禾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韩叔叔,坐这儿!这儿暖和!” 那个人被她拉着,坐在火堆旁边。 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 是那种,太久没见过这么多人,太久没被当人看过的人,才会有的抖。 林浅递给他一碗热水。 他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他看着那碗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流下来,滴进碗里。 小禾靠在他旁边,小手放在他膝盖上。 “韩叔叔,别哭。”她说,“哭了就不漂亮了。” 那个人低头看着她。 那小脸上,全是认真。 他忽然笑了。 哭着笑的。 “好。”他说,“不哭。” 那天晚上,矿洞里又多了一个人。 十一个了。 火堆烧得更旺。 锅里的粥,煮得更稠。 那个叫老韩的人,坐在角落里,一直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抢粥喝。 他的眼睛,一直亮亮的。 小满端着粥,坐到他旁边。 “韩叔叔,你怎么一个人活了两年?” 老韩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活着。” “不孤单吗?” 老韩沉默了一下。 “孤单。” “那怎么不找别人?” 老韩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 也是这样的眼睛。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我怕。” “怕什么?” “怕再失去。” 小满点点头。 他好像懂了。 他把手放在老韩手上。 “那你现在有我们了。” 老韩看着他。 那孩子的手,很小,很凉。 但放在他手上,暖得不行。 他忽然觉得,这两年,值了。 值得活着。 值得等。 等到今天。 夜深了。 陈末坐在洞口,守着外面。 老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韩开口。 “那个红叉的地方,有一群人。” 陈末转头看他。 “什么人?” “掠夺者。七八个。有枪。” 陈末的眼睛眯起来。 “他们发现你们了吗?” 老韩摇头。 “暂时没有。但他们往这边来过几次。我看到脚印。” 他顿了顿。 “我是来提醒你们的。” 陈末沉默了一下。 “谢谢你。” 老韩摇头。 “应该的。” 他看着外面的雪原。 月光下,一切都是白的。 但他的眼睛,看的不是雪。 是远处,那个看不见的方向。 “我女儿,”他说,“也是被他们害死的。” 陈末没说话。 “她八岁。跟我一起逃。我们躲了很久。后来被他们发现了。她让我先跑,自己去引开他们。” 他的声音很平。 但那种平,比哭更让人难受。 “我跑了。我他妈跑了。” 他低下头。 “两年了,我每天都在想,那天要是没跑,会怎么样。” 陈末看着他。 “你会死。” 老韩抬起头。 陈末看着他的眼睛。 “你死了,就没人来告诉我们这件事。” 老韩愣住了。 “你女儿让你跑,不是让你死。是让你活下去。” 他顿了顿。 “你活下来了。所以你才能来告诉我们。” 老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我……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陈末没说话。 他拍了拍老韩的肩膀。 “明天,我们一起想办法。” 老韩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叫希望。 --- 第二卷第六章完